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俞綏:“......”

晏休就有那種将充滿戲谑意味的詞念得平靜淺淡的能力。

俞綏本來想笑,卻倏然覺得索然無味。

他有點心疼,還有點後悔,打翻了滿心的酸軟和幹澀。

晏休什麽也不知道,憑什麽接手他莫名其妙的無理取鬧。

俞綏清楚自己幹了什麽混帳事,這要是換成楊飛文,楊飛文在察覺到被疏遠的第一時間就會炸了,非得鬧個水落石出不可。但是晏休不會,晏休可能會漸行漸遠,也可能會迫于家裏繼續跟他保持聯系,只是不像以前那麽熟絡而已。

俞綏目光滞留在那個護身符上好久,理智告訴他這個時候他可以裝作沒聽懂,但是這樣他和晏休就真的玩完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撂在他桌面的熱牛奶,那就是用奶粉臨時沖泡的奶,是晏休跟辦公室裏的女老師特意開口要來的。

他壓根沒法想象晏休跟女老師要奶粉的模樣,也沒法想象晏休怎麽登上學校的貼吧,一張張把那些圖片截下來。

晏休肯定察覺到了什麽,但是他不确定,他也沒有證據,他只能借旁人的眼睛把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剪下來。

他甚至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他是來求和的。

他就是來哄某個脾氣很怪的小少爺。

俞綏一想到這兒,心悸和慚愧便交融到一塊,不分彼此地撕扯他茫茫而見識尚淺的心。俞綏滞在那良久,等指尖微微發涼了,他兀地醒神。

俞綏到底不舍得裝傻,伸手輕戳護身符,聲音又低又啞:“可以啊。”

“當然可以。”他聲音越來越小,“你那麽好,它怎麽能不保佑你。”

後面那句輕得跟沒有似的,字眼咬得咕哝含糊,存心不想叫人聽清楚。

俞綏知道了,晏休就是故意拿護身符發動态,他就是要所有人都知道他倆有同樣的護身符,他倆還是官配,他倆沒有走遠。

晏大部長終于有搭房子的意識了,那麽溫柔那麽可愛。

俞綏掬着滿心的酸軟,他從桌肚裏拎出自己的鑰匙串,輕晃一下,半開玩笑地說:“它要是沒用,就換俞綏哥哥保佑你。”

晏休要比俞綏大上幾個月,要麽當初閻無衍也不會一口一個“你世家哥哥”,年間也不會總有人打趣讓他喊晏休哥哥。

不過晏休沒受俞綏大逆不道的影響,他眸光清清淺淺,全落在俞綏身上,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可信程度。

他不吭聲,俞綏就漫無目的地瞅着他。

良久,晏休才應了:“好。”

他似乎揚了眉梢,又低聲說:“你說的。”

俞綏:“......”

晏休的手型很漂亮,指節清晰,指甲修整得很幹淨。這雙手當初拿着記事板和筆的時候就能敲響滿層少女心,如今面對心懷鬼胎的俞綏,他再次發出了盛情邀請。

俞少爺手一動,貼着護身符抓住了晏休的手,緊緊一牽,頃刻松開,像兄弟間心照不宣的握手。他別開視線,說:“別跪着了,受不起。”

教室後門人來人往,沒人注意到角落裏少年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急促打響的預備上課鈴匆匆驚醒一片。

大課間長達二十分鐘,很多學生在這個期間趴下去,一睡就是二十分鐘,可以做半個混沌的小夢。因此這一節的預備上課鈴格外震撼。

“......草,每回都跟招魂似的。”沒睡的學生也被吓了個正着。

蹲守門口召喚人回班的易田忽然看見遠處走廊盡頭匆匆跑過一排學生會學生,他們的特征很明顯,總是拿着筆記本,老老實實別着校徽,而且成排跑,一看就是剛開完會趕着回班上課。

易田習慣性地探頭等文三的學生會學生,但沒見着紀檢部部長。她兀然往角落裏瞥了一眼。

那一片已然恢複寧靜,紀檢部部長照例在學生會會議上早退,易田轉頭那會他已經在座位旁邊站了有一會兒,剛剛拉開椅子坐下。

易田一怔,總覺得有什麽她看不透的東西在那塊地方一晃而過了。她沒多想,只是在心中感慨一句他們班紀委看着也不太規矩。

科任老師夾着教案匆匆來遲,底下哄然一片。

這節課很活躍,過了半節俞綏忽然跟老師對視上,才恍然發現自己走神了半節課。

好在老師問的問題不難,俞綏回答完坐下來,手探進桌肚裏,摸到了硬殼邊。

他瞥了眼旁邊人一眼,面不改色地打碎了開學至今的堅持。

俞綏微微側着身,借晏休的身體擋住自己的動作,他當着晏休的面點進了學校貼吧,找到那個置頂的官配CP樓,翻到最底下。

最底下那條發布在這節課上課鈴打響之前。

[@平平無奇修房大師晏大部長,你看這盛世如你所願,你看到了嗎]

往上已經有人腦補了千字萬字的愛恨糾葛,憋久了的同人文學在這會兒傾巢湧出。

俞綏輕點了下屏幕,餘光瞥見晏休一邊肩膀。

他有點想問晏休,問他到底知不知道別人嗑CP是什麽意思,要不他為什麽能那麽坦蕩地說不要青青草原。

坦蕩到讓他生出種無論他做什麽晏休都會縱容他的錯覺。

于是這人自己上課開小差,還不忘騷擾同桌。

他把手機遞到那人桌子底下,輕喊:“哎——”

晏休扭頭看他。

“看手機。”俞綏比口型。

晏休便低頭略了眼屏幕。

某人特損地特意把字體調大,那條調侃意味濃厚的評論明晃晃地落在他眼睛裏。

俞綏說:“我回複了?”

“......”晏休說,“嗯。”

這就是縱容。俞綏端着手機縮回去,在心裏譴責。一面敲着手機屏幕,認認真真敲出一句話回複出去。

回複完又切回社交軟件,漫無目的地刷了一會,停留在晏休那條百年罕見的朋友圈之上。

然後他将手機傾斜了一個幅度,悄悄把界面截圖下來,存進加鎖的相冊裏。

這會兒後頸卻忽然被人輕薅了下。

俞綏剪過頭發以後,這個地方只有細碎的軟毛,大剌剌敞着無遮無掩。

他驚了一下,微微側頭。

晏休勾着筆,察覺動靜才側頭看他。

俞綏不清楚自己的舉動有沒有被看見,他略一猶豫,将屏幕橫着放,然後從相冊裏找出假期裏在晏休哪裏收到的兩張照片。

遠景那張畫張揚帥氣,是這個年齡段男生會喜歡的風格。他卻選了那張怼臉的近景素描,然後學着晏休,敲了個句號,再敲個問號,點擊發送。

這節課下課以後,官配CP樓再次鬧了一會,因為某人上課期間頂着“魚閑罐頭”的ID回複了一條帖子。

魚閑罐頭:[回複:@平平無奇修房大師晏大部長,你看這盛世如你所願,你看到了嗎 | 他看到了]

其次是這人上課期間發的朋友圈。白紙素描畫,畫上少年如夢如幻,右下角筆走龍蛇的簽名整個二十六中都認得。

因為二十六中操場外圍那條文藝畫廊上每月換榜都有這個人的作業,一挂就是十張。有時候湊不夠十張,他的老師還會把他随手扔掉的草稿拿去湊數。

不就是晏休嘛。

“不就是晏休嘛。”楊飛文說。

周圍一瞬間寂靜。

兩秒後,不知誰先罵出一聲“草”。

文三班同學扭頭逼視那倆人,偏生那倆人跟打了結界似的一個看書一個戴耳機玩手機。

俞綏又鹹魚了,不知道算好事還是壞事。

具體表現為他那股子莫名其妙的失眠症沒了,前段時間他好像跟床有仇似的,一躺上去就翻來覆去。

玩的熟絡的人多多少少知道一點俞綏那陣子睡不好,但也就跟俞綏同寝室的三個人感受最深刻。他們晚上睡覺前還能看到俞綏跟游魂似的在寝室裏飄,早上天光未亮又能迷迷糊糊看到俞綏叼着牙刷坐在陽臺思考人生。最誇張的一天,俞綏那天的睡眠時間加起來才剛滿三個小時,偏偏他早上起來還能活蹦亂跳。

他們三早就商量着要不把俞綏叉到醫院去算了,不然總覺得他是回光返照,下一秒就該趴下了。

但俞綏忽然又能睡了。

楊飛文在底下喊了他幾次,沒得到回應,扒着床杆一看,才發現這人睡着了。

俞綏睡着了,寝室三人齊齊松了一口氣,沒想到惦念的不止他們三,門口還有一位。

晏大部長親自來送牛奶,三人面面相觑,默默把剛用過的水壺踢到鞋櫃裏,然後恭恭敬敬地說:“晏哥,他睡了。”

晏休這才放下牛奶離開。

“是不是有點奇怪?”室友端着牛奶,愁眉苦臉地問,“搞什麽啊?老子的小心髒快承受不住了。”

楊飛文看他一眼,不以為意:“哪裏奇怪,一點也不奇怪,之前晏哥讓別人帶東西過來才奇怪。”

室友聳肩:“我随便說說而已......”

這幾天文三班的門差點讓按捺不住來教室堵人的熱情男生女生踩爛,連唐泊虎和梁文搬椅子坐到門口都吓不走這幫人,嚴重影響了文三班同學的正常上課下課生活。

有個替俞綏送作業的男生出門時被誤認成俞綏,差點被扒掉一條褲子。易田忍無可忍地站到俞綏桌前,梗着脖子說:“綏兒,你倆想想辦法。”

俞綏胳膊肘碰碰晏休:“部長,你想想辦法。”

晏休一臉無語。

俞綏看熱鬧不嫌事大:“去吧,看看你的盛世。”

他現在特別熱衷這種暗戳戳的調侃。

原先他害怕這幫人說着說着把他自己繞進去,哪天他的心事就在這股他人胡亂開的玩笑裏暴露了。

大少爺要面子,受不了這種尴尬。

但這次是晏休先動的手。俞綏萬分無賴地想,我躲開過一次了,是你叭叭地追過來的。

“......”晏休掃了他一眼,拎着記事本出去了。

問,論嗑的CP是紀檢部部長怎麽辦?

二十六中同學答:随時要冒着被記名下樓跑操的風險。

晏休可以不把他們的名字上報,但是他們一定要下樓跑操。

偏偏這幾天學校外面出了幾起案件,導致學校加強出入管控,要求每個學生都帶上校牌,尋常學生牌都是用墨藍色的帶子挂着的一個卡牌,上邊印了特大的姓名班級和照片,基本上一抓一個準。

學生會的本來就有一塊牌子,現在換了紅色帶子墜着,特別顯眼。

這些天裏下樓跑步的學生特別多,還多不熟悉的面孔。德育處主任從操場經過,被那個自發排成幾個小隊的跑步隊伍給吓了一跳,震驚地問:“這是哪幾個班?我看跑了好幾圈了,上體育課也不能幹跑步什麽也不幹啊。”

“主任,那些是違紀罰跑。”旁邊有個氣喘籲籲的姑娘說,“違反不得圍堵其他班級。”

主任:“有這麽多?誰抓的?”

“晏部長啊。”那姑娘說完又氣喘籲籲地跟進隊伍裏跑步去了。

主任:“......”

連罰幾天,門口圍堵這事終于告一段落。結果俞小少爺似乎嫌這還不夠,某天他的微信頭像蹭地從原來那個一轉,換了個碧眼紮小揪的金毛小貓。

那天中午老顧忽然叫了十個學生到辦公室聊,具體說這個學期G7備選人,分到文三班的有三個名額。但是備選人有十個,雖然只有那三個名額可以跟教授一塊到G7,但是前期的培訓十個人可以一起參加。

老顧叮囑了很多東西,分發一人一張通知單讓他們下去好好準備,這麽一通說完,教學樓都沒人了,食堂的飯估計早就一搶而空。

老顧把他的教師食堂卡給他們,讓他們到教師食堂去吃。

他們進教師食堂吃飯,得悄悄地繞過學生食堂,從鴛鴦樓那邊下樓。

那樓梯不好下樓,十個人自發拍成一排,俞綏溜溜達達地跟在末尾。

晏休給湯瑛女士回複信息,忽然瞥到某少爺的頭像。

俞小少爺最近名字又從魚不閑換成了魚閑罐頭,頭像也變化頻繁,今天那只貓上面還帶了個小揪,不知道是誰畫的。

通常這種更換頻繁的跡象都代表當事人心理活動也變化頻繁。

晏休一頓,戳進俞綏的個人信息界面,放大了那張頭像——畫貓的人一定特別細致,連俞綏的痣都注意到了。

接着他退出來,正想問俞綏從哪裏弄來的圖,然後聊天界面忽然刷新,那個貓頃刻不見,對面人換成了清一色的白色方塊。

“......”

晏休忽然停下。俞綏一頭撞上他的後背。

大少爺腳不帶停,撞上了幹脆抓一下晏休的肩膀,半樓半推地拱他,拖長了調子說:“部長,交通堵塞了——”

大少爺身上天冷就涼,天熱就熱,特讨人嫌。現在就熱得跟爐子似的貼在晏休後背上。

晏休扭頭看了俞綏一眼,低應一聲繼續走。

他退出聊天界面,不做停留地點進二十六中貼吧,輕車熟路地找到熱門置頂的官配CP樓,然後一路往下翻,果然找到底部新發的一對貓兒同人圖。

作者有話要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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