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執子之手
一切是如此的熟悉,不過幾個月前,烏弦涼就曾經這樣背着江引歌,而現在,卻調換了過來,背上那個人生死未明,彎着腰的那個人,惶恐絕望。
從白天走到了黑夜,夜幕降臨,距離有人的地方也不會太遠,江引歌不敢停留,因為她害怕烏弦涼撐不過這一夜,她寧願葬身在野獸的肚子裏,也不願意她在自己懷裏沒了呼吸。
不過是初五初六的時日,月兒還不到半圓,漫天的繁星偶爾閃爍着,江引歌走累了,在一塊稍微空曠的位置上暫歇,她小心翼翼的把烏弦涼放下去,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烏弦涼的臉色在依稀的月光下格外的慘白,就好似斷了呼吸一般,江引歌心中一咯噔,顫抖着道:“涼兒,你千萬不要睡過去……千萬不要”
江引歌心中的慌亂無法掩飾,只得開口說話把恐慌壓下去,她擡頭看到了這漫天的繁星,心中疼痛,道:“涼兒你睜開眼睛看看,這夜空好美,在上京看不到這樣的夜空,涼兒你快看看……”
“我聽到了好多蟋蟀在叫,涼兒你鬥過蟋蟀嗎?我小時候鬥過,那時候母後在背後看着我玩,我很開心,覺得很好玩……”
“涼兒你那個世界好玩嗎……”
江引歌歇息夠了,立刻就把烏弦涼背上,找準方向走去。
她全身沉重,一陣一陣的暈眩,可是她不敢真的讓自己放松,因為她還要救涼兒,她背着烏弦涼,一邊走,一邊碎碎念。
烏弦涼沒有回應。
江引歌這才能感受到,當初自己昏迷之時,烏弦涼天天和自己說話是多麽不容易的事情,江引歌頓時覺得自己鼻尖發癢,眼淚便湧上來了,不過又被她憋了回去。
“還記得……還記得你說過,你還沒嫁給我,我還沒娶你,你說過我要八擡大轎娶你的……或者是你娶我也行……”
“我錯了,我不該這樣對你的,我應該早該就向皇上下旨娶你的,什麽身份,什麽地位,什麽關系,這些都有什麽關系呢!”
“涼兒你醒過來好不好……戰争快結束了,我們快把萬象國的軍隊打回去了……我們已經把連古城奪回來了,只剩下封城了,把那群賊人都打回去之後,我們就回上京好不好……”
說着說着,江引歌的眼淚就再也忍不住流了下來,她雙手緊緊的抱住烏弦涼,沒有多餘的手可以去擦眼淚,那眼淚便從她臉頰上滑下來,無意中弄得髒兮兮的臉被淚水洗刷留出一條痕跡。
她一步一步的背着烏弦涼走着,顫抖着嘴唇,散落着頭發,渾然像個瘋子,她猶然不知,接着道:“涼兒,你聽得到我說話嗎?涼兒你醒醒,我有話要對你說,快醒醒,我只說一次的,涼兒……”
“涼兒……你願意嫁給我嗎?山河為證,星月為媒,我願與你永結連理,白首不離,烽煙,戰火,都抹不去,涼兒,你聽到了嗎?”
烏弦涼沒有回答,沒有被燒毀的那邊臉搭在江引歌的背上,另一邊的臉在月光下看得更加恐怖。
江引歌知道這叫“求婚”,可是她狼狽不已,沒有一點往常的儒雅,甚至于竟然絆了一跤,踢到了斷枝,整個人都撲倒在了地上,就在她在等待着烏弦涼回答的時候。
烏弦涼被這樣一摔,直接摔到了在了地上,江引歌慌忙從地上爬起來,跪走過去,眼淚和泥土混合在一起,讓她整張臉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她看着烏弦涼昏迷不醒,恨不得拿劍捅上自己兩下。
她從來沒有這樣痛恨過自己,不僅沒有好好的保護她,連背着她也會摔跤。
江引歌的暴戾情緒一起來就根本就壓不下去,她發洩般的狠狠捶着地面,喉嚨裏發出一聲又一聲低沉的嘶吼,最終卻也一抹眼淚,重新把烏弦涼背起來。
如果自暴自棄烏弦涼可以醒過來,那麽江引歌一定會這樣下去,可是她也知道,耽擱時間越長,她蘇醒的幾率就越小。
當江引歌然後如乞丐一般出現在衆人眼中的時候,所有人都震驚了,就連對她十分不屑的江譽流,也不由得從心裏面感到震驚。
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情,才讓她一身傷的回來。
宗靈得到了消息,早就準備好了房間,然而當江引歌把烏弦涼放下的時候,她還是不由自主的抖了手。
江引歌所有的力氣都沒有了,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她茫然地看着烏弦涼,髒兮兮的手抓住宗靈的腳,幹裂的嘴唇顫抖着:“靈兒……靈兒……救救她……”
宗靈沒有想到情況會是如此嚴重,她甚至探不到烏弦涼的脈搏,已經微弱的似乎随時都會停止一般。
“引歌……你先出去……”宗靈的喉嚨也不由地幹了起來,她不敢說她沒有把握,她更不敢置之不理,只能先把她指使出去。
袁清流也在一旁,看到江引歌這個樣子,心中大感心疼,脹痛得似乎無法呼吸,只能勉強壓住心中的難受,說道:“是啊,有宗醫師在,沒問題的……”
江引歌眼巴巴的看着宗靈,就連那雙眼睛,也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只剩下滿滿的哀求看着她。
宗靈突然覺得如鲠在喉,眼睛在那瞬間就已經變紅了,勉強點了點頭。
江引歌出去之後,袁清流擔憂的走了過來,問道:“宗醫師,有把握嗎?”
宗靈面無表情,眼睛裏的苦澀卻流露了出來,她勉強扯了扯嘴角:“沒有把握,如果是用你我知道的方法來救治,甚至連一成的把握都沒有。”
袁清流頓時就想到了江引歌悲痛欲絕的模樣,在看床上這個已經面目全非了的女将軍,袁清流心中更是難受,不由得一把抓住了宗靈的手:“宗醫師,你一定要救救她……”
宗靈還能說什麽?無論是因為哪一種關系,她都不可能對烏弦涼見死不救,她深呼吸一口氣:“先讓她情況穩定下來再說吧。”
門外面,江引歌正靜靜的坐在地上,周圍圍了一圈,都是擔憂兩位主帥的副将,林爽更是自責,恨不得打自己兩耳光:“都是我的錯,我沒有攔住她,我真該死!”
林爽并不是知情人,甚至不知道這一切都是有策劃的,但是此時江引歌卻無暇顧及他,因為她自己也是空落落的,好像靈魂被抽走了一般。
江譽流走了過來,看到江引歌這樣失魂落魄的樣子,神色複雜,他終究還是想起,最終堅持烏弦涼還活着的人是他,而最終找到了她的人還是他。
烏弦涼鐘情于江引歌,而對自己不屑一顧,大抵就是,她一直都清楚誰更适合她吧?
哪怕心中的不甘有多麽濃烈,可是到頭來卻又覺得無力,江譽流握了握拳頭,最終啞聲問道:“她怎麽樣了?”
江引歌緩緩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靈兒一定會救活她的,對不對?”
江引歌擡起頭來,滿臉的哀求與渴望,她就這樣看着江譽流,好像江譽流就是醫師,有着妙手回春之術的醫師一般。
江譽流噎住了,其實他怎麽可能知道?可是面對着江引歌這個樣子,江譽流突然覺得心中有些憐惜,又有些怪異的感覺。
江引歌是不知道她現在的樣子是多麽的狼狽,不少副将看着于心不忍,紛紛開口道:“江将軍,小将軍沒事的,這裏有我們守着就好,您先去休息吧!”
江譽流也開口道:“有本王在這裏,放心吧。”
可是江引歌怎麽可能會放心離開?只要沒有她的消息,她連暈倒都不敢,于是她搖了搖頭:“我就在這等她們出來。”
程副将心中嘆息一聲,心細的他還是去廚房要了一碗稀粥過來,遞給了江引歌。
江引歌食不知味的喝起了稀粥,目光呆滞着。
江譽流見到他這個樣子,便吩咐其他副将都散開,而他自己卻坐在了她的旁邊。
養尊處優的王爺,在戰場這裏不過幾個月,身上的膚色盡數變成古銅色,挺拔的身姿更是顯得英勇不凡,他俊朗的五官此時幾乎皺成一團,問道:“你是怎麽找到涼兒的?”
一時在發痛的小腹,在喝過稀粥之後終于有了些緩和,臉色也不再是慘白的模樣,她無力地靠在牆上:“她随着溪流掉下了懸崖,我在懸崖下方找到的。”
“你為什麽會到懸崖下方?”江譽流顯然有些不明白。
“因為我離沿着溪流找,走到了懸崖邊,最終跳了下去。”江引歌聲音有些低沉,卻顯得很是平靜。
江譽流噎住了,如果是他,最終走到了懸崖邊上,恐怕他也不會跳下去。
兩人陷入了沉默,江引歌低着頭,看着碗中空空如也的粥,仿佛這樣的時間過了很久,江引歌突然開口道:“等到戰争結束了,回上京之後,我會向皇上請旨。”
江譽流猜到了他想要說什麽,所以不願意接話。
江引歌便自顧自的說道:“我要娶涼兒,到時候如果皇上不願意,你幫我。”
“本王一點都不想幫你。”江譽流嗤笑一聲,可是又覺得滿心的苦澀。
“你會幫我的。”江引歌深深地看着他:“因為你欠她的幸福,現在只能是我給。”
多麽霸道的一句話。
江譽流真的很想掄起拳頭就把他暴揍一頓,可是那人單薄的靠在牆上,衣衫淩亂,肮髒不已,江譽流只能說服自己,不要弄髒了自己的手。
江譽流最終冷哼一聲:“那本王就祝你們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了。”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然而江引歌想執子之手的那個人,生死未蔔。
江引歌這一瞬間又濕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