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消失

肩膀上傳來沉重的溫度,段鎮南不知何時回到段景升身後,這位旁人眼裏的暴發戶房地産商人沉聲問:“你知道為啥咱們的房子賣得好嗎,為什麽政府土地招标時都優先考慮騰景,為什麽騰景能做到今天這麽大。”

段鎮南在段景升的注視中,回沙發坐下,嘆氣道:“每年騰景都會幫助政府開發廉租房,騰景的每一棟樓房交付使用前,都要聘請專家團隊質量檢測。十二年前一場大地震,重災區能倒的樓房都倒了,唯獨咱們騰景嚴格規劃設計高标準用工用料的一片住房區,連個裂縫都沒有。”

“兒子,人得講良心。就沖你今天把這責任扛起來,爸媽沒白養你。”段鎮南擺了擺手,笑得比哭還難看:“去吧去吧。”

朱绫擦掉眼底淚花,抿了嘴,握住段鎮南的手,什麽也沒說。

和專案組聯系好後,離開前,段景升回別墅待了不到三天。

林端最近喜歡上坐在花園裏思考人生。

秋天快要走到盡頭,不大的花園中沒剩下幾盆綠植,大多都逐漸凋零了,殘存些金黃的葉子,在秋風中一陣接一陣地發抖。

林端手邊擱置了幾本閑書,段景升随手翻看,海倫凱勒《假如給我三天光明》,史鐵生《我與地壇》,張海迪《輪椅上的夢》……

一本比一本身殘志堅,段景升感到頭禿,納悶地問:“你看這些做什麽?”

“哪天我要是瞎了,這些就是我活下去的榜樣。”林端半是自嘲半是譏諷:“我看什麽,你管得着?”

段景升翻書的手頓住,轉而取下胳膊上的外套,披在林端肩頭,然後回到他面前,半蹲下身。

單薄削瘦的年輕人比以往任何時候看上去都要脆弱,手腕不盈一握,臉色比以前更加蒼白,兩片唇緊緊抿着,低頭怒視段景升。

“我管不着。但是,你不會變成瞎子。”段景升握住他兩只手,抱在懷裏,從自己的衣兜中摸出一個牡丹紅錦盒。

盒中有一枚銀亮的小戒指,設計簡約大方,男士婚戒。

段景升取出戒指,捧着林端的雙手,在他憤怒的注視下小心翼翼地親吻銀環,“三年前這枚戒指就做好了,可惜一直沒給你帶上。”段景升把戒指放進林端手心:“林林,以後無論變成什麽樣,我都會陪着你。”

林端神情冰冷,在段景升把戒指塞給他的下一秒,掄圓了胳膊将戒指狠狠扔遠,一線銀光自半空飛逝而過,那枚婚戒掉進了看不見的枯黃草叢。

随着林端的動作,段景升回頭望去,也許他看見了戒指掉在哪兒,卻沒有起身去撿回來,他連憤怒都生不起絲毫,只是抱着林端的雙手,撫摸他的掌心紋路,柔聲道:“扔了就扔了,換一個便是。”

“你從來沒有考慮過我。”林端寒聲道:“段景升,你這副虛情假意的樣子,夠惡心的。”

也許呼吸都快暫停了,段景升從未想過,語言會有這麽大的力量,單從林端嘴裏冒出的一句冰冷的話,都足以令他悲傷至此。

“抱歉。”段景升道:“我沒想惡心你。”

林端沉默不言。

“明天我媽她過來照看你。”段景升站起身,揉亂了林端柔軟的頂毛,輕輕按住他兩邊肩膀:“給我媽一個面子,一日三餐正常吃飯,別讓她擔心。”

林端閉上眼睛,不願意再搭理他。段景升苦笑,打橫抱起林端,帶他回了溫暖的客廳。

那天之後,段景升自林端的世界裏短暫地消失了。

段景升離開時,林端被屋裏溫暖的空氣烘得昏昏欲睡,段景升放了一段輕音樂,林端窩在沙發裏徹底睡熟,他沒看見段景升穿上風衣走出玄關。

段景升去了哪兒,是個秘密,沒人知道,也沒人告訴他。

段鎮南把朱绫送到別墅,和林端見了個面,轉頭去公司主持事宜。

跟着朱绫一并來的,還有一位常年在老宅服務的中年婦女,叫趙蘭,林端得叫她蘭姨。

趙蘭廚藝了得,與段景升相比也不遑多讓,朱绫打趣說:“你景哥的手藝就是跟小趙學的。”趙蘭在一旁沏茶,笑容溫和:“少爺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林端和朱绫坐在花園裏喝茶,趙蘭不時提兩嘴段景升年少時的轶事。

就像幼時林端看到的那樣,年輕時的段景升遠沒有如今這般沉穩,那時候段景升還是個火爆猴脾氣,誰的面子也不給,非常堅持自我。

朱绫笑着搖頭評價:“這叫自視甚高。”

趙蘭為她斟滿茶水,笑逐顏開:“哪兒能,放在庸才身上,許叫自視甚高,但放在少爺身上,他有本事有能力,叫幹脆果斷。”

“瞧瞧你蘭姨這張嘴。”朱绫指着趙蘭,望向林端,笑眯眯地對他說:“可惜你景哥沒學到小趙半分嘴上功夫,否則……”言辭稍加溫和,待林端再好一些,就不會鬧成現在這樣。

某種程度上講,段景升是挺嘴笨的。

朱绫收回笑容,低頭輕輕嘆了口氣。

頭幾天,林端整天陪朱绫喝茶。

第八天,朱绫說去醫院看望林先進,林端雖則沒有明言,不過目光閃爍,偶爾能瞥見一絲希冀。朱绫心下了然,叫來司機,帶着林端和趙蘭一塊兒去了療養院。

醫生将林先進近況一五一十地彙報,無非那些言辭,大抵是醒不過來的,醒過來的概率小于火星撞地球,目前也是吊着一條命在。

醫生覺得住在這麽高檔、費用高昂的療養院劃不來,實事求是地暗示家屬将病人帶回家中照料,就差沒蹦出一句準備後事。

林端将那不負責任的醫生瞪了好幾眼,朱绫擺擺手:“不會帶回家的,老林就在這兒住着,需要多少我們一分不少,要是你覺着通貨膨脹了該漲價了,直接給我們打電話,要多少都行。”

話都說到這份上,醫生也不好再為一個床位和他們掰扯,提上口罩蒙住口鼻,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林端握着林先進枯黃的手,手心尚有一絲溫暖,他趴下身,抱住林先進的手臂,一言未發沉默許久。

朱绫通情達理,和趙蘭借口出去看看,兩人繞着療養院溜達去了,留給這對父子單獨相處的機會。

路上,趙蘭搖頭嘆氣:“小林啊,也是吃得住苦的孩子。”

朱绫笑了笑,在路邊的長條椅上坐下,面前是療養院的草坪,幾個病人家屬帶來的小孩正在踢足球。

“就是景升這一走,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回來。”朱绫笑意漸消,惆悵地望着草坪上一對母子,母親正為孩子擦拭臉上的塵土。

“很危險嗎?”趙蘭關心地問,她并不知曉段景升做什麽去了,但隐約察覺并不像正常出差那麽簡單。

朱绫聞言,神色微怔。

彼時天色漸暗,林端離開林先進的病房,出門找尋朱绫二人的蹤影。

那兩人坐在長條椅上,身後是一棟西洋式建築,林端繞過一個拐角,就聽見她們兩聊起了不知下落的段景升。林端猶豫片刻,悄無聲息地躲回房子後。

“他要去找的那人,危險着呢。能不能活着回來都難說。”

朱绫綿長沙啞的嗓音傳入林端耳裏,讓他有些微的怔忪,林端慢吞吞地蹲下身,他聽見朱绫感嘆:“以前啊,景升當警察,像這樣危險的事兒也遇到過不少,幸虧每次都能逢兇化吉,那會兒我和鎮南也是心大,沒想過他面臨了多少險惡。現在年紀大了,見不得孩子們吃苦,他孤身深入龍潭虎穴,我擔心得睡不着覺。”

“少爺身手了得、腦子好使,肯定沒事。”趙蘭勸慰道:“倒是您和先生,為了幫少爺,先生回去帶公司,您上下兩頭跑關系找門路,把少爺送回警察隊伍,操勞啊,得注意身體。”

朱绫笑了笑,左手按着自己右肩,說:“我這肩膀裏年輕時挨了顆子彈,下雨天就疼,最近又疼起來了,腦子裏也不大舒服。算了算了,把自己照管好少給孩子們添麻煩吧。”

趙蘭站起身,給朱绫揉肩膀,順着她的話感概:“是這個理。”

兩人又閑聊了些其他家常,林端一句也沒聽進去,大腦思維似乎完全卡在段景升送死去了這件事上。

他回去當警察了嗎?林端遲疑不定,段景升在騰景的事業一年起步兩年穩健三年蒸蒸日上,林端很懷疑他會放棄高額利潤回報而轉身去當一個工資不太高的警察。

段景升為什麽消失了這麽久?也許只有八天,還沒有他離開的兩個月長,但他回來後,段景升幾乎每一秒都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主動消失這麽久,真不像段景升的風格。

他去哪兒?去做什麽?為什麽置身危險?

林端一概不知,他茫然地倚靠着牆壁,擡頭凝視夕陽映紅的天空,驀然生出強烈的陌生和不真實感。

朱绫的喊聲竄出:“林林!”

林端猛地回頭,朱绫和趙蘭并肩立在一旁,憂心忡忡地望着他,朱绫上前将他扶起來,林端雙腿發麻,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蹲在了地上。

“傻孩子,蹲這兒幹嘛呢?”朱绫拍掉林端肩頭的灰塵:“你段叔打來電話,接我們去酒店用晚餐,走吧,改天再來探望老林。”

晚餐異常豐富,段鎮南弄了一桌滿漢全席,兩人一左一右将林端夾在中間,你一筷子我一勺,将林端面前的小瓷碗堆成了山丘。

林端沉默地扒飯,兩夫妻給他挑多少他就吃多少,也沒挑食。

段鎮南不滿道:“段景升會照顧人嗎,咱弄得林端瘦得皮猴兒一樣,他該向他老子學學,學學他老子怎麽照顧老婆的。”

林端被嘴裏的白開水嗆住了,回頭一口水咳進了盆栽裏。

朱绫瞪一眼段鎮南:“你少說兩句。”

段鎮南收了罵罵咧咧的語氣:“欸。”

夫妻兩睡得早,完全是老年人作息。他兩睡在另一間客卧,在別墅二樓。林端還是睡在別墅一樓的客卧。

他一閉上眼睛,耳邊便綿延不休地回蕩着朱绫那句“能不能活着回來都難說。”

段景升究竟做什麽去了?林端輾轉反側,從床上爬起來,拉開窗簾,黑沉沉的天幕上幾顆寥落的星子明滅閃爍。

世界沉寂而安寧。

段景升,不見了。

林端皺緊眉頭,回身坐到床沿。

他想了半天,拿出手機,段景升的號碼背得滾瓜爛熟,銘記于心,以至于他不用備注段景升的手機號,他的通訊錄裏,就沒有段景升這個人。

林端遲疑半晌,大拇指不自覺地按動數字鍵,然後是綠色通話鍵。

如果段景升接了,怎麽回?為什麽給他打電話?出于擔心?

不是,不過是好奇他怎麽突然消失了而已。

段景升虧欠他那麽多,怎麽還有臉擱他這兒玩消失?

林端勉強做完心理建設,大拇指一哆嗦,按下了綠色鍵,林端沒有緊張,不過是滿臉冷漠,也許如果段景升接了電話,依舊能聽出電話那頭,林端的語氣是淡漠的,無論段景升熱臉貼多少次冷屁股,林端始終不為所動。

但是——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有很長時間的沉默。

空氣寂靜得令人窒息,林端彎下腰,輕輕按壓胸口。

他以前聽小劉說起過,他們有一名線人,為了不給家人朋友帶來危險,注銷了自己所有的賬號,仿佛這個人憑空消失一般。

消失就消失吧,林端丢掉手機,拉起被子躺回床上,睜着眼睛等到了天明。

期間嚴延發來短信,問他近況如何、要不要出來聚一聚,杜欽也多次打電話詢問情況。林端便約了兩人酒吧裏見面。

依舊是那家白酒兌水當日本清酒賣的酒吧。

燈紅酒綠,紙醉金迷。

五顏六色的光線令人眼花缭亂,這間酒吧賺夠了錢,開始發展副業,顯然有朝着夜總會進軍的趨勢,舞池裏男男女女群魔亂舞,一派光怪陸離。

大有奧特曼不在,小怪獸大行其道的意思。

杜欽約了妹子跳舞,嚴延和林端坐在吧臺邊上,饒有興致地看着杜欽扭動他的小圓肚子。

嚴延看了一會兒,視線飄忽游移,最後望回林端。

林端在專心致志地品酒,杯子上貼着大大的标簽,恬不知恥的四個大字兒:日本清酒。

嚴延撲哧一笑,林端砸了咂嘴說:“這裏邊兌了白酒和葡萄酒,加一點雪碧。”

嚴延盯着他,笑而不語。

林端放下酒杯,摩挲着吧臺上的玻璃彈珠,若有所思。

“林端,”嚴延漫不經心地問,“段景升呢?”

“相親去了。”

“哦……”嚴延又問:“你呢?你打算怎麽辦?”

“不知道。”

嚴延伸出手,扣住林端摩挲彈珠的那只手,很認真地注視他:“我就是問問,林端,跟段景升在一起這段時間,你幸福嗎?”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再帶你離開。”嚴延鄭重道:“這次,誰也找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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