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屬實命大

這無疑是最好的機會。

朱绫和段鎮南雖然關心林端,但夫妻兩絕不會像段景升那樣,用一種囚禁般的方式将他困在段家。

朱绫和段鎮南絕對尊重林端的意願,如果林端打算就此離開,夫妻兩也絕不會說半個不字,而是會問問他,出去了一個人能否照顧好自己。

這一次走了,段景升不知猴年馬月才回來,而他回來後,又不知要花多大代價才能再次找回林端。

如果這一次走了,他和段景升要再次見面,恐怕真得無期。

再見無期。

——“能不能活着回來都難說。”朱绫的感嘆聲猶如幽靈自耳旁浮出。

林端垂下眼簾,将眼底的驚惶不安悉數悄然掩藏,他低聲道:“我爸爸,還在他們手上。”

嚴延愣住了。

聰明人對彼此的決定總是心知肚明。

嚴延沒再多問,比如上一次林端都能不顧一切同嚴延離開,為什麽這次反而要顧及上一次都沒有顧及的林先進,林先進不過是個借口,原因只有一個,林端不想走了。

“那林端……”嚴延猶豫再三,抓住他試圖抽回的手問:“你幸福嗎?”

幸福?

林端愣住了,他擡起眼簾,與嚴延四目相對。

嚴延那雙漂亮的丹鳳眼裏,是不加掩飾的擔憂與關切,像極了朱绫聽說他要和段景升離婚時,眼底透露出的淡淡憂傷。

這種關心讓林端心頭驀然發暖,他搖了搖頭。

嚴延大約害怕他誤解,讓林端不肯多說幾句話,于是急忙辯解:“我問你是因為,我們是朋友,我沒有什麽別的意思。林端,你……”

“我不知道。”林端打斷他,避免了嚴延過于尴尬的多餘解釋,他輕聲回答:“幸福是一種奢侈品,不是我這樣的貧困人士能擁有的東西。”

嚴延放開了他,讪讪地幹笑:“是嗎?”

“嗯。”

杜欽跳舞跳得滿頭大汗,一撸袖子擦去汗水,美滋滋地溜達回來,順手抄起林端手邊沒喝完的日本清酒,當水一樣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在現代人的娛樂場所中喝出了武松打虎的架勢,他意猶未盡地擦嘴巴問:“你兩聊啥呢?”

“聊人生和理想。”嚴延笑眯眯地說。

“忒,”杜欽啐一口,在林端身邊坐下道,“跟法醫聊人生,就好比跟和尚聊情愛。小林見慣了生生死死,已經看淡了,什麽人啊生的,都是稀裏糊塗的過!林端,你說我說的對不?”

林端拍了拍杜欽的肩膀,蹭了一手熱汗,他回答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就是這個理,文化人。”杜欽嘿嘿笑,說着明日愁來明日愁,順口提起:“金三角有個大毒枭,你們聽過沒,以前是上一任毒枭坤沙他小弟,叫什麽莫幹,牛逼的很,把邊境的國人騙到金三角那一帶屠殺,這事兒把中央都震動了。”

林端乜他:“胖子,你還關心這些國家大事呢?”

“咋不關心呢,嘿!”杜欽捅他胳膊肘:“我們自媒體網站也是講良心的,關心國家大事,追蹤時事新聞!這個莫幹啊,跟咱們寧北關系不淺,以前的HTCO組織你聽過沒?”

林端心頭一震,豎起了耳朵:“什麽?”

“據說啊,據說!”杜欽湊到林端耳邊分享他的小道消息:“說是,HTCO幕後出錢的老大!以前把HTCO搞到咱們寧北來,被市局的警察聯合武警特警官兵在一次閃點行動中連鍋端了!”

“所以莫幹特讨厭咱們國人,HTCO被端了之後,他惹毛了,一發火就槍殺了咱們邊境的無辜老百姓。這事兒震驚全球。”

嚴延附和道:“這個我也知道,上個月的新聞。”

杜欽兩邊嘴角下拉,擰着眉毛嚴肅沉重地點點頭。

林端不由自主地聯想到,難道段景升消失,和這個莫幹有關系?

究竟是不是,林端不得而知。

回去後,他翻找了不少有關莫幹和HTCO的資料,這個莫幹,行事陰險歹毒,而且特別狡詐,甚至他本名并不叫莫幹,莫幹只是個代號而已,而HTCO和莫幹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基本可以肯定,莫幹是HTCO背後的金主之一。

段景升還是沒消息。

沒了段景升的鉗制,林端過得還算快活。

段景升離開前,給林端留了三張信用卡,每一張都夠他花天酒地到垂垂老矣,林端用得心安理得。

他買回了他們家以前在青岩的房子,期間回去看了一眼,和鄰居們打了招呼。

逢上嚴延公司不忙、杜欽輪休放假時,三個酒肉朋友便聚在一起,逛遍了寧北市有名的酒吧。

每家酒吧都有自個兒的招牌酒,甚至有一家,酒是一般的雞尾酒,不同的是,盛酒的容器是人嘴巴,這個叫花酒。喂酒的有姑娘也有小帥哥,客人指定一個喂酒,喂一次上千塊,暴利又惡心。

杜欽本來想挑個姑娘,看看身邊兩基佬朋友,默默地決定喝大紮啤酒。

林端快要把段景升給忘了,直到第一張信用卡用到一半,林端驀然發覺自己花錢這麽狠的同時,終于想起了消失三個月的段景升。

段鎮南和朱绫決口不提段景升下落,即使在餐桌上聊天,夫妻兩都聊些有的沒的家常,仿佛他們沒生過段景升這個兒子。

朱绫依舊關心林端每天吃飽穿暖,和趙蘭出國旅游,回來帶一大包東西,幾乎都是帶給林端的。

段鎮南公司的事情不忙時,就讓司機回來接林端,讓林端到公司陪他下圍棋,邊下邊說:“你一人在屋裏悶得慌,多出門找朋友玩,錢不夠花跟叔叔說。”

杜欽跑新聞,全當出門旅游。

林端跟着他去過幾次,逛了幾處有名的古城,到岳陽樓的時候,杜胖子非得一颠一颠地跑到城樓上,掏出不知何時帶上的擴音器,大聲念:“一首登鹳雀樓送給諸位!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裏目,更上一層樓!”

林端一臉冷漠:“你應該念岳陽樓記。”

杜欽拍着肚皮說:“那不行,那太長了,我背不下來。”

那天非節假日,岳陽樓上人不多,天高雲遠,面前的洞庭碧波萬頃,君山向九州綿延橫亘。

天下只在一隅。

杜欽從挎包裏掏出一個小型藍牙音響,用手機連接,循環播放《一人我飲酒醉》的BGM,別說,這歌詞兒杜欽竟然還背下了,一字兒沒差。

面對浩浩湯湯的洞庭湖水,杜欽一拍肚皮:“一首一人我飲酒醉送給大家!”

說完開始喊麥:“一人我飲酒醉,醉把佳人成雙對,兩眼是獨相随,嘿!”

杜欽拉着林端,将擴音器湊到他嘴巴邊上:“別我一人兒啊,來一起,一起!”

林端:“……”

那時已經隆冬了,一陣冷風撲面而來,林端打了個哆嗦,跟着杜欽開始吊嗓子。

整座城樓回蕩着兩人殺豬般的喊麥聲,唱到第三遍,被景區管理員連哄帶踹趕下城樓。

湘南省水氣充足、地界潮濕,這兒的人愛吃辣椒磕槟榔。

林端想了想,帶着杜欽去吃湘菜,杜欽辣得說不出話,歌也不想唱了。林端掏出路上買的一包槟榔,遞給杜欽:“胖子,吃這個消火。”

杜欽磕了一口槟榔,抄起飯店廚子手裏的菜刀,追着林端砍了十二條街。

玩夠了從湘南回寧北,杜欽一下飛機,看手機訊息,一聲怪叫吓得林端趔趄,他納悶地回頭:“你幹嘛呢?一驚一乍的。”

“抓了抓了!”杜欽興奮得原地蹦高,林端問:“啥抓了?”

“莫幹!丫就一小鼈犢子,咱們公安幹警潛伏仨月,終于抓住機會,在毒品交易現場抓住了莫幹!這回總算給邊境無辜老百姓一個交代!”杜欽拍拍林端肩膀,火急火燎道:“林端,我晚點再陪你玩兒啊,我現在得回去跟他們趕新聞!”

杜欽一溜煙消失,林端站在機場廣場前,伫立良久,摸出了手機。

段景升的號碼始終是空號,他打不通,轉而打給朱绫,沒人接,又打給段鎮南,還是沒人接。

林端回了別墅,別墅裏空無一人,連蘭姨都不在。

沒來由的恐慌。

林端打車去公司,秘書說段鎮南昨晚連夜啓程去了京城,和朱绫、蘭姨一起。

為什麽去京城?林端滿頭霧水,他決定回別墅等消息。

消息來得很快,當天晚上,段鎮南打來電話:“林林啊,助理給你買了機票,你趕快來京城,下飛機打個電話,有人來接你。你……來見景升最後一面吧。”

林端挂斷電話,說不上是什麽心情,整個人陷入一片不知所雲的迷茫中。

什麽叫最後一面?

他說希望段景升去死,段景升就真的死給他看?

段景升不是要複活齊青嗎?怎麽,出師未捷身先死?

林端迷茫地上了飛機,迷茫地抵達首都機場,迷茫地進了醫院,然後迷茫地看見了躺在無菌ICU中的段景升。

段景升在林端面前,似乎總是站立着的,身材高大,一只手就能完全捏住他的脖子,他讓林端擡頭看他的時候,就像帝王審視他的疆土。

他在這片疆土上馳騁,仿佛不知疲倦,也不會倒下。

但是段景升也會那麽虛弱無力地躺在重症監護室裏,任由白衣藍衣的護士們颠來倒去,他身上好像插滿管子和儀器,戴着氧氣罩,雙眼緊閉,原本英氣的眉峰也坍塌了似的。

朱绫嘆氣,段鎮南和主任醫師商量病情。

彈片、髒器、嚴重受損、危險期……熟悉而陌生的專業名詞接連蹦入腦海,林端卻像聽不懂了,滿面迷茫,垂下眼簾審視病房中憔悴蒼白的男人,他面向林端一側的面頰有一道長約三厘米的傷痕。

不知道站了多久,林端手腳發麻,連朱绫都勸他:“林林,你坐着歇息會兒吧。”

伴随金三角毒枭莫幹的落網,糾纏寧北市長達八年的HTCO組織終于灰飛煙滅。

杜欽把這消息告訴了林端,林端坐在ICU外,朱绫和段鎮南在隔壁的陪護室內休息。隔着厚重的玻璃牆,林端注視着ICU中至今昏迷的段景升。

姓段的屬實命大,熬過了三天危險期。

據随行醫生說,最後一波抓捕行動,雙方爆發激烈槍戰,段景升及時護住頭腹部,腦部只是輕微震蕩,只要度過危險期,應該能較快的醒過來。

第四天,段景升終于睜開了眼睛。

他醒來第一句,就啞着嗓子澀聲問:“林端呢?”

段鎮南摟着朱绫,夫妻倆激動地說不出話。

段景升頓了頓,扭動脖子環顧病房四周,入目淡藍色一片,沒有林端,段景升沉默。

“在隔壁陪護室休息,他這幾天都沒怎麽睡覺。”朱绫了然道,她低聲笑着說:“媽看得出來,他關心你呢。”

段景升眼底稍亮,他摩挲着試圖坐起身:“我想見他,這兒有輪椅嗎?”

林端休息,沒人去吵他。

醫生建議段景升最好休息一兩天再下地,拗不過他非得坐輪椅去看林端,只好讓護工送來一把輪椅,幾人合力将段景升擡上去。

朱绫和段鎮南送段景升進了病房,輪椅推到林端身邊,幾人便退出去了,陪護室裏只剩下躺着打瞌睡的林端和坐輪椅的段景升。

經歷了一場惡劣槍戰,又在手術室的鬼門關上過了一遭,段景升臉色尤其蒼白。林端也好不到哪兒去,唇色淡淡的,臉白得仿佛要融化在透明空氣中,白皙的手腕下紫青血管浮動。

段景升揉了揉他栗色的頂毛,柔軟得一如林端這個人。

段景升從懷中取出抑制環,環內沾染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從莫幹手上奪走這東西并不容易,段景升砍了莫幹的手腕才奪走它,如果當時莫幹不應劇烈疼痛而抖動手腕的話,他握着的那把槍,槍子已經穩穩穿過他喉頭。

抑制環感應到人體溫度,戒指大小的彈性環自動延伸擴大,套進了林端的手腕,滴一聲綠光亮起,旋即悄然熄滅,抑制環啓動了。

懸在心上的大石轟然落地,疲憊自四肢百骸蔓延而來,段景升不自覺地後仰,靠回輪椅椅背,凝視着林端安然的睡顏,唇角浮出清淺笑意。

林端醒來時,段景升還守在他身邊,林端沒有立刻睜開眼睛,他聽見段景升在和趙川案專案組負責人商議。

“進入二審階段了,下下個月開庭,如果林端不去作證,多半判死緩。”負責人道:“死不了。”

“謝了。”段景升說。

警察、員工、領導,人來來去去,都集中在段景升醒來這一天。莫幹案和趙川案都需要段景升參與最終審判環節,他也挺累。

負責人走後,室內終于沉寂下來。

林端睜開眼睛,段景升垂眸,兩人正好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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