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轉途

沢田綱吉開始思索,自己活下來的十四年裏,為什麽總是多災多難,總是生不由己,總是瀕臨死亡,又總是能再次複活,繼續這肮髒又沒有未來的旅途。

或許是因為她有這輩子一定要完成的夢想;

或許她有其他人留給她的期望;

或許只是還沒到時間。

她還記得第一次瀕臨死亡時,面對的是父親拿起的拖鞋,和沉重肮髒的垃圾桶,那些垃圾一股腦砸在身體上時是疼痛的,後來額頭磕到了桌角,那瞬間的疼痛,完全不及那種翻天覆地的感覺來得強烈。

人命果然賤。

山本武的刀尖向下,沉默的時間靜止中,綱吉隐約中聽到了歌聲,好似下着瓢潑大雨的夜晚,女人用婉轉的音調唱着聽不懂的曲子。

她想得太多了。

将庫洛姆拉到身後,腦袋裏空白一片,只覺得人生走到盡頭很好,只是可惜了身體內的火焰,埋沒在她這樣一個沒有未來的丫頭身上,太糟蹋了。這樣的能力,放在別人身上,一定能成為比奧特曼更出色的人物。

不過,還能複活一次嗎?她低下頭,複活到底有什麽用,為了迎接下一次的襲擊嗎?這些拄刀抗劍的男男女女,無時無刻不在盯着擁有破綻的自己,複活,或許只是多活了一秒鐘。

武士刀從右肩切下,筆直地劃過內髒,到了肺部,沢田綱吉沒感到疼痛,只有大量的血腥點子潑濺來,讓身體變得不舒服。

她睜開眼睛,本來被擋在身後的庫洛姆被切成兩半,正正倒在她身上,柔軟的身體,扭曲得有些古怪。視線裏,還有山本武來不及藏起的嗜血狠笑,那是發自內心的,狂喜。

時間恢複到固定的節奏,山本武輕輕揮去刀尖沾落的血水,一邊哀嘆着變成血衣的T恤衫又要重新洗過,他擡頭間喜笑顏開,“阿綱,下一個該你了。”

沢田綱吉抱住庫洛姆瘦小的身體時,精神上并沒有反應過來,從小到大,沒人保護她,也沒人站在身前為她遮風擋雨,她從小就羨慕着這種關系,只覺得如果有人也保護一次她,自己肝腦塗地也值得。

可現在,她忽然不需要了。

“阿綱?你手心裏的火焰是什麽?哈哈,也是幻術嗎?”山本武直覺暗叫糟糕,手中武士刀沖向用火焰燒着了庫洛姆身體的女孩。“我可不能讓你用幻術,最後贏的人必須是我。”

這個世界是扭曲的。

“咔嚓”,堪稱晴朗的夏日天氣,忽的一聲驚雷閃過,吓得并盛所有人擡頭觀看。這一奇景也彙報給了無聊至極的白蘭·傑索,此時此刻,他手中的棉花糖并未放到嘴邊,眼睛沉默地盯視那份報告,也看向天空。

七的三次方,想要殺死沢田綱吉啊。“尤尼,你那邊情況怎麽樣?七三發火了哦,你有感覺嗎?”

“并沒有呢,這裏的七三早已切斷了和彩虹之子們的聯系,沒人會感到不對。”

這是正常的,彩虹之子們作為同樣構成世界的七三的重要一環,自然要被七的三次方排除在扭曲世界的最外圍,以防止他們輕易地恢複記憶後影響這個世界的發展。

“彭格列應該快要發現了,不過裏包恩不在那裏,就完全不值一提。”白蘭仰頭靠向身後椅背,惬意非常,比起雲雀來,庫洛姆第一個恢複,怕是以後要被其他守護者們恨死了吧,不過那些家夥也活該呢。

沢田綱吉醬,似乎越來越意識到自己的價值了。

刀尖同樣輕易地劃破了綱吉肩部柔嫩的肌膚,那被一層灰泥覆蓋的表面下,只是跟尋常人比沒有任何不同的皮肉,要撕碎它,毫不費工夫。

可這一刻,山本武遲疑了,他維持着那樣的姿勢,眼睛瞪大,身體意外地顫抖着,可刀尖在手中卻穩重如山。

綱吉并沒有理會那道細小的傷口,手中的火焰還在庫洛姆身體內循環流動,為她治療着內傷,可沢田綱吉的身體,也在肉眼不可及的範圍內衰敗下來。早就破裂的內髒沒有火焰維持生機,變得灰敗萎靡,無法再為心髒提供能量。

她“嘩”地吐出口血來,沾濕了本已成血衣的T恤衫,山本武眼睫毛掀動,“阿綱,受傷了嗎?”

庫洛姆的傷勢漸漸愈合,火焰卻越來越少,已經沒有可以回轉到綱吉身體內的能量了。

她呼吸困難,可看着活過來的庫洛姆,她忽然明白了老天爺想讓她活的心意。

只是單純地,不想讓你死掉而已,沒有目的,沒有報酬,只是一種心情,或許是無聊時的興趣。但在沢田綱吉看來,用這樣于她一生都沒用的能力,救活一個人,就足夠了。

她慢慢地倒在地上,所有髒器在這一瞬間停止活動,變成了被稱為死物的物體。

人類,活着是一坨有思想的肉,死了,誰都是垃圾。

“你們在這裏群……”一道沒有情緒的聲音在牆外側響起,庫洛姆捂着腦袋坐起身時,那個身穿學校制服的少年已經與山本武打起來,正确來說,是單方面毆打山本武。

她再回頭時,還來不及向那人展露笑容,就僵硬了眸子。

手心中的那只手快冷了,夏天的溫度絕不會讓一個活人的肌膚漸漸冷去。那是死人獨有的福利。

“boss……”她輕輕說着,眼淚滑下,她到底,錯過了什麽。

時間線分為兩個。

人死後會變成什麽?沒有了軀體,人會去往何方?沢田綱吉認為自己并不是大善大惡之徒,或許平凡地投個胎也不錯。

另一個世界,也會臭得讓人發慌嗎?還是像黑曜那樣正常?她不太清楚,只是随着意識擴散,漸漸往黑暗的深處墜落。她世界的最後,是一片黑暗啊。

是嗎。

是嗎?

是……嗎?

深紅的窗簾被吹起了六十度,很快有女仆走過,将被風刮起的兩片布用綁帶快速紮起,訓練有素地走過一處梨木座椅時,紅綢墊子上的木雕娃娃緩慢地眨着眼睛。女仆驚悚一呆,飛快地跑出大門。

沢田綱吉是被風吹醒的,正确來說,她不是因為風的溫度,而是因為她即将被風吹倒而醒來的,生存本能占據了一切,她用細短的手撐住身體,左手抓住椅子扶杆将身子扶正後,終于意識到了身體的異常。

不止是複活這一件從出生以來可以算小事的小事,而是她的身子莫名其妙縮小了,不對……她用着紐扣眼睛向下看,這明顯用雕刻的木頭,穿上縫合改良而成的貼身公主裙制作的玩偶,似乎就是她的身子。

那麽,她怎麽了?

她試探着伸手捂臉,雖然做到了,卻毫無感覺。對啊,這畢竟是木頭身體,能有什麽感覺。

“啊。”可以發聲,卻不是從喉嚨,看着從肩頭伸出的小巧喇叭,沢田綱吉再次感到這個世界确實是被扭曲的,不然這一切到底是怎麽發生的呢?她又複活在了什麽地方?為什麽沒有火焰依舊可以複活?

難道這一切,都是陰謀嗎?

她一個十四歲,堪稱廢柴的姑娘憑什麽被作為陰謀的犧牲品啊?又為什麽犧牲品可以随意複活?她想她用一輩子都想不到原因。

總之,不談複活這件事的始末,先看看自己所在的位置才對,如果真是被綁架……

咦?被綁架?她跌坐回原來的位置,說到有生以來遇到的唯一一次綁架事件,細細回想,似乎跟這個房間的結構風格十分相似。難道他們這回……又綁架了個死人?

他們有病嗎?沢田綱吉如果不是用着這身體,真想大吼一聲,抒發心中的驚懼和憤怒。

“咔噠”,門開了,綱吉立刻裝回普通的玩偶一動不動,不止綁架屍體,還綁架玩偶,這一大家子綁匪可以用神經病來形容了。“不用裝了,綱吉……醬?”這個進來的人說到稱呼時,簡短地猶疑了瞬間,似乎有些不适應,末了還輕笑一聲。“很辛苦吧。”

綱吉一聲不吭,紐扣眼珠子也一動不動。那人坐到對面的椅子上,不在乎這陣沉默,看向窗外。“我十四歲那年,被稱為并盛的廢柴,沒有人做我的朋友,只有母親一直愛我,保護我,後來我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成就了今天的我,你呢?”

并盛的廢柴?綱吉心裏一輕,小木頭腦袋偷偷擡起,她并不知道自己腦袋殼上還裝飾着笹川京子專門制作的花瓣禮帽,層層疊疊,弄得這個玩偶不倫不類。總體來說,是個使人發笑的玩偶。

“你是女孩子對嗎?十四歲,父母……”本來用着溫柔笑意說話的臉,忽然冷漠,那種冷,滲透了靈魂,“不是真正的父母。”

不是真正的父母?什麽是真正的父母?真正的父母什麽模樣?

“那我的父母在什麽地方?被殺了嗎!”綱吉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他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嘆息一聲:“并盛,也不是真正的并盛,你死了,是嗎?”

那樣溫柔的嗓音,讓本來想肆意宣洩,大聲吼叫的綱吉顫着聲音看向那人:“我死了,你又怎麽知道。”

“因為只有你死了,靈魂才會來到這個專門為你造的身體中,你是被誰殺死的呢?”

“山本武。”

“……阿武啊。”他輕輕地摸着耳垂,綱吉注意到,他的耳朵裏,有個小小的機械。

“那是什麽,你耳朵裏,你果然是綁匪嗎?抓我來幹嘛!我可不當你的祭品。”木頭玩偶抱緊自己的身體。

男人正了臉,讓綱吉輕易看到那俊秀的容貌。“我不是綁匪,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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