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汪汪汪

三月春生, 趙川被送上審判庭。

杜欽跟蹤報道趙川案,林端都是從他那兒得到的消息。

段景升忙于疏通關系,常常腳不沾地,不過堅持一日三餐陪林端吃完早晚兩頓。

趙川案開庭前兩天,段景升一手拿平板看新聞,另一手捏着半塊三明治,初春的早晨一片溫馨祥和。

林端打着哈欠從客房出來, 随手端起熱牛奶,段景升擡起眼皮提醒道:“別空腹喝牛奶。”

“唔……”林端撿了小籠包粗粗地咀嚼。

“趙川案後天開庭吧。”林端随口問。

段景升心頭一驚, 他實在怕林端關心這個案子,胡謅着答:“應該吧,不清楚。”

“怎麽判?”

“大概率死刑。”段景升囫囵道。

“哦……”林端不知曉段景升心頭那些小九九, 直白地說:“我想出庭作證。”

“沒事,你不出庭他也是死刑。”段景升起身替林端加了一杯牛奶:“你休息吧, 不用麻煩。”

“我不出庭, 證據不夠充分, 雖然概率極低, 他也可能判死緩, 但我出庭能捶死他死立執。”

段景升沉默地伫立在餐桌前, 握着玻璃杯子,說不上心頭是個什麽滋味,他望着林端,緊張和痛苦讓他嗓子都有幾分啞然:“沒什麽用,別去了, 你為什麽想去?為了堅持正義?”

“……”林端擡起眼簾,盯着他手裏乳白色的熱牛奶,心底一顫,面上神情卻是寡淡的,不鹹不淡地回答:“你不在乎齊青嗎?趙川給齊青下藥,間接促成齊隊死亡,判趙川死立執,也是給齊隊一個交代。”

齊青……段景升手一抖,牛奶杯子嘩然跌落,四零八落地碎裂,如果能從他臉上捕捉到絲毫神情變化的話,那應該是震驚。

“為什麽……你不恨齊青?”

林端興致缺缺地耷拉眼皮,張嘴打了個哈欠,疲乏地搖搖腦袋:“不是的,當初做這些事,說到底是你一人自作主張,與齊隊無關,他不過是你折辱我的借口罷了。更何況你心裏,一直都喜歡齊哥。”

段景升開口想要辯解,只見林端擡手做了一個往下壓的動作,蒼白的青年整個人沐浴在淡金的晨曦中,顯得朦胧而不可觸摸,他輕聲打斷段景升:“沒關系,我已經看開了。”

“我大概……”林端淡然地笑笑:“不能給你燒紙錢了。”

“林端!”段景升沖上前,一把将他拽起,抱進懷裏:“別說胡話。我之所以不讓你去,是由于……”

本來想瞞着林端,因為段景升不确認林端得知他和趙川之間的交易時,會作何感想,但若照着林端從前的性子,定然不願意。

趙川有些話說得沒錯,林端盲從正義。堅持正義并非不好,但有時候段景升也希望他自私點。

“只要趙川不死,”段景升摟着他,沉聲發誓,“我一定能救你。”

“趙川是害死齊隊的兇手之一。”林端擡起眼睛,沉重道:“你難道不想為他報仇嗎?”

“我不能眼看你消失。”

“……”林端茫然:“不知道你想說什麽。”

他推開段景升,坐回椅子裏,迷茫地張着眼睛,眼底沒什麽聚焦,大約陷入了某種難以名狀的沉思。

段景升握着他的手搖晃道:“別多想,交給我。”

林端丢開他,垂下眼睛,平靜而堅定地說:“我必須出庭作證,趙川犯了罪,就應該受到應有的懲罰,唯有如此,齊隊在天之靈方能安息,這也是我欠齊哥的,段景升,有的事,必須去做。”“不能因為假裝不知道,不去看不去想,它就不存在了。”林端輕聲說,“至少無愧于心吧。”

一股憤怒沖上頭頂,段景升一腳踹翻旁邊的板凳,揮手砸碎了桌沿的餐碟,怒火幾乎燒盡他的理智,他厲聲質問:“你到底想怎樣!林端,你非得自尋死路?趙川要是死了,我他媽到哪兒去找取出Cats的方法?!”

“還是你根本就不在乎?不在乎你自己的性命?!”段景升捏着他的下巴逼迫他擡頭,他眼底血絲密布,寒心道:“齊青已經死了,葬在墓園子裏。”

林端扭頭,避開他的視線,雙唇緊抿,目光閃爍,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麽。

“就算為了公道,”林端咬牙切齒,咀嚼着自己每一句話,一字一句道,“我也要這麽做。”

段景升放開他,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凝視着他:“林端,我不和你吵,但我也不會讓你去。”

那語氣太陰狠,一瞬間,讓林端沒來由地想起了他剛得知Cats被段景升困在醫院的時候,段景升肆無忌憚地強迫和入侵,也是那麽狠。

林端深深地吸了口氣,站起身向玄關走去,随手拿走衣帽架上挂着的外套。

“你去哪兒?”段景升咬緊了後槽牙。

林端微微低了下腦袋,什麽也沒說,打開門往外走。

段景升追上他,不過四五秒的事。

張麗春去世後,林端疲于為生活奔波,打小營養不良,體質不大好,他跑不過段景升,也無法反抗,段景升一把抱住他,将林端扛上肩頭。

“三天後,我一定放了你。”段景升将林端扛回主卧,扔到床上,傾身覆了上去,壓着林端的雙手雙腳厲聲發誓:“就這一件事,由不得你。”

林端皺緊眉頭,他寒聲問:“段景升,難道不是你答應的,你不會再綁着我嗎?”

“我答應你,唯獨這件事,不可能。”段景升撫摸他冰涼的脖頸,扯下林端的外套:“三年前結婚時,為了不激活你體內的Cats,我想方設法遠離你。我們錯過了三年,林端,難道還要再錯過一輩子嗎?”

“我沒想過,一輩子留在你身邊。三年前沒有,三年後的今天,更不可能!”

“那可由不得你。”段景升俯身,親吻他的耳垂:“林端,我有的是辦法,讓你連床都下不了。”

“段景升,”林端怒喝:“滾!”

酒飽飯足,白日宣淫。

助理第無數次打來電話,已時至中午,段景升放開林端,起身踏着滿地淩亂的衣物,自外套中翻出喋喋不休的手機,煩躁道:“需要簽的文件送別墅來,其他沒要緊的事,過兩天再說。”

助理聽出段景升語氣很不耐煩,當即唯唯諾諾地應了是,沒再多說一句,畢恭畢敬地請段總挂了電話。

林端仰躺在床上,稍稍一動,渾身上下剝皮拆骨似的疼,不過大約抑制環起了作用,他腦子裏倒不怎麽疼了,就是悶得慌。

段景升将林端抱進浴室,水聲嘩然。

紅酒裏摻雜了安眠藥,段景升親自喂進林端嘴巴裏,抱着他,等林端睡着了,才小心翼翼放回柔軟的被窩。

林端渾身上下布滿痕跡,栗色短毛亂成一團,松軟地耷拉在米白枕頭上,他斜着腦袋,胸膛安靜地有規律起伏着。

段景升俯身,親吻他的眉心,将林端摟進懷裏,憂心忡忡徹夜未眠。

林端這一覺睡到了庭審結束。

趙川如約告訴段景升,當年HTCO研制Cats時,有一位美國專家參與其中,他是這個項目的主導,也只有他才知曉該如何取出Cats,同時讓被植入人毫發無傷。

但因為HTCO崩盤,那位美國專家銷聲匿跡,下落不明,要找到他,無異于大海撈針。

趙川都忍不住嘆息:“不劃算。”

段景升沒說話,轉身走出探監室,吩咐助理調動他所有的資源尋找美國專家。

林端從床上爬起來,拉開窗簾,看一眼手機時間,閉上眼睛深吸口氣,再緩緩睜開。

段景升推門而入,立在門口,深深地注視他,柔聲說:“你醒了。”

林端轉回身,冷冰冰地看着他。

段景升心底打顫,邁開兩條長腿步至他面前,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林端一拳揍歪了臉。林端擡腳踹倒他,坐在段景升肚皮上,揪住他的衣領,啐了一口罵道:“你可真不是個東西,段景升,你憑什麽這麽做?你想讓誰活讓誰活,想讓誰死讓誰死,你當你皇帝呢?”

林端憤怒到極點,說一句揍他一拳,又不解氣,抓着段景升的衣領憤怒地叫罵。

“林端……”段景升摟他腰間,鼻青臉腫,喃聲說:“你能好好活下去,就夠了。”

“滾!”林端啐他:“神經病。”他甩開段景升,爬起來潦草穿上衣服,撒丫子跑出了主卧,段景升趴在地上急切地問:“林端你去哪兒!”

林端回了青岩,嚴延得知消息,正好是雙休日,跑來青岩探望他。

兩人找了家小酒館喝酒,林端全程沒說一句話,光顧着灌酒,嚴延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關心地問:“咋了,不高興嗎?”

林端砸了啤酒瓶,憤怒不已:“段景升真他媽不要臉,王八犢子!”

嚴延嘴角一抽,林端這只小白兔,很少爆粗口,看來段景升這次真把他惹急了,惹急了兔子也會咬人。

嚴延呵呵幹笑:“你說說你,高興呢,是為了段景升,不高興呢,還是為了段景升,你的喜怒哀樂,全都是他。”

這種本質性的問題并不妨礙段景升王八蛋,林端壓根沒去深思嚴延話中深意,自顧自地生悶氣、喝悶酒,嚴延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酒瓶:“別喝了!”

林端搶回來:“你管我!”

兩人争來奪去,林端喝酒太多上了頭,嚴延使了力氣,林端沒站穩,身子往前傾倒,撲通栽進嚴延懷裏。

嚴延愣住了,林端推開他迷迷糊糊地試圖站起,嚴延丢掉酒瓶,雙臂環住了林端,嗅着他發間濃烈的酒香,輕聲哄勸:“別鬧了,林端,算了吧,消消氣。”

林端直覺不太對勁,他推搡着嚴延,不耐煩地嘟囔:“放開放開!”

嚴延收緊胳膊,更大力地将他攬在懷裏:“林端,讓我抱一會兒,成嗎?”

林端搖晃腦袋,腦子裏裝滿了酒水,他的腦袋耷拉在嚴延肩頭,咕嚕打了個酒嗝。

“你……什麽意思?”林端昏昏沉沉地問。

嚴延緘默不言。

段景升趕到時,就看見林端和嚴延拉拉扯扯,兩人旋即抱成一團,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上前一拳揍翻毫無防備的嚴延,攥着林端的手腕怒罵:“你怎麽回事!?”

林端掙脫他,扶着額頭輕嘶一聲:“煩死了。”

嚴延不服氣,心想不能打架都輸一老年人,咆哮着一拳沖向段景升。

段景升無暇他顧,回身招架嚴延,兩人打得難分難舍,林端環顧四周,找了角落的沙發,躺下呼呼大睡。

林端醒來時,已經在青岩家裏的床上躺着了,段景升和嚴延因為當街鬥毆,兩人各自被罰了幾大千。

鼻尖湧入飯菜的清香,皮蛋瘦肉粥的鹹香飄飄蕩蕩,窗外一陣微風拂過了窗棂,兜兜轉轉撓着林端的鼻尖,風中充盈了隔壁鄰居那盆君子蘭的淡雅香氣。

四月初,街道上的櫻樹開滿了粉的、綠的、白的花,簇簇叢叢,紛紛搖落。

林端睜開眼睛,輕聲嘆息,由于宿醉腦仁一陣陣的疼,段景升端了碗醒着湯,黑沉着臉面,也不伸手扶他,不鹹不淡地命令:“起來。”

林端哆嗦着胳膊爬起來,雙臂驟然發軟,松了支撐的力道,撲通摔了回去。

段景升嘆氣,在他身邊坐下,一把将林端撈進懷裏,端着醒酒湯喂到他嘴巴邊上:“喝了,醉鬼。”

林端昏昏沉沉地搖晃腦袋,段景升無奈,自己喝了湯然後渡進他嘴裏,逼着林端吞下去。

腿上傳來沉重感,毛茸茸的東西在他裸呈的小腿上跳來壓去,耳朵裏陡然竄入一聲精力充沛的汪嗚,林端猝然瞪大眼睛,阿拉斯加乖巧坐在他腿上,吊着舌頭,哈喇子往下滴落,阿拉沖林端吠叫:“汪汪汪!”

“阿拉?!”

阿拉扒上林端肩頭,大舌頭舔他的臉,林端哭笑不得,推搡道:“邊兒去!”

阿拉窩在林端腿上,段景升取了紙巾擦去林端臉頰上的唾沫,冷漠地問:“清醒了?”

林端乜眼:“你來幹嘛,我這兒不歡迎你。”

段景升頓時繃不住嚴厲冷酷,苦巴巴地勸他:“那你也別回來找嚴延嘛,你看,他有的我都有,他沒有的我也有。”

林端頭昏腦漲:“不是這個問題。段景升,你不讓我出庭作證,難道你覺得自己沒有錯?”

“我錯了,對不起。”段景升一臉坦蕩。

林端:“……”

“您可真不要臉。”林端咬牙切齒。

段景升幹笑兩聲,顧左右而言他:“我把阿拉接回來了,付了你鄰居一筆照養費,以後咱們一塊兒養它。”

阿拉的狗耳朵特敏銳,聽見有人提起自己,頓時豎起上身,精神百倍望着林端和段景升。

“趴下。”林端說。

“汪嗚……”阿拉委屈地趴了回去,尾巴一并團攏。

“我搞不懂你到底想做什麽,”林端撫摸着阿拉的脊背,眼中流露出與那天早上相同的困惑,他擰了眉尖,“你不是很喜歡齊青一直想複活他嗎?只要我出庭作證,一來還齊哥公道,二來……你就可以和齊青長相厮守,難道不是兩全其美?”

心頭一片苦澀,段景升摟緊他問:“那你呢?你得到了什麽?”

林端愣住了,唇角浮出冷笑,譏哂道:“關你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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