第33章

春節後,衍都多大風天,吹得鋁制窗時不時響動。

這幫看小電影還要拉兄弟一塊兒壯膽的男生一個比一個膽小,有一點兒風吹草動都能緊張兮兮地四處張望。

其實房間門鎖上了,客廳之外那兩扇門也反鎖了,那門甚至還拿了椅子和箱子堵着——唐泊虎表示他的母親大人比他本人還要虎得多,發現門被反鎖了沒準第一反應是暴力破門,所以必須有一點非同一般的保護措施。

但就算是這樣,他們也還是緊張。

有那麽一會兒,唐泊虎放在窗邊的擺件從窗臺上滾落到地上。那個響動很輕,但是立馬就有人瞅過去,然後低罵一聲:“草,把老子給吓得那什麽了。”

“哪什麽呀?”旁邊的人立馬說。

周圍就接二連三地吃吃笑,然後很快又會有人呵一聲:“別吵。”

俞綏在這其中一點也不顯眼,他處在邊緣,一只手擋着手機屏幕的熒光。

這幫人都比他緊張,但是又沒有他緊張。

俞綏勉強按捺下局促和不安定,他删掉聊天框裏的字,躊躇了很久以後也不知道回複什麽。

本來想發“沒事,我就随便喊喊”這倒是像他一貫沒事上晏休跟前讨抽的德行,但是自從有一年流傳甚廣的“沒事就是有事”的理論盛行以後,“沒事”這兩字有些時候顯得格外矯揉造作。

俞綏不想矯揉造作,也不想讓聊天框空着。沒想到就這麽一小會停頓,手機屏幕一下子跳轉,從白綠的聊天界面跳轉到黑紅的語音通話邀請。

“......”

俞綏立刻挂斷。

他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被同桌硬生生吓死。

虧他進門的時候被勒令調了靜音,現在才沒讓任何聲音流露出來驚吓到這屋子裏神經脆弱的男生。

坐在俞綏斜前方的楊飛文偶然轉頭活動酸疼的肩頸,餘光好像隐隐瞥到一個界面,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問:“有人給你打電話啊?”

他本來只是随口一問,誰知道俞綏反應那麽大,俞綏擡頭盯着他,楊飛文有那麽一瞬間好像從那雙素來純澈的眼睛裏看到了殺氣?

但很快俞綏意識到楊飛文根本沒看清:“......哦,我媽。”

“......”楊飛文心有餘悸地說,“怪吓人的。”

俞綏沒理他,還好楊飛文現在被某種刺激感牽引,混混沌沌的,一點兒沒注意到俞綏有哪裏不對勁。

俞綏低下頭,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摁了記下。

魚閑罐頭:[有道題不會]

魚閑罐頭:[不過我現在會了]

發完他就把手機扔進口袋,短期內都不想再看了。

十六七歲的少年人,方才跌跌撞撞地在小世界裏站起來,他們看過得太缭亂,經歷過的卻太單一,還在被教導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時候,忽然有一天碰到超綱大題,于是無從下手,懵了。

唐泊虎的家人出去時間不長,所以這場隐秘團建并不長久。他的家裏回來以後熱情地留大夥兒吃飯,他媽媽還從櫃子裏摸了一沓紅包分發下來。

這幫大小夥剛才還在裏頭嚷嚷着想原地成年,現在收到紅包了,一個個又笑得跟隔壁抱着變形金剛傻樂的小屁孩一樣。

可能唐泊虎負傷以後在家裏悶的時間确實太長了,好不容易有人來看望他,他家人也高興得不行。

那天晚上他們玩游戲玩到很晚,唐媽媽就抱出被子給這幫男孩子在唐泊虎的房間裏打地鋪。

這幫人玩上頭了,熄了燈以後又悄悄爬起來開黑。

他們有六個人,分了兩邊玩,有兩坐到電腦前面去了,俞綏跟唐泊虎,梁文和楊飛文組四排。

那空位還差一個人,俞綏忽然響起之前楊飛文每回打游戲都要喊上的甜甜。

那個甜甜是楊飛文在貼吧裏認識的女生,在二十六中跟他們同一個年級,不過人家在上八圈,離他們教室有點遠,課間要到那邊去竄門還得穿過一條很長的走廊,還得冒着上課遲到的風險。

楊飛文以八卦小能手著稱,早把人家甜甜的班級姓名摸了個一清二楚,不過那個甜甜一直以為自己沒有爆馬。

第一把游戲就匹配到一個口吐蓮花的隊友,俞綏煩不勝煩,怼了下楊飛文,問:“你那個甜甜呢?”

甜甜雖然菜,但是不罵人,說話也溫柔,至少比深夜匹配到的性格玄乎的非人哉好很多。

楊飛文頭也不擡:“掰了。”

俞綏有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什麽叫掰了?”

過年那個時候楊飛文才請教過他怎麽給甜甜拜年,怎麽轉眼就掰了?掰了啥?

“就是掰了呗。”楊飛文終于領完日常獎勵,對這幫好不容易逮到他的八卦的人嘆了口氣,“我給她發了個拜年紅包告白,她接受了。”

“然後呢?”梁文驚奇地湊近,拖長音問。

楊飛文更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第二天除夕,我給她正式發了三個拜年紅包,分別用她的名字字母縮寫命名,她就把我删了。”

衆人:“......”

三秒後,這幫貨色爆發出一陣笑聲,差點把隔着一個走廊熟睡的唐媽媽吵醒。

俞綏在這裏面是最同情楊飛文的,不過他看楊飛文除了嘆那兩口氣之外好像沒有別的特別悲傷的情緒,于是擡腳踢了踢他,遲疑地說:“要不要陪你喝兩杯?”

楊飛文想都不想:“好啊,明天吧,今天喝不下了。”

俞綏:“......”

他終于發現自己為這個貨操心等于掰魚肉去喂狗,根本沒必要,于是垂眸打游戲,懶得搭理他了。

倒是楊飛文後知後覺從好兄弟這裏感受到那麽一絲人情冷暖,賤兮兮地挪過來,小聲說:“其實我剛開始是挺難受的,不過那不是過年嘛,事兒多,緩着緩着就過去了,然後我就發現我也沒那麽喜歡她。”

這次俞綏瞥他一眼,挺冷漠地哦一聲。

後面一輪匹配到的隊友倒沒有口吐蓮花,但是煩的不行,進來就跟個指揮官一樣一通一樓玩什麽二樓玩什麽地指揮一通。

楊飛文給煩到了,正好接着上一個甜甜想到了晏休,這是他們這幫人帶過的唯二兩個菜鳥。

“要不喊晏哥吧?這個點晏哥不能睡了吧?”楊飛文說完忽然福至心靈,沖着俞綏直樂,“哎我說我們七秒鐘記憶魚怎麽會突然想起甜甜,你剛剛是不是實際想喊的是晏哥啊?早說麽,我可是你倆soulmate第一助攻,保證給你倆悄無聲息牽上線......”

眼看着楊飛文一邊嘴上叭叭一邊還動作利索地切換到微信要給晏休發信息,俞綏眼皮子倏地直跳,他甚至沒聽清楊飛文到底說了些什麽,摁着床鋪一巴掌拍過去,截斷了第一助攻蠢蠢欲動的爪子。

“叫個屁。”俞綏毫無風度地說,“我倆最近不和,你現在叫他我倆能立刻吵架,然後老死不相往來,你就是be推手,知道麽?”

打蛇挑七寸,楊飛文正好分外重視自己給自己打造的名聲,半點兒不想頂罪名,他撒開手,老老實實切換回游戲界面,這幫人又笑成一團。

梁文說:“你倆造一棟自己的CP樓算了。”

“呸,那有什麽意思。”楊飛文說。

卻沒瞧見邊上俞綏跟受了啓發似的,悄無聲息地擡了擡眼皮。

這幫網瘾少年玩到很晚,後來俞綏玩困了,率先舉起白旗,卷着被子滾到邊上去躺着。

他這一覺睡得并不安穩,俞綏一閉眼就看見戴紅袖章的漁夫,這一次漁夫沒有鑿冰,他坐在一個小舟上。夢裏剛下過一場大雨,漁夫的衣服都濕了,他揚手脫了上衣,擰幹水挂在船邊。

俞綏閉眼即睡,醒來時小腿抽筋,抿着唇在那兒默默蜷縮了一會。

楊飛文還在背後奮戰,他着急得直垂床鋪:“那條魚是誰啊,老在這搶我經濟!”

“是我!”一個男生吼,“老子不是輔助你呢麽?吃你兩個幣着急成什麽樣!”

俞綏伸手摸到手機,撐着地鋪坐起身,他摁亮屏幕,發現自己才睡着了二十分鐘。

微信那欄顯示有未讀消息。

人木:[你不在家?]

發送時間在二十分鐘之前。

俞綏才從夢魇中醒來,團霧擠在眉梢還沒散去。他屈起腿架着手臂,重新把這行字看了一遍,然後忽然心尖一悸,徹底醒了。

這人不會去他家了吧?俞綏心想。

他覺得不可思議,又覺得匪夷所思,半分鐘以後,順便嘲笑了自己一聲腦子腦子有坑。

二十分鐘之前已經過了上一天的淩晨一點,那麽晚,晏休跑到他家去幹什麽?

再仔細一想,他今天沒回家在家裏不是什麽秘密。老媽最近跟晏家聯系頗多,沒準是今天什麽時候跟老晏或者湯阿姨随口提了一句,沒準恰好被晏休聽到罷了。

俞綏盯着屏幕發呆了好久。

房間的窗沒有關嚴實,留了個小縫通風,後來有人嫌悶,把縫又拉大了一點兒,外頭的風不斷從縫隙裏鑽進來。

估計是因為人多,屋裏不冷。但俞綏察覺到有風進來那一會兒扭頭看了眼窗戶,忽然就覺得自己還缺一件外套。

他其實懂的。

外面總有人說世界上沒那麽多巧合,但是同時也有人說世界上就是有那麽多巧合。

就好像晏休跟他一個學校,晏休跟他一個班,晏休跟他同桌,晏休還忽然之間成了他的世家哥哥。

前面十六七年從未出現過的巧合積攢到同一個年間已經很不容易,總不能再奢求他在意晏休,晏休也正好在意他。

這太突然了。俞綏從來沒有在某種混沌中迷糊過太久,但是這不意味着他就做好了心理準備迎接好任何一種來自自己或者來自外界的變化。

他眼睜睜看着那個二十分鐘之前發過的信息變成四十分鐘之前發過的信息,最終也沒有回複。

第二天俞綏起了個大早,從唐泊虎家出去的時候拍了張唐泊虎躺在床上,頭裹成豬頭模樣的照片,他稍微裁剪了一下,然後發給晏休。

魚閑罐頭:[昨天來看虎子了,怎麽了?]

對面沒有回複。

可能是因為晏休沒醒,或者單純看到了沒想好回複什麽。有很多事情,錯過了回答的時間,再回複就已經沒有意義了。

初四以後,俞京緣沒有停歇地繼續出差。

今年俞綏照樣在俞家收到了五個紅包,俞京緣打頭給一個,袁語給一個,俞僚俞貞俞斯一人還給他發了一個。後來上爺爺奶奶家走一趟,再去外公外婆家走一趟,俞綏就再次成了一條富裕的魚。

過年關的這個假期不長,加起來甚至不足一個月。最後的幾天裏,俞綏抱着巨額財産奔赴撫村。

除夕那幾天他就來過一趟,這會距離那時候不久,村裏的小孩還記得他,叽叽喳喳跟在他身後摔炮。

俞綏挎着包,一路竄上樓,擠進粟粟的房間跟他搶那張矮腳的小書桌。

等閻無衍得閑,踩着拖鞋杵在門口,将東西往俞綏面前随意撂下。

閻無衍:“自己算。”

“我算不準。”俞綏沖那些五花八門的玩意上一眼掃過,掏出一個封好的大紅包,“大仙,您給親自算一卦。”

那紅包壓在桌上,厚厚一沓挺大的分量,讓閻無衍一下子沒了聲。

可能是因為後來人生經歷的岔道,讓閻無衍經常不知道怎麽把話掰扯成俞綏能理解的那一道。

俞綏等了兩秒,自己把紅包扒回來了,前言不搭後語地來了一句:“哥,我想出去打工。”

“......”

這個對話怎麽也不該出現在這裏,閻無衍想都不想:“你自己瞎琢磨就算了,別在這說帶壞粟粟。”

俞綏聽這話好像有那麽點希望,眼皮一擡,眼巴巴地瞅着閻無衍。

閻無衍:“你爸打斷你腿那時候別來賴我。”

俞綏:“......”

他啧一聲,抱着胳膊往椅子上一躺,也橫上了:“那勞煩您給我算一卦吧,求你。”

俞少爺的求一文不值,不過閻無衍這次居然點了下頭,說:“行。”

說完他忽然抵着桌面,似笑非笑地湊近俞綏:“那你跟哥說,為什麽突然要算桃花運?”

粟粟的小桌子不隔音,俞綏撂在那桌面上的手機忽然突突震動,打斷了他倆的對話。

俞綏立馬噤聲,翻開手機看了眼。

是個來電。

來電人晏休。

俞綏這會兒忽然不想算了,他示意自己要接電話,邊摁接通邊往外走。

那天他回家以後,聽說老晏和晏休前一天晚上居然真的去了他家,說是去了公司以後,回來路上正好見到不錯的水果,就買了許多,然後順路經過俞家,過來送一點。但是停留的時間不長。

他和晏休的聊天記錄結尾還停留在那一天,晏休問了唐泊虎的情況,俞綏如實回答,後來再也沒有互動過。

這次可能是因為上次去竄門竄了個空,晏大部長終于學會提前打電話通知了。

可惜俞綏兩天前就搬來了撫村。

俞京緣不在,在衍都的瑣碎事全歸俞僚和俞貞分管,老晏沒必要親自去見俞僚和俞貞,把要蓋章的合同順手扔給了兒子。

“老晏沒有秘書嗎?”俞綏納悶地問了一句,“怎麽叫你送。”

“不需要讓他特意過來一趟。”晏休說。

那讓你跑一趟就不特意了嗎?

俞綏抿了下唇,沒問出口。

他覺得晏休是想去找他。

這一句都繞在嘴邊了,俞小少爺問不出口。

他往窗外随意一瞥:“俞僚最近都不在家,俞貞應該在睡覺,不過馬上到她醒的時候了。你進去之後找孫阿姨說就行了,上次你見過的。”

這說明俞綏不在家。

碧藍的人工湖旁,晏休倚在欄杆邊上,垂着的手指上拎着文件夾,還有兩張那時候漏拿給俞綏的作業。

這個作業老師本來沒布置,後來才在群裏補上的。小少爺的懶勁肯定沒看過那條信息。

晏休垂着眼,捏着指尖,眉心不着痕跡地擰了一下。

他雖然不善人際往來,但是素來敏銳,不至于察覺不到對面那人似有若無的疏離。

但他什麽也沒說。

路過岔口時,晏休對着岔口拍了一張。

那頭俞綏回複飛快。

[右拐,你不是來過麽,部長大人。]

還有作業,俞綏是輾轉了俞貞的口得知自己還有兩張作業,登時給晏休刷了張表情包。

[刁民,你包藏禍心].jpg

明明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麽兩樣。

另一頭,俞綏打完電話以後已經逮不到閻無衍了。閻無衍日理萬機,堪比他的老總爹。

但閻無衍坑蒙拐騙用的那些玩意全在桌上了,俞綏曾經瞄過閻無衍坑蒙拐騙的過程,抱着一絲兒興趣去學了個使用方法。

他抓了張紙和筆,閉上眼睛,半響後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俞綏不記得這些什麽破譯,怔愣了一會,拿出手機開始搜索。

網上的解釋千奇百怪,還有人專門開論壇讨論這個,但是終歸有一條相似的線,歸往一個大衆認可的答案。

片刻後,俞綏默默地關掉屏幕。

他本就是困擾許久以後無路可走,放棄了叮當貓,轉向東方玄學找死馬當活馬醫。

如今最後一條活馬挂了,俞綏也懶得再生僥幸的想法。

粟粟從門外跑進來,頂着一頭卷毛,長棉衣長棉褲在地上拖着走,然後被俞綏拎住了。

“幹嘛?”粟粟仰頭。

俞綏薅了把他的頭發。

“走了。”俞綏說,“陪哥去剪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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