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寄托信念
在醫院呆到第三天,林端的眼睛恢複了清明。
醫生無法對這種症狀做出任何強有力的解釋,段景升也不敢再有任何出格舉動,林端坐在窗前喝他泡的碧螺春,提前步入老年人生活。
林端不喜歡醫院濃烈的消毒水氣味,複明當天,段景升帶着他回家。
路過廣場時正值大清早,起特早的老太太們呼朋引伴跳廣場舞。
林端說:“等等。”
段景升将車停在路邊,收費的老大爺眼尖,站在一百米開外,迅速以令博爾特都汗顏的速度撒丫子跑過來:“停車一小時五塊!”
林端頭也沒回,朝段景升攤開一只手:“一百。”
自覺化身ATM機的段大佬取出錢包裏僅存的一張粉紅現金,林端遞到老大爺手裏:“不用找了。”
老太爺一臉這別是個傻逼吧,擡頭望向心裏提前定義為傻逼的年輕人,愣住了,旋即抓住林端的手,緊緊握着,激動地說:“林法醫!”
段景升好奇這兩人怎麽認識,而老太爺臉上的激動摻雜着感激。
原來老太爺兒子是學校的保安,巡邏途中發現後花園裏一具屍體,立即報案,案發現場沒有監控,區分局執法不嚴,武斷地将保安視為嫌疑人。
林端在公安內網上翻到這樁案子,和小劉兩人一拍即合,以市局巡檢的身份插手,通過屍體檢驗和現場勘查、調查走訪,排除了保安作案的可能性,打那之後,老太爺逢年過節給他打電話問好,過年還會從老家帶年貨送給他。
老太爺拉着林端敘舊,段景升站在一邊安靜地聽,将二人關系的來龍去脈弄清楚了,又給老太爺多轉了一千,他兒子明年娶媳婦兒,兩爺孫正拼命工作賺禮錢。
“謝謝,”老太爺容光煥發道,“我們家每月還有政府補貼,現在啥都好。”
“大娃說的媳婦兒,也是農村裏來的姑娘,性格踏實模樣好,手腳又勤快,大娃說啥也不能委屈了姑娘,咱爺倆再努把力,明年能攢個首付!”老太爺唠起嗑來便沒個消停,連停車費都收緩了。
林端笑着提醒他,老太爺這才撒丫子奔過去。
段景升牽着林端的手,林端沒有甩開他,轉身朝廣場上溜達。
“你做了很多事。”兩人并肩立在濱河路前,段景升扭頭望向林端,胸中莫名升騰起欣慰與自豪,那個小小的孩子終于長大了,會獨當一面,勇敢頑強像一只小天使。
“因為穿上警服的時候,”林端頓了頓,低聲道,“會想起你和齊隊。”
段景升和齊青,一個離崗一個殉職,他們都不在警察崗位上,就因為鷹眼大橋上一場災難,市局失去了兩名拔尖人才。
“回市局的時候,我就想,我能再次穿上這身警服,都是因為你和齊哥……”
所以,明知窯洞裏有炸彈,明知礦井下随時會爆炸,冒着被兇殘犯罪分子報複的生命危險,頂着職業病的壓力,出勘現場、屍體解剖、回校授課,所有他能做的事,都帶着齊青施加給他的壓力。
石碑上那張黑白照片,成為埋伏在心底無法驅除的愧疚。
直到——
“你要我死。”林端輕聲嘆息。
一根針悄悄紮進段景升心口,不斷地向深處穿刺,血水沿着痛苦的紋路汨汨湧出,三年來的日日夜夜如煙雲過境,那時候他不屑去了解的林端,浮現出更加清晰的讓他愛戀的輪廓。
段景升側身,自林端身後抱住他:“對不起。”
兩人望着穿城而過的浩蕩鷹眼河,長風席卷而至,遠方高樓巍峨、大廈璀璨,繁華都市中萬千燈紅酒綠、享樂奢靡。
學生在教室中奮筆疾書,白領逛完淘|寶打着哈欠打開工作電腦,寧北市政府正在緊鑼密鼓敲定招商引資項目,虧了上億的企業老總苦哈哈的和銀行周旋,一對新婚夫妻終于步入婚姻殿堂,少交了份子錢的昔日好友提前離場。
世間酸甜苦辣,那時候,我以為,身邊有你,一切都是美好。
“林端,”段景升擾亂他的思緒,輕聲而堅定地說,“回市局吧,你熱愛你的工作。”
林端呼吸微滞,盯着河面怔怔地出神,良久,才喟然長嘆:“我辭職了。”
“我其實挺驕傲的,我是警察。只不過,做不下去了。”林端小聲說:“如果媽媽還在,我真想問問她,為什麽讓我出生。”
對生命本身的懷疑,會讓一個人失去動力。
段景升清醒而痛苦地明白,現在的林端,沒有活下去的動力了。
毀滅他的信仰,只需一瞬間,而重建,卻是一條漫長跋涉的旅途。
·
趙川就關押在青草區看守所內,段景升獨自開車去了一趟。
他用了點關系,得到和趙川單獨見面交談的機會。
前任的市局局長端着他的搪瓷缸,身穿一件汗漬泛黃的白襯衫,圓潤的肚皮扁下去一些,闊腿西裝褲略顯長了,褲腳卷起來一部分,他踢踏着涼拖鞋,笑呵呵地看着段景升。
上一次兩人這般面對面坐着,還是在市局的會議室內。
趙川還是趙局長,和另外兩位領導一同規勸段景升不該利用林端。
“時過境遷吶。”趙川笑眯眯地感嘆,似乎并非身在監獄,而在他的嵌套式大辦公室裏,滿懷慈祥和藹,凝視局裏的年輕後生。
“我可以調用我的關系為你減刑,”段景升沒興趣同他寒暄客套,開門見山道:“我要Cats的取出方法。”
趙川但笑不語。
段景升擡手,食指輕敲貼桌,眉峰冷峻,不茍言笑道:“死立執和死緩,你選一個。”
死立執沒有轉圜餘地必死無疑,死緩只要罪犯不是腦子有坑,最後都不大可能丢掉性命。
趙川擡起雙手,重重按下桌沿,大約也知道自己這個罪最低都是死刑,沒有任何操作空間,不是死立執就是死緩,附帶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沒收全部財産,趙川笑容凝固了。
段景升仍舊一言不發地望着他。
“你小子滑頭得很,”趙川指着段景升,不尴不尬地笑了兩聲,“想直接拿到取出方法沒那麽容易,我不可能就這麽交給你對吧。”
段景升從座位站起,作勢欲走,監獄警看到他的動作,上前準備拉開隔音玻璃門。
“慢着!”趙川招呼他:“年輕人嘛,毛毛躁躁的,急啥。Cats發作需要一段時間,不過同時有一種抑制環,Cats信號抑制器,基本能壓制生物芯片釋放信號,是一只手環。在HTCO老大身上。”
國內的HTCO已經被剿滅了,HTCO原本就是境外流竄入國內的犯罪組織,他們的老大就應該是——
“在緬甸。”趙川開門見山道:“你拿張紙筆,我代你向他寫封信,如果他看見了,會把抑制環給你。”
段景升懷疑地打量他,趙川攤開雙手:“我的命握在你手上,小子,等判決書下來,我再把HTCO的取出方法告訴你。”
“緬甸哪兒?”段景升雙手撐住桌沿,手背青筋橫突,他目光暗沉注視着趙川。
“金三角的毒枭。”趙川悠悠閑閑地懷抱胳膊,兩人一站一坐,趙川不得不擡頭仰視段景升,但這只老狐貍明白兩人的位置已經發生一百八十度逆轉,他忍不住譏諷:“當初勸你切莫任性妄為,現在呢?後悔莫及?段景升,我反倒要謝謝你,給了我一條生路。”
如果當時沒有把Cats植入活人體內,如今的段景升也不用為了取出方法而放趙川一條生路。
在最開始,他恨不得利用林端揪出那個幕後黑手,将他大卸八塊為齊青報仇,再想辦法激活所謂的生物芯片,讓齊青活過來。
而時至今日,他的計劃全都打亂了,他為了林端放趙川一條生路,為了林端,最終放棄将齊青複活的想法。
也許三年前,他根本沒料到自己也有今天,趙川嘲笑的對,他純屬一個大傻逼,自讨苦吃。
段景升轉身走向門口,趙川在他背後幽然開口:“你知道該怎麽做,別讓林端上法庭作證,他就是個過度盲從正義的傻帽,一旦他出庭出證……”趙川咧開嘴森然冷笑:“我們誰都活不成。”
林端會為了送趙川死刑而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嗎?
這個問題段景升壓根不用考慮,林端絕對會這麽做,更何況現在沒有絲毫活下去欲望的林端。
段景升邁步走出探監室,對旁邊等候的獄警說:“勞煩給他一張紙和一支筆。”
獄警滿腹懷疑,猶豫地看一眼段景升,對方面沉如鐵,不像和罪犯狼狽為奸的樣子,獄警轉身去拿紙筆。
·
段家舊宅。
朱绫這兩天精神不太好,段鎮南事無巨細親自照顧老婆,忙上忙下,一把身子骨累活壞了,精神也跟着不大好。
段景升拿着趙川寫滿緬甸語的小紙條回家時,朱绫和段鎮南同時感到自個兒精神不大好的情況呈指數級加重。
這對逐漸上年紀的夫妻面面相觑,無論年輕時有多少叱咤風雲,人過了六十,便有種不得不認命的無奈,承認現在的身子骨跟不上年輕人的節奏了。
朱绫揉捏太陽穴,段鎮南氣得背着雙手在客廳裏走來回。
“非要跟男的結婚,這下好了吧,可把自己玩進去了,老子怎麽就養大你這麽個玩意兒!”段鎮南越罵越氣,說着抄起鞋底板子朝段景升砸。
段景升沒躲沒閃,由着他爸發火。
段鎮南也沒真打下去,畢竟就這麽一個兒子,還是朱绫親自生的,他忍不下心,段鎮南扔了鞋底子,怒道:“要不是你媽十月懷胎生你辛苦,我早特麽抽死你!”
朱绫瞪了段鎮南一眼,嗔道:“都快四十的人了,能當小孩教訓嗎?”
段鎮南啧啧兩聲,沉重嘆氣,回朱绫身邊坐下,愁雲慘霧地叨叨:“你說麗春他們母子兩啊,也是真倒黴,麗春給你當線人,不明不白地死了,林端又碰上咱們兒子,差點把條命也給搭進去。咱們老段家和老林家,網上數三代,鐵定挖了對方祖墳。”
“林林出生時,咱兩和老林就在外邊等着,他也是我們從小看着長大的,事情鬧成現在這樣,對麗春、對林林,咱們都虧欠了。”朱绫喟嘆:“損了人家的,就得把自己的賠進去。景升落到這地步,是他咎由自取。”
不是不疼親生的兒子,那也是自家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林端固然光景慘淡,可為了林端折磨自己的段景升,他身上的憔悴、疲憊與痛苦,夫妻兩同樣瞧在眼裏。不過許多事,不能那樣自私的對待,段景升做錯了的,只有自己去彌補。
“你打算怎麽做?”朱绫緩過勁來,嚴肅地問。
“去一趟緬甸。”段景升道。
“趙川交代的這個毒枭,前兩年朝國內走私毒品,上個月更是在金三角一帶屠殺國人,為了打擊犯罪,公安部和雲安省公安廳成立專案組,這個月月初,他們的線人身份暴露,幾乎失去相關情報來源……龍潭虎穴,景升,連專案組都十分棘手的犯罪團夥,你和他們打交道,跟送羊入虎口有區別嗎?”朱绫憂心忡忡地反問。
“我能代替專案組的線人。”段景升擡起頭顱,雙目炯然凝視着滿面憂愁的朱绫:“我和他們做生意,拿到這個毒枭手上的抑制環。”
朱绫沉默,段鎮南摸了把臉,說:“去趟衛生間。”他起身離開,臉色黑得不能更黑。
“你想好了嗎?”朱绫問:“如果去了,就不能回來呢?你知道在金三角這塊地上,我們一年會損失多少優秀幹警和線人嗎?那不是過家家,段景升,你想好了嗎?”
“為了林端,你做這些,都值得嗎?”
當段景升還是警察的時候,面對國徽、警徽、黨旗,學的是公義忘私欲、舍身忘死,後來辭職離崗,成了無奸不商的商人,蠅頭小利、蠅營狗茍、人情來往、交際應酬,不再去問“是否正義”,而是“值不值得”。
人心中有一杆秤,不同的人,砝碼上放着不同的等價物。
對段景升而言,從前是齊青,而後變成了林端。
“值得。”
段景升腦海中,過往十餘年的場景走馬觀花飛馳而過,那些好壞交替的光陰、出生入死的歲月,它們被打包放在一塊,和林端這個人相衡量。
人之一生,只有一條命,所以也只有一個人,能讓他豁出性命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