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抉擇
“醒了?”段景升放下手裏的文件夾。
林端垂下眼簾,沒吭聲,他從床上爬起來,身上蓋着段景升的風衣,身後是冰涼的牆磚,林端怔怔地靠後,仰頭望天,手腳發冷。
段景升深深地凝視他,好像沒了他,林端反而養胖了一些,手腕上捏着比以前有肉了,他曲起一條腿,另一條腿盤着,手搭在膝蓋上,另一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那只摸額頭的手腕上戴着銀色金屬抑制環,緊貼皮肉,反射着不太刺眼的光線。
林端怔忪,低聲問:“這什麽東西?”
“Cats抑制器,能抑制生物芯片激活。”段景升想了想,道:“莫幹手上取下來的。”
林端愣住了,沒有經歷太複雜的思考,仿佛只動了一下腳指頭,他沉默地問:“你去金三角,就為了這個?”
段景升點點頭。
“差點死了?”林端擡起眼睛。
“沒有,子彈卡在骨頭縫裏,沒死成。”段景升自嘲一笑,大約想起林端希望他死這茬。
林端緊緊抿唇,眼睫顫動,他籲出一口長氣,垂下眼簾,語氣淡漠:“那倒是可惜了。”
段景升明白他的意思,內心泛起細微的漣漪。
被自己的愛人詛咒去死這種事,聽上去很殘忍。換做從前霸道強勢的段老師,定然憤怒至極,可時至如今,除了一絲可以忽略不計的漣漪,段景升并沒有多餘的情緒悸動。
他柔聲道:“你好好的,長命百歲,我比你大,肯定死在你前頭。”
“那我會記得給你燒紙錢。”
“哈哈好。”
林端将風衣扔到一邊,曲起兩條腿,雙臂抱住了膝蓋,臉埋進膝彎裏,像一只蜷縮的鴕鳥。
“困的話就躺下睡。”段景升道:“我……我爸媽在這兒,陪着你。”
林端沒說話,安靜地蜷縮着。
段景升揉了揉他的腦袋,又輕輕拍了兩下,拿起腿上的文件夾,繼續翻閱文件。
一下午過得安靜而無聊,林端口渴,床頭櫃上正好放着一杯溫水,林端嫌冷,段景升正好叫住一名護工讓他調高空調溫度,林端滿心煩躁,段景升放下文件,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副撲克牌:“玩一會兒?”
“不玩這個。”
“那,玩什麽?”
“……”林端扭頭環顧四周:“我手機呢?”
段景升猶豫,林端爬下床四處找他的手機,段景升默默從包裏掏出林端的大米7:“這兒。”
林端回頭,嘴角抽搐,目光閃爍,瞪了段景升一眼。
他奪回手機翻看,全是備注為嚴延的未接來電,還有杜欽發來的微信消息,段景升昏迷這些天,林端沒和他們聯系,兩人懷疑林端是不是被綁架了。
“回杜欽,別管嚴延。”段景升皺眉道。
“你管不着。”
段景升:“……”
他收了聲,坐回輪椅裏,默默地聽林端和朋友打電話報平安。
林端回複嚴延的時候,段景升兩只耳朵都豎起來了,假裝冷靜沒看林端,低頭繼續翻文件。林端垂下眼簾,恰好看見他的文件,他頓了頓,伸手取出段景升手裏的文件,掉了個頭放回他懷裏:“拿反了。”
段景升:“……”
索性嚴延和林端沒聊幾句,林端不是話多的人,嚴延怕他尴尬,問了聲平安便挂了。
林端挂斷電話,段景升雙目迥然望着他:“我們玩什麽?”
林端翻開手機app,狼人殺,支到段景升面前說:“這個。”
段景升輕嘶一聲,目露疑惑,拍拍大腿道:“我不會。”
林端收回手,段景升一把握住,抓着他伸出的手,放在唇間淺啄:“你教一教,我學的很快。”
……
段景升簡直是個蠢貨,無限投錯狼,把隊友氣吐血那種,幸好他寡不敵衆,在警長英明的領導下,好人戰勝狼人。
一局終了,林端放下手機,段景升探長脖子偷偷瞅一眼他的身份,“卧槽,”百年不爆粗維持優雅的段老師急了:“你怎麽是狼?我以為你預言家!”
林端:“……”
“豬。”
段景升擰緊眉頭,不信邪了:“再來。”
一局裏都是語音在線交流,途中有個小朋友,問對面的段景升:“叔叔,你和你樓下的哥哥啥關系呢?你兩是不是在一起,我聽見了!你們別互通身份啊。”
林端打字:“那是我爸,年紀大了,大家多體諒。”
屏幕上一串“原來如此”,小朋友耿直地戳穿道:“哇,難怪老指認錯,老爺爺玩這個不容易,腦速跟不上吧。”
“……”段景升面耳漲紅:“林端!”
林端仰頭望天吹口哨。
兩人玩到深夜,護士都忍不住敲門提醒:“病人早點休息吧,剛脫離危險期呢。”
林端扔了手機:“不玩了。”
段景升目送他下床洗漱,林端洗漱完,護工進來為段景升擦手腳,推着他回隔壁病房,段景升望着林端,不大舍得他,眼睛裏飄着些依依不舍。
“睡了。”林端拉起被子:“你再看,我就讓叔叔阿姨過來陪你。”
醫院睡不下,段鎮南和朱绫夫妻倆去酒店休息了。
段景升收回視線,沉聲叮囑:“小心別着涼。”
林端躺回被窩,翻轉身背對他,睡下了。
林端辭了工作,眼下就是個游手好閑的無業游民,吃住都在段家。
段景升不一樣,即使養病期間,也有很多繁重的事務等他處理,一方面是他甩手了三個月的騰景,另一方面是趙川。
既然來了京城,林端所幸無事,自己背着包到處溜達玩,把幾大園子逛了個遍,玩盡興了就揣着包裏的稻香村溜達回醫院,段景升苦大仇深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陪護床上扔着的一堆紙質資料,頓感頭禿。
林端嘗了一口果脯,丢在一邊,嫌太甜。
段景升擡眼道:“你沒吃完就給我,別浪費。”
林端盯着他,面色寡淡,抓起手邊嘗了半口的果脯遞給段景升。
段景升擡手接住,另一手翻文件,低頭就着林端嘗過的小豁口舔了又舔,大約把林端蹭在上邊的唾沫全舔完了,将果脯放到旁邊,也沒吃。
“太甜了。”段景升迎着林端狐疑的審視,冷靜自持地解釋道:“甜過頭了。”
“ki mo ti wa ru i.”
“啥玩意兒?”
林端搖搖頭,垂眸繼續玩他的3D服裝收集游戲,段景升看了一眼,啧啧有聲地評價:“這女孩子玩的吧。”
林端沒搭理他,段景升來勁了,有板有眼地說:“挺好,咱們生個女兒,由你打扮。”
段老師開始暢想未來:“你接孩子放學,我在家做飯,我們把騰景再做大點,多賺點錢,讓小公主一輩子衣食不愁,孩子最好像你,你長得好看。”
林端被他說懵逼了,擡起眼睛一臉冷漠:“你生?”
段景升摸着下巴沉思:“單就姿勢來說,應該是你生。”
大概是荒唐過頭,林端沒當真,反而抓住了玩笑話背後的本質,他向後一倚,斜靠着椅背淡淡地開口:“我沒想和你過一輩子,段景升,你去和女人結婚吧。”
那種沉默的鈍痛不知第多少次讓段景升感到痛苦,但他将這份刺骨的疼痛包裹得很好,沒有流露出絲毫軟弱,盡管內心最柔軟處已讓林端戳了好幾個空蕩蕩的漏風的口子。
“那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不知道。”林端反問:“你還會綁着我嗎?”
段景升笑得比哭還難看:“不會,再也不會了。”
“哦,那就好。”林端淡淡道:“快過年了,等翻完年我回青岩找份工作,把老頭子從療養院接回去。我從小就不喜歡女人,天生孤家寡人的命,也不可能結婚了。以後要是有機會……”林端頓了頓,低聲繼續:“找個同性湊巴過了,再領養一個孩子,或者養只貓。”
林先進病倒後,林端無暇照顧阿拉,不得不将阿拉送給鄰居,他走的時候,阿拉就在車子後邊追着跑,誰也拉不住它。
那一聲聲的汪嗚,聽着很讓人難過。
于是林端不想養狗了,太忠誠,不好。
“那我呢?”段景升問:“你的未來人生計劃裏沒有我,你寧願随便找個人湊活過,也不要我了,對嗎?”
林端怔忪,皺着清秀的眉毛納罕:“為什麽有你?我回青岩,你在寧北,你是騰景總裁,和我這種平民百姓八竿子搭不上關系吧。”
段景升急了,他懷疑林端沒懂他的意思,一把握住林端的手腕,急切得額頭冒出汗水,他毛毛躁躁地扔下文件,抱住了林端,急聲說:“你不能去找別人,林端,和我在一起。”
林端靜默。
可怕的寂靜,加重了段景升心頭的不安,他小心翼翼地謹慎地問:“怎麽了?你不願意?”
林端忽然收手,抱住了腕上的抑制環,撩起眼皮反問:“你都把抑制環給我了,還想要齊青嗎?”
段景升怔愣。
林端擰緊了眉頭:“我以為我們已經兩清了。你害我淪落至此,但你又把抑制環拿回來,我以為,我們兩清了。”林端強調道。
“你以為我想和你在一起,是為了齊青?”段景升終于搞明白他的腦回路。
林端沒說話,沉默代表默認。
“我喜歡你。”段景升急切地說:“你是林端。”
林端掙脫他,站起身疾步至門口,一把拉開門把手,涼風撲面而來,他回頭望向段景升。
男人滿面悲傷注視着他。
那些求而不得的渴望,兜兜轉轉,終于從林端轉到段景升身上。當段景升發現自己愛着林端的時候,林端已經不信了,不僅不再相信,林端的喜歡,也已悄無聲息地化為了淡漠。
“別了吧,”林端猶豫再三,開口道,“我不是齊青,我也不想取下抑制環,更不想剩下的人生被你拿去折磨。我們……算了吧,你就當行善積德,放過我。我回青岩後,絕不再來找你。”
“段景升,我不會再自不量力打擾你了。”林端有些後悔:“三年前你PTSD的時候,我不該自作主張留在你身邊。”
“段老師,”林端苦笑,“咱們兩清吧。”
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從此井水不犯河水,你與我無關,我也與你無關。
你是街邊的風景,我在你身旁稍稍多停留了那麽幾秒,然後我們分別,将那些斑駁的記憶丢進塵埃,任由歲月粉碎。
這是林端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決方法。
讓他原諒段景升太困難了,不如淡忘。
“林端,”段景升固執地重複,“我喜歡你。”
“嚴延和杜欽到京城了,約我喝酒。”林端揚了揚手機,沒有正面回應,走出病房:“明早回來。”
林端走了。
空蕩寂靜的病房中,男人向來挺直的腰背佝偻了。
段景升彎下身,單手捂住臉,喉頭冒出難以抑制的哽咽。
在京城最好的醫院養了大半個月,段景升差不多痊愈了,寧北那邊事務繁重,不能沒有人主持大局,恰好再過一周就到春節,得到醫生的允許後,段景升帶着林端回了寧北。
朱绫知曉林端回青岩的計劃,懇求他留下來一起過個春節再走,林端思來想去,段家夫妻倆對他很好,于是沒有推拒,依舊暫住在段景升的別墅裏。
春節挺熱鬧,大年三十林端是睡過去的,他做了一個夢。
周遭一片茫無邊際的黑暗,他看見了齊青。
齊青眉清目秀,不像是警察,更像學校裏的老師,笑容溫和,親善地詢問:“這三年你過得怎麽樣?”
林端納悶:“為什麽這麽問?”
“你明白的,你的命本來屬于我,這三年是我借給你。”齊青輕聲道:“林端,我為鏟除HTCO做了那麽多,卻沒來得及回來見景升最後一面,我覺得,不太公平。”
“你喜歡段景升?”
“對,喜歡他十年了。”齊青嘆息:“既然你不要他,把他還給我,行嗎?”
林端沉默。
齊青勸道:“你父親大概率醒不過來,你母親也已去世,你現在萬念俱灰,連法醫的解剖刀都拿不穩,林端啊,讓我回去,我會繼續當警察,也會照顧景升。景升他想要見的人,一直是我,對嗎?”
“你父親我一定全力照料,我去把阿拉接回來,再養一只貍花貓。”齊青笑道:“我和景升,一定會幸福過完後半輩子。”
“齊哥,段景升為你付出那麽多,他的确很愛你。”
“就是對不起你。”
林端走近齊青,仔細凝視他的眉眼,咧開嘴笑道:“沒關系,要不是你讓着我,三年前我就死了。齊哥,讓我再想想吧,現在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去做了。”
“什麽?”
林端輕聲卻篤定道:“為你報仇,要讓趙川付出代價,他必須死立執。”
一陣長風呼嘯而過,吹散了濃郁的黑暗,他聽見齊青的細語飄散在空中:“林端……”
“林端!”段景升喊道:“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