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相處
段景升拿着礦泉水去而複返,他本想放在水壺裏加熱,但奇怪的不祥預感冒出心頭,似乎有誰在催促他,不能離開林端,哪怕只有片刻須臾。
他沖出房門,水面上早沒了林端的身影,段景升健步如飛,縱身跳進水池,林端整個蜷縮在水面下,臉色泛白,嘴唇青紫。
“林端!”段景升感到那個即将窒息的人是自己,他瘋了一般沖上去,抱着林端拖回水面。
擠壓胸腔,人工呼吸。
段景升幾乎吃下了自己鹹澀的眼淚,他痛恨地喊:“林端,林端你醒醒!”
林端不能再丢下他,段景升根本無法承受,又一次眼看最親最近的人死去。
死一個齊青,他會PTSD,還有林端陪伴在他身邊,可如果沒了林端,段景升真怕自個兒會效仿無聊的悲情小說,為他殉情。
沒必要,他只想要林端好好活着。
一口池水噴出,林端劇烈地咳嗽,渾身上下痙攣般蜷縮。
段景升喜極而泣,将他緊緊抱入懷裏:“林端,林端……”
也許察覺到自己沒能如願死去,亦或者,死後的世界還是擺脫不了段景升,林端滿心失落溢于言表,而那份失望足以刺痛段景升。
“為什麽啊?”林端嗓音沙啞地詢問,段景升不明白,他問的究竟是什麽。
“林端,你告訴我,你想要什麽?”段景升悔恨而痛苦,他抱着清瘦得不剩下幾斤幾兩的青年,沒敢去看他蒼白刺眼的面容。
“為什麽……活着呢?”林端喃喃自語。
段景升将他抱起來,送回主卧。
“我見過很多死去的人,有情殺、仇殺,也有純粹出于想殺人的變态心理。”林端躺在床上,斜斜倚靠着段景升寬闊結實的胸膛,耳邊似乎能聽見他心髒的跳動,沉穩有力,一下又一下,宣洩着亢奮的生命力。
段景升低頭親吻他的頂發,他慢條斯理地、細致地為他擦幹淨頭發和身體。
林端終于肯說話了,卻不像說給他聽,而像是說給某位冥冥中的神祇,抱怨着自己乏善可陳的人生,委屈于他付出了太多的努力卻依舊得不到的徒勞無力。
等到林端開口說話的時候,段景升才明白,像林端那樣裹了一身淤泥還能長成小天使金光燦燦照耀旁人的人,光彩地活下來有多麽不容易。
林端講他三年間經歷過的那些案子,有一次出現場,屍體就在炸彈旁邊,藏在一個窯洞裏,先進去了一條尋找屍體的警犬,警犬不小心觸上了引爆開關,整個窯洞都炸塌了。
林端還沒來得及進去,背着勘驗箱站在洞外一棵大樹下,那屍體炸成了屍塊,警犬也炸得四分五裂,斷了的狗尾巴端端落在林端跟前。如果他緊随警犬身後進去,死的就是他了。
那時候,林端冷靜地處理傷口,罩上簡單的防護措施,同現場勘驗人員一起,到處搜集屍塊,大家心裏都惴惴不安,但誰也沒抱怨半句,同行的小劉發誓道:“一定要抓住這狗雜種。”
“後來呢?”段景升問,林端耷拉眼簾:“抓住了,就是報警人,私制□□,有反社會傾向,死的那個人是他朋友,他利用朋友的屍體引來警察,本來就想炸死我們。”
“害怕嗎?”段景升将他摟得更緊,林端搖了搖頭:“當時,有點。”
心裏發慌,沒人知道現場還有沒有漏掉的□□,但為了給死者和社會一個交代,他們這些社會最後一道防線不得不硬着頭皮頂上去。
搜集屍塊前,市局緊急調來防爆武警,在現場搜尋其他炸彈。
那時候林端想給段景升打電話,沒來由地,就是想聽聽他的聲音,只要段景升說一句話,哪怕不是安撫他,僅僅問:“林端?”他都能感到安心。
段景升記憶中并沒有接過這樣的電話,他沉默:“我錯過了。”
“你沒接。”林端閉上眼睛,雙手捏緊被子,不自覺地發抖:“你發短信說,你在忙。”
多好的借口,段景升心想,他用這個該死的借口,糊弄了林端整整三年。
“對不起……”明知道歉于事無補,錯過的,不可能再彌補他了,內心的悔恨鋪天蓋地,将段景升整個淹沒,只有無數的絕望與遺憾,伴随林端蒼白的面頰,刺入心底。
寧北這兩年治安越來越好,但架不住變态越來越多。每個月最少一樁奇葩案件。
“有個老頭兒,藏了一具女屍,鄰居報的警,說他們家樓下太臭了。”林端深吸一口氣:“經常有這種,當時我們都以為就一樁普通的殺人藏屍案,事實上,也的确很普通。”
女屍被用大砍刀砍成了幾大段,肚子裏未成形的胎兒也滑出來了,屍身已經皮革樣化。
根據恥骨聯合推斷,判斷女屍年齡在十六歲左右,藏屍的老頭兒是女孩的爸爸。
女孩媽媽是誰,老頭兒也不知道,說是一個□□,懷了孩子送到他家門前的,老頭兒做了親子鑒定,就是親生的。
“老頭兒殺了她女兒,女孩肚子裏的孩子也是他的。”林端翻轉身體,斜靠着段景升。段景升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試圖借助掌心相貼的溫暖,驅逐他內心寒冷。
“人心,太難猜。”林端幽聲感嘆。
那感嘆落在段景升心底,讓他說不出是個什麽滋味,似乎在感嘆經歷過的案件,又似乎在感嘆段景升捉摸不定的真心。
老頭兒根本不想多養一張嘴,他留着女孩無非發洩□□,女孩漸漸長大開始反抗他,有一天老頭兒喝多了酒,把女兒打死了,連帶着肚子裏的孩子也沒了。
他打死女兒還不解氣,用大砍刀把女孩的屍體劈成了幾大塊,然後藏屍,被發現。
“判了死刑。”林端将臉埋進段景升胸口,啞聲道:“那件案子後,專案組的人很長一段時間沒回過神,有女兒的紛紛請公休回家陪老婆孩子。”
“那時,我在做什麽?”段景升嗓音沙啞地問。
“應酬,幾家大企業聯合商會,你作為發言人上臺演講。我跑來找你,保安不讓我進去。”
他們像兇神惡煞的門神,瞧不起他簡陋的着裝、淩亂的頭發和微紅的眼眶,其中一個甚至惡意地驅趕他道:“這地界,叫花子能進來嗎?趕緊滾!滾!”
“我在外邊站了一會兒,師父打電話讓我回去,他說新案子到了。”林端喘了口氣,于是沒有片刻喘息的機會,也不能在愛人懷中傾訴他的恐慌,對世人、親情、愛情的懷疑,所有的一切,他只有自己熬過去。
法醫在某種程度上,是孤獨的群體,游走在生死之間,為生者敲響警鐘,為死者尋找真相。
兇案、慘案經歷多了,從最初的的惶恐變成冷靜和沉默,甚至會在案發現場游刃有餘地開着幽默的玩笑,笑的時候都得小心,謹防尾随而來的記者有意拍下他們漫不經心的笑容,然後用三寸筆杆,指責人民警察不尊重受害人。
也沒什麽,都是別人的故事,生啊、死啊、兇殘啊、犯罪啊,對他們這幫游走在黑暗中的清道夫來說,都是別人的故事,必須要維持堅韌的心态、堅定的信念和對生命充分的尊重。
當他失去對生命最後的留念與敬重時,他就同時失去了繼續做法醫的資格。
因為信念和信仰,沒了。
直到此刻,段景升才明白,當林端問出那句“為什麽活着時”他已經萬念俱灰。
“我親手……将你推下懸崖。”段景升大徹大悟,痛苦伴随悔恨煎熬着他的心髒,過往的歲月走馬觀花,林端雖在他懷裏,卻輕飄飄得仿佛抓不住的流雲。
就像人在臨死前總會回顧他的一生,在最後一絲希望消弭之際,林端想起了他還小的時候。
張麗春問他以後想做什麽,像每個小朋友都會做出的庸俗回答,他趴在媽媽肩頭,開心地舉起胖乎乎的小胳膊:“像爸爸那樣的英雄!我要當警察!”
年輕英俊的林先進哈哈大笑,摘下警帽擱在林端的小腦袋上,吧唧親了他一口,拍胸脯道:“我林先進的兒子,以後肯定是個英雄!”
那時候,他們一家三口,尚且沒有分崩離析。
“後來媽媽走了,她在慈喻呆了兩三年吧,只有過年的時候回來過一次,她回來,身後總跟着人,我知道那些人是監視她的。”林端呢喃道:“我十二歲時,爸說,媽死了,自殺,她犯了罪,在牢裏,畏罪自殺。”
“然後……然後所有人都說我們家出了個大罪犯,說我是罪犯的兒子,是變|态。鄰居不再到我們家串門,我的好朋友不敢再和我玩。我受不了,就離家出走,之後,遇見了你……”
綿長的回憶聲戛然而止,段景升溫柔地追問:“後來呢?”
“後來?”林端雙眼流露迷茫,他伸出手,在空中胡亂抓着什麽,卻什麽也沒抓住。
段景升捧住他那只茫無目的亂抓的手,十指相扣,低頭親着林端淡煙似的眉、鼻梁和嘴唇,他的林端,像一只被困在籠中羽毛光亮的鳥兒。
林端打了個哆嗦:“熱。”
段景升調低了空調溫度。
“你是警察,”林端閉了閉眼睛,輕聲細語地說,“你送我回家,隔三差五來看我,我爸忙的時候,你就代替他照顧我。我說……長大後,我要娶你。”
“胡說,”段景升似哭似笑,“你分明是我們段家的媳婦兒。”
林端笑了:“是嗎?”
段景升将他抱回床上,空氣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沉淪,林端睜大眼睛,他仿佛看見虛空中許多流線型的光亮閃過,它們終究歸入荒無人煙的晦暗,段景升抓着他的手,似乎通過皮膚的貼緊能感受到生命本身的溫度。
而那份溫度卻冰涼的可怕,它不像來自于眼前與自己接觸着的人,而是無盡浩渺的虛空,煙雲剎那過眼,恍惚浸濕了回憶,讓一切都不大真實起來。
“段景升,我看不見了。”林端說。
剎那,戛然而止,萬籁俱寂。
段景升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瘋了一樣将林端送去醫院,沒有人能說出林端視神經損傷的原因,在得不出醫生的答案并排除了一切生理因素後,段景升終于抱着腦袋蹲在地上驚醒,是Cats。
他以為林端足夠恨他,Cats不會那麽快的再次發作,難不成終究應了林端那句話,人心太難猜?他游移不定的真心和林端潛藏心底的喜歡,猶如冰與火相撞,将一切歸于虛無和湮滅。
段景升抹把眼睛,走到林端的病房。
林端背對他坐在窗臺前,兩名護士為他做了基本檢查,陸續離去。
青年身形清瘦,看上去一陣風就能将他吹倒,像寒風中靜默搖曳的蘆葦,柔軟的發絲在段景升心坎上撓癢。
林端曲着一條胳膊,那條胳膊上下滑動,段景升瞪大眼睛,沖上前吼:“林端!”
手裏的玻璃碎片滑落,林端打了個哆嗦,迷茫沒有聚焦的眼睛沖着聲音來向望去,他什麽也看不見。
一條胳膊上劃了淩亂的血痕,玻璃碎片尖銳處附着血跡,刺眼的嫣紅。
段景升一腳将碎片踢遠,抓住林端流血的手臂,三下二除五包紮,然後握着他的肩膀顫聲質問:“你到底在做什麽!為什麽自殘?林端,你瘋了嗎!”
林端垂下眼簾,正欲開口,段景升堵住了他的嘴巴,唇齒交融時,他似乎嘗到了鹹澀的眼淚,林端稍微仰長脖子,段景升壓迫般的氣息讓他喘不過氣。
“林端,你到底想怎樣?”段景升在他身前半跪下,望着他漂亮卻蒙了一層灰的眼睛,将他雙手抱在心口,鄭重地發誓:“我一定能找到辦法取出Cats,林端,你相信我好不好?”
信任?林端驀然發笑。
“三年,我毫無保留地相信你,你呢?你給了我什麽?”林端霍然起身,狠狠推開他,絕望而凄厲地怒吼:“你要我死!”
“段景升,假如我十二歲那年,沒有離家出走,沒有遇見你該多好?”林端後悔不已:“或者三年前,我沒有去追潘小倩的案子,沒有路過那座大橋該多好?從此井水不犯河水,你陪你的齊青,我想念我的景哥哥。”
“我只想陪你好好活下去。”段景升悵然,他走到林端身邊,将悲恸的青年緊緊擁入懷裏。
他撫摸着林端的後腦勺,壓下所有痛苦、緊張和恐懼,他明白現在的自己不能示弱,林端除了他,已經別無依靠。
他有多麽害怕,Cats突如其來的爆發,吞噬林端的生命,還給他殘缺的已死的齊青,他不要齊青了,但林端還在泥淖之中,他必須把林端拉回來。
所以,不能有片刻軟弱,哪怕此刻整顆心髒都快崩裂成碎片。
“我絕不會原諒你,”林端咬牙切齒地發誓,“我恨你。”
段景升緊緊抱着他,未敢松懈分毫。
作者有話要說:
太難了真的太難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