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明珠蒙塵

司寶樓中的拍賣很快開始, 阮奕的目光都在那幅《冬晨圖》裏。

白雪涔涔的枝頭下,替女兒畫眉的母親……

他早前沒看懂這幅圖,也不知這幅畫出自阿玉之手, 但眼下, 他才全然看明白這幅《冬晨圖》。

畫得是一個女兒在思念母親。

一筆一畫都扣人心弦。

尤其是,畫中的母親那張看不清的臉,讓人一眼難以忘記。

他知曉是阿玉,在想念她過世的娘親……

她娘親過世時, 她尚且還小,其實對娘親的記憶是模糊的。

所以那張看不清的臉,才是整幅《冬晨圖》最耐人尋味的地方。

他忽然想, 應當是冬日裏的某個清晨,阿玉夢到了自己的母親,而後提筆畫下的。

許是當時她正坐在案幾前,擡眸便正對着苑中一株臘梅樹。

白雪涔涔壓在枝頭。

她畫得是那株臘梅樹,和苑中的冬景,好似這對母女只是這苑中冬景的陪襯, 但實則, 她是想将夢見的母親, 藏在這永遠不會褪去顏色的冬晨景致裏……

阮奕微微垂眸, 斂去眸間芒芒碎瑩。

她同他在一處的時間很短, 她離開他的時候也只有雙十年華, 但這三四年的朝夕相處,讓他記了一生……

因為他是傻的,總是她照顧他多些,也從未在他面前顯露過,她也有內心脆弱和難過的時候。

這種不顯露, 就如同她性子裏的驕傲和韌性。

便是藏在這幅《冬晨圖》裏,也是沒有直面她想畫的其實是過世的娘親……

這幅《冬晨圖》曾是公子若的絕筆。

因為畫過這幅《冬晨圖》後,她遇到了他。

她心思悉數放在照顧他身上,沒有再畫過一幅畫。

直至後來去世……

阮奕眸光一直盯在那幅《冬晨圖》上,許久都未曾移目。

若非重活一世,他永遠不會知曉,阿玉便是公子若。

她将最好的年華都給了他。

亦将所有的時間都給了他……

中央看臺上,司儀宣布這幅《冬晨圖》的底價是三千兩白銀。

須臾之間,便在來回的叫價中,價格擡到了一萬兩。

阮奕眸間并無多少驚訝。

而後是有三樓雅閣處的人直接出價到了三萬兩,瞬間大廳中便沒有多少人在竟榜。而後一直是二樓與三樓的客人在出價。

有人直接将叫價拔到了五萬兩。

場中議論聲紛紛。

譚悅卻一直沒有出聲。

等到場中的加價聲到了七萬兩,譚悅的目光似是才從那幅《冬晨圖》裏出來,低聲嘆道,“這一幅畫得是真好……”

阮奕轉眸看他。

他記得最後是譚悅拍下了這幅《冬晨圖》,最後在歡迎宴上贈與了陛下。

若無意外,譚悅今日還是會拍下這幅《冬晨圖》。

譚悅眸間微微黯沉,沉聲道,“怎能讓明珠蒙塵呢?”

阮奕微怔。

譚悅沒有看他。

場中的加價聲繼續,譚悅忽然開口,“黃金萬兩。”

場中一片嘩然。

阮奕卻并不意外。

這幅畫,最後本就是譚悅拍下的。

只是他早前并不知曉,這幅《冬晨圖》竟然價值黃金萬兩。

入宮馬車上,譚悅笑道,“我們南順以崇尚書畫為榮,這萬兩黃金華得值。”

阮奕知曉他稍後會将這幅《冬晨圖》贈與東宮。

阮奕這一路馬車上其實并未怎麽作聲。

譚悅忽然問道,“阮寺丞覺得這幅《冬晨圖》畫得如何?”

阮奕沉聲道,“情真意切,畫得很好。”

譚悅嘴角微微勾了勾,“那阮寺丞為何不出價?”

阮奕看着他,唇邊淡淡笑了笑,“這幅《冬晨圖》,在我心中無價……”

******

阮府苑中,郁夫人正同趙錦諾說着話。

“本來今日就當動身去趟雲州的,旭兒和奕兒的姨母在雲州,我也許久未曾見過了。姨母只有彤容一個女兒,彤容自幼同旭兒定了親,但因為彤容的父親過世,彤容在守孝,這婚期便一直耽誤了,當時暫定了明年五月。前兩日到是奕兒提醒了大人和我,彤容的孝期其實在今年年底便過了,旭兒原本是奕兒的兄長,照說親事也當安排在奕兒之前,但有陛下和娘娘的賜婚,又是禮部定下的婚期時間,所以奕兒的婚事趕在了旭兒之前。這原本也沒什麽,只是如今他們父子三人同朝為官,多的是眼睛看着,你和奕兒的婚事是陛下和娘娘定的,提前了,那旭兒的婚事也應當一并提前,免得落人口舌。”郁夫人悉數說與趙錦諾聽。

趙錦諾想起似是去容光寺的時候,她問起過阮奕,關于大哥的婚事。

阮奕應當是上心了,也說與了爹娘聽,所以娘親才決定要盡快去趟雲州。

郁夫人說清楚了來龍去脈,便又繼續,“原本是讓旭兒同我一道,今日便要啓程去雲州的。只是寧遠侯忽然來了府中,我也怕有不周全的地方,所以行程暫且緩了緩。但我這心中始終有些不踏實,既然已經想到将婚期提前,若是一直拖着,始終覺得哪裏不妥。再加上寧遠侯此番要在府中呆上月餘,若只是幾日尚且還好,但若是月餘,這其中耽誤的時日便太久了些……”

眼下是十月上旬,若是月餘便是十一月中旬前後,要麽娘和大哥年關要在路上,要麽,便要推遲到明年開春去了。

但方才娘才說起,心中不踏實,此事應當也拖不了這麽就。

趙錦諾輕嘆,“娘,若是放心,便将家中的事情交予錦諾吧,錦諾早前在新沂,莊子上的事情都悉數過問過,從前到後,事無巨細。雖然莊子上的事情不如尚書府的事情繁瑣,但有陶媽媽在,大抵錦諾心中還是有譜的。雲州同京中往返要月餘路程,娘同大哥眼下去,還能趕在十一月下旬回京,若是再晚些,雲州回京的路上大雪,還指不定會耽誤多久。娘親方才也說心中不踏實,還是去一趟的好,錦諾會照顧好家中的。”

要不怎麽說郁夫人喜歡她?

其實郁夫人的心思,她都悉數說了出來,亦未讓郁夫人為難。

郁夫人握着她的手,溫聲嘆道,“要不怎麽說咱們娘倆投緣,都想一處去了。若是換作旁人,這府中一大攤子事,又有寧遠侯在,娘心中是放心不下的。但是錦諾你在,娘才能想着這個時候抽空去趟雲州,将旭兒的親事定下來,也不耽誤了。這樣等十一月回京,還有兩三月的時間可以張羅婚事,便也諸事都來得及,否則只怕真等到五月,往後落人口舌,會影響到阮家,便得不償失。”

雖然有寧遠侯在,但早前錦諾如何布置的苑落,如何穩妥處置的,郁夫人都看在眼裏,都是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

趙錦諾笑道,“娘放心,若有後宅之事,錦諾會陶媽媽,若有家中之事,還有爹和阿奕在,錦諾會尋他們幫忙。”

郁夫人滿意笑笑。

“娘同大哥何時動身?”趙錦諾問。

郁夫人輕聲道,“明晨吧,早些走,早些回來也好安心。”

趙錦諾正點頭,苑中匆匆腳步傳來。

郁夫人和趙錦諾都轉眸,陶媽媽入內道,“夫人,二奶奶,是周亮來了,說二公子有話捎給二奶奶。”

郁夫人笑笑,“他不是去陪寧遠侯了嗎?”這個時候竟還想着讓人捎話回來給錦諾,果真是新婚。

錦諾會意,臉色微微有些紅。

只是除了會意,又不好當着郁夫人的面顯露心中不安,阮奕今日是同譚悅在一處,譚悅素來是想一出是一出,在南順京中行事就不怎麽看旁人臉色,她不知譚悅那家夥可是惹出了什麽幺蛾子來……

但既然周亮說的是“捎句”,那便是說給錦諾一人聽的。

郁夫人朝趙錦諾道,“你先去吧,正好我也要收拾明日去雲州的東西,不必留在這裏陪我了。”

趙錦諾起身,朝郁夫人福了福。

出了苑中,周亮朝她問候道,“二奶奶。”

“怎麽了?”趙錦諾問。

周亮這才朝趙錦諾笑道,“二公子先前陪同寧遠侯去司寶樓了,讓小的回府給二奶奶捎句話,說在司寶樓給二奶奶留了位置,問二奶奶可要去司寶樓看公子若的《冬晨圖》?”

寧遠侯,司寶樓,公子若,《冬晨圖》……

光是這幾個詞從周亮口中轉述出,都足以讓趙錦諾怔住,趙錦諾便果真怔住沒有說話。

周亮轉述的自然是阮奕的話。

趙錦諾錯愕,“二公子同寧遠侯去司寶樓了?”

周亮以為趙錦諾不知司寶樓,便應道,“是,晨間去白芷書院晨讀後,二公子同寧遠侯去了趟寶勝樓,而後寧遠侯便說要去司寶樓,說今日有公子若的《冬晨圖》拍賣,不少文人雅士都會去,剛到司寶樓,公子就讓小的回府來給二奶奶捎話了,自是司寶樓同府中隔得實在有些遠,小的路上走了好些時候了……”

趙錦諾心中似是揣了一只大白一樣,七上八下根本停不下來。

她一不知道好端端的,阮奕為何忽然要讓她去看公子若,可是阮奕猜出來了?還是只是因為記得她早前說過喜歡畫畫,所以讓她去看?

二還不知道譚悅那家夥是不是亂說了什麽話,惹了阮奕生疑?

三也不知道,今日司寶樓怎麽會有她的《冬晨圖》拍賣?她怎麽都不知曉這件事?

四來更不知道,同阮奕一道看《冬晨圖》拍賣會是什麽奇奇怪怪的場景……

似是從譚悅入京開始,諸事就開始奇奇怪怪起來,更要命的是,譚悅還要在京中呆上月餘,趙錦諾想想就頭疼。

作者有話要說:  一更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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