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像俞綏說的那樣,晏休很順利地見到了俞貞。

白天幫傭在睡覺,家裏人基本都外出了,于是俞家大宅子空蕩得有些寂寥。

進門的少年人現在是一個非常完美的送信人,他不像人家家裏的小孩幫家長去買柴米油鹽還能跟雜貨鋪的老板随意侃兩句,進門以後除了問好以外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俞貞拿出紅泥,落好章簽過名以後重新封膠遞給晏休,她看着晏休伸手把文件拿過去,冷不丁問:“那天在辦公室裏接電話的是你嗎?”

俞貞上一句話還在公事公辦地詢問合同上的事宜,忽然就轉到辦公室上,沒給人一點兒反應的餘地。

晏休的反應也快,淡淡地嗯一聲,也沒對那通電話做任何解釋。

這事已經過去很久了,德育處主任對俞綏不依不饒,非要找俞綏的家長聊聊這個作風問題的那個時候,俞家偏偏有人搜通話記錄,回撥了這通電話。

但是什麽也沒問到,接電話的人口風很緊,沒準上輩子就是在保險局工作的。

“......我就說呢。”俞貞說。

這天晏休進門到拿着合同離開,前後估摸有二十分鐘,俞綏那邊一點動靜也沒有,對同學兼同桌造訪家門報以漠不關心的态度。

晏休回家把合同交給老晏以後,在畫室待了兩個小時,之後出來陪老晏和湯瑛吃晚飯,晚飯以後回到房間把剩餘的寒假作業寫完。

做完這些以後還早,甚至沒有到當代年輕人夜生活開始的時間,不過快到晏休應該睡覺的時間了。

晏休不上學的時候,作息向老晏和湯瑛看齊,他們一家都是老幹部作息時間表,按時吃飯,早睡早起。

他們吃完晚飯偶爾會到外面散步消食,不過在晏休上高中以後這項活動就減少了很多。第二天晏休會早起,在他們家以前還養狗的時候,晏休起床就會出門遛狗,跟這一片的老大爺一塊聽清晨的鳥叫。

天冷以後這兩項活動基本都擱置了,沒人想在這個時候出門挑戰衍都冷天的尊嚴。于是空出來的時間将生活的間隙似乎又拉長了那麽一點兒。

一天過到頭了,晏休卻生出不想草率結束一天的想法。

他并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做,因為他的計劃表上該做的事情已經結束了。

也許是因為最近偶爾會失眠,通常要閉上眼睛二十分鐘三十分鐘以後才能知道自己今晚會不會失眠,或者一覺睡到天明。

晏休不喜歡這種輾轉反側的不确定感。

他有躺下以後在腦海中複盤一天的習慣,這個習慣适合目标清晰地提高做事效率,卻不适合用來斟酌人際關系。

晏休将手機通知欄裏的消息一一清理幹淨,在幾個軟件中徘徊片刻,遲疑地點進游戲區間。

他也玩游戲,只是嫌消耗的時間太長,所以登錄的時間往往間隔很長。這半年才忽然熟悉了這個領域。

不過把他拽進去的引路導師這會兒不在線,游戲好友那一欄晾着灰色頭像,顯示上一次上線時間在兩天前。

楊飛文和易田倒是在線,他們倆段位天差地別,易田比楊飛文還高上許多,所以并不在一塊玩,這會兒看到晏休上線,楊飛文和易田分別抛出了友誼之手。

老幹部主動下凡玩游戲,文三班人倍感驚奇,短短兩分鐘的時間,游戲好友那一欄唰地亮了一排。

大少爺卻不知道在忙活什麽,壓根兒沒有上線的跡象。

晏休一個個拒絕掉,文三班同學再孜孜不倦地重新甩出邀請,後來實在是太多邀請了,晏休的頭像最後亮了一秒,毫不留情地黑了。

此時此刻的班群,聞風上線的那幫同學全回來了。

[剛才紀委是上線了吧?]

[上了,我還截圖了@人木]

[@人木]

[@人木]

......

他們叭叭地刷了一整排,後來發現紀委真的一點兒露面的意思都沒有,全體變換思路。

[@魚閑罐頭]

[@魚閑罐頭]

[@魚閑罐頭]

結果平時非常好喊出來的魚閑罐頭也沒理他們。

文三班衆人深感被抛棄,以易田為首的小部分人直接轉戰貼吧。

那棟CP樓如今已經很高了,每回翻都很麻煩,不得不開啓了一號樓,二號樓,主樓和副樓。

副樓基本上用來閑聊,放飛他們肆無忌憚的腦洞,帖子标題上還打着明晃晃的括號,裏頭寫着正主請繞路。

2674樓:[我截圖了,剛才部長上線了!]

2675樓:[然後還下線了,我看到了,真羨慕文三的人有理由邀請部長組隊,我就沒那個膽子——]

2676樓:[重點來了,部長為什麽上線,上線又不玩,而且沒過多久又下線了!]

2677樓:[看歷史記錄,之前綏兒跟部長半夜打游戲還記得嗎?今天綏兒不在線,我合理推測部長是在等綏兒!]

2678樓:[那不就完了嗎,部長找綏兒打游戲什麽時候不能直接喊了?還得暗戳戳暗示?拜托,部長什麽時候這麽卑微過?]

2679樓:[跳一個身份,這裏坐标紀檢部,鄙人覺得樓上說的有道理。理性推測應該是這樣的,部長忽然對該果類游戲的圖景配色感興趣,所以上線研究,至于為什麽沒玩就下線了,因為現在到部長的睡覺時間了啊——誰還沒聽說過我們部長的超嚴謹作息表嗎?]

2680樓:[樓上說的有道理,下一個]

像這種标着正主繞路的帖子,百分之九十八的正主不會繞路。

人多多少少有一絲逆根,說不讓碰的東西偏偏想碰,說不讓看的東西就越想看。

俞綏就一度覺得打了這種标志的帖子,翻譯過來應該是“正主快進來看吧”這個意思,他對這種欲擒故縱的手法十分不屑,每次翻到都會鄙視一下,然後老老實實地點進去。

他翻到這一層就沒有再往下翻了,切出貼吧界面轉到微信。

楊飛文正好就給他發了這一段的截圖,配了一個雙眼彎彎眼珠子朝一側傾斜,笑得特別賊的笑臉。

八卦文:[我剛剛邀請了晏哥三次,全被拒絕了,本來想喊你上來試試]

魚閑罐頭:[然後呢?]

八卦文:[然後他下線了呗]

八卦文:[哎,你要是現在上線,晏哥再接着忽然上線,那一定很精彩]

魚閑罐頭:[......]

魚閑罐頭:[嗯,到那會兒刷的就是‘俞綏聽說晏休在線,迫不及待登錄游戲’了,相當精彩]

八卦文:[對哦]

俞綏丢了個表情包過去。

發完他換到聊天列表,點進晏休那一塊又退出來。他和晏休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他給晏休指路,然後晏休回複之後。

在那以後,他甚至沒有問晏休一句“有沒有見到俞貞,合同簽完了沒”。這倒不是因為不想找晏休,只是俞綏一直不太喜歡參與俞京緣那些工作上往來的事。

現在看來好像是少了一句,問一句到家沒也比現在好,整的好像他孤立晏休似的。

可是現在再問又晚了,剛才有人把晏休上線游戲的截圖發到貼吧上,下線那個時候已經十一點了,晏休可能睡了。

睡了就睡了吧,俞綏心說。他跟楊飛文也有過忽然生疏的時候,某一瞬間還會客氣過頭,但是轉頭就能因為別的事情把這一篇掀過去,偶爾提起來也是當笑話說的。

想着俞綏下意識抓頭發,落了個空,手便落到了頭頂上。

房間裏只開了盞昏黃的床頭燈,暖燈在俞綏的鼻側畫了道三角形的光影。

桌面擺着白邊的圓形鏡子,照着舊樓裏倚着小床懶恹的少年,他頭發軟順,前額的碎發配合着削短以後,底下鋒利的眉梢便清晰俊朗許多。

旁邊鼓囊的被窩裏趴着個卷毛小孩,棕褐色的毛也堪堪壓在耳側。

跟着俞綏去理發店的時候,小屁孩死活不肯讓人動他腦袋上這頭發,因為俞綏以前拿泰迪脫毛吓唬過他,粟粟生怕自己往那個椅子上一坐就成了下一個禿毛。

俞綏重新翻了幾本雜志跟他舉例子,才把粟粟的頭發修剪了一下,要不照着這個蓬松的趨勢生長下去,粟粟馬上就能成為下一只卷毛犬。

放在半年之前,俞少爺肯定也不能理解粟粟這個心态,不過他這次剪頭發的時候心情意外地沉重,卑微地跟粟粟感同身受了。

那理發師看他那副表情,還拿了盒子把俞綏剪下來的碎發裝在一起要給他。

大少爺當然不可能收下這麽矯情的東西。

俞綏抓着鏡子往桌面蓋上,擡手将燈也熄了。

隔天,衆多臨開學前瘋補作業的學子們都刷到了一張新鮮帥哥照片。

魚不閑:[新年新氣象]

某人不僅剪了頭發,連頭像帶網名一塊兒改了個徹徹底底,跟普羅大衆一樣,到了每過一個年關反思一次自己,然後來一口□□濃厚的大雞湯,勵志新的一年好好學習好好工作的模樣。

晏休那天起來之後第一眼就看到了這條朋友圈,稍稍一怔。

學校的要求通常更嚴苛些,大多數流行的發型都沒法在學校裏出現。俞綏本來的長度走在大街上沒什麽,落在學校老師和紀檢部人均刻度尺的眼睛裏就是個行走的違紀警報。

過去的半年裏三催四催都沒讓懶蛋少爺邁動金枝貴腿,多走幾步路坐個車或者打個的士到稍遠的地方把頭發理到合格線內。

後來他好像習慣了順到腦袋後,勉強捆成小揪,很長時間沒有變化過,有一陣子還差點兒引着一批學生跟風。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長了大少爺這張臉,随意紮個揪都能拍畫報的。

魚不閑。

新年新氣象。

得了吧。

鬼才信。

晏休心裏這麽想着,卻錯手點進上方通知欄彈出貼吧有新熱度的提示,然後碰見了數不盡的鬼。

新熱度無疑來自于大少爺的新朋友圈,頂上就貼着那張截圖。

2931樓:[靠,我舍不得那個小揪!]

2932樓:[得了吧,人家說了要好好學習,魚不閑,看到沒!]

2933樓:[綏兒好乖,已經這麽優秀了還在乖乖反思,反觀我自己,我是個什麽東西?]

2934樓:[不用妄自菲薄啦,向綏兒學習——]

2935樓:[好吧我明天也去剪個頭發,開學還有兩天,來得及嗎?]

2936樓:[讓你學精神]

2937樓:[新的學期我會好好學習的,向魚兒看齊嗚嗚]

晏休:“......”

每逢開學前總是很吵鬧,盡管這一次假期嚴格來說并不那麽長久。楊飛文的鬼宅計劃一次又一次地擱置,這一次是因為班長假期被家裏人拖回了鄉下老家過節,後來撫村牽扯上拆遷争論,不熟悉裏面的人都不敢進去,一拖二拖,年過完了,二十六中也要開學了。

俞綏在補作業大軍裏算比較游刃有餘的那一類,他不願意在同樣的事情上面耗費更多的時間,總是争取第一次就把事情做好。

晏休的消息發過來時他正戴着耳機邊聽歌邊刷卷子,耳機裏适應音樂聲的音量換成消息提示以後就有些刺耳朵,他右手摁着卷子筆走龍蛇,左手捏着那一側耳機,微微蹙着眉把耳機拉遠。

過了片刻,他随手勾下一個句號,才伸手去夠手機。

晏休。

他看到這個名字稍微頓了下。

是兩張卷子的掃描圖,還有一張作業登記的截圖。

卷子是後來布置的,說是開學後第一個就講那個,因為今年假期去參加跟組的老師回來以後說這些題目特別重要,要他們一定得掌握然後熟練運用。

俞綏記得,晏休另外還提醒過他一次,但他一直忘了去問晏休要。

他瞥了眼腕表,點開兩張掃描圖看了遍,然後給晏休回複。

魚不閑:[你留着吧,我另外打印]

人木:[開學第一天不講卷子]

人木:[你可以第一天補]

魚不閑:[......]

魚不閑:[也可以哦]

要開學了。

俞綏輕眨了下眼。

開學以後,晏大部長又是他同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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