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灌雞湯
到底是與段景升無關的,林端心想,他和段景升,快要兩清了。
原本濃烈的恨意,都化為沉澱在時光中的無可奈何,當看見段景升奄奄一息躺在ICU中的時候,林端就明白了,他不會恨段景升一輩子,只是有些事,不得不到此為此。
大約林端不知道,比起現在的冷漠以對,段景升更希望林端恨他,至少那樣林端會銘記他一輩子,可冷漠的林端擺明告訴他,林端不會記得他一輩子,林端會把他給忘了,然後等待新一段戀情。
像段景升這樣的人,一輩子只可能愛一個人,否則也不會單身到三十多,連個女朋友都沒談過,原本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事業,可一旦嘗到喜歡的滋味,便永遠放不下了。
林端不要他,可以談新對象,而沒有了林端的段景升,就像失去最寶貴的時間,一去不複返,不可能再喜歡上別的誰。
男人或者女人,都不是林端。
林端冷着臉,沉默。
段景升将他摟得更緊,不敢放松絲毫,就像抓住一只漂亮的青鳥,緊緊困住他的雙翼,裹在懷裏,以胸膛和雙臂為囚牢,不讓他有絲毫飛出去的可能。
“林端,我都想明白了。”段景升釋然般呢喃:“齊青早就不在了,我也并非喜歡他,他只是我的兄弟,我們一起出生入死十多年,他離開前,我拒絕了他,因此一直心中有愧,後來他突然離世,我難以接受……”
“我沒有原諒你。”林端道:“所以你也別找借口。”
“對不起。”段景升閉了嘴。
阿拉拱了拱林端的胳膊,示意他接着順毛。
林端拍拍阿拉的腦袋,垂下眼簾:“我不回寧北了,你走吧,等我找了工作穩定下來,就去接我爸。”
“你不和我在一起?”
“為什麽和你在一起?”
段景升啞然靜默,林端推開他,從床上爬起來,穿上衣服走出卧室,在客廳杵着發呆。
“你走吧,”林端背對段景升說,“兩清了。”
段景升上前,自背後擁抱着林端,呢喃自語:“對不起,你別生氣。”
話說得再對,對方壓根聽不進去,說那麽多也沒用。林端反複強調兩清,可段景升就是理不明白,他再說那麽多話有意思嗎?林端想通了,懶得搭理段景升,等他自個煩厭了,自然不纏他了。
林端喝了醒酒湯,窩在沙發上看電視,一檔搞笑綜藝,現場觀衆們哈哈大笑,林端面無表情。
段景升心頭發憷,在廚房裏躲着不肯冒頭,中途就去菜市場買了個菜,回來直奔廚房燒燒炒炒,油煙飄進了客廳,嗆得林端連聲咳嗽,段景升立刻關上了廚房門。
林端捂嘴打哈欠,躺下睡覺,小白腳耷拉在沙發外,阿拉用鼻子蹭了蹭,盤在林端身旁,跟着主人一塊打瞌睡。
在青岩住了一周,段景升硬是沒回過一趟寧北,所謂皇帝不急太監急,助理跑來找了他好幾趟,明裏暗裏請求段景升回寧北,那麽大一公司,不能擱在那兒,沒個掌舵人管它。
幸好騰景集團運行機制健全,像美國人選總統,頂頭的還可以鬧着玩兒,否則不知得倒閉多少回。
林端說去找工作,每去一個地方,人家都連連擺手,不行不行。
直到有一天,林端走出藥店,想起手機擱那兒忘帶了,急急忙忙回去尋找,一眼就看見段景升和藥店老板稱兄道弟,老板表示:“您說了不收我們絕對不收!”段景升遞給他一張信用卡:“我弟弟不懂事,謝謝了!”
林端:“……”
那天晚上,段景升坐在門外抱着膝蓋,大佬特別委屈,貼着門板肉麻地傾訴真心就算了,每隔十分鐘必喊一聲林端,弄得鄰居差點報警說有變态。
翌日大清早,林端拉開門,段景升一手提着狗糧,一手拎着樓下買的早餐,灰頭土臉地說:“早上好。”
阿拉咬扯段景升的褲子,眼巴巴瞅着他手裏的狗糧。
林端不得不放段景升進門喂狗,他在衛生間洗漱的當口,手機響了,沒等林端回去接,段景升擅自接了電話,同直奔而來的林端對口型:“任平成。”
林端他師父。
段景升皺了皺眉頭:“好,行我立刻告訴他,您要是有需要就打電話,沒事沒事,應該的。”
“行,再見。”段景升挂了電話,呼一口氣,林端看他神情不大好,疑惑地詢問:“怎麽?”段景升擡頭望向他,将手機遞還給林端:“這下你得回寧北了,你師父任平成病倒了。”
“什麽病?”
“和你爸一樣,心血管的病。”
“嚴重嗎?”
段景升靜默,過了一會兒,在林端的注視下,才緩緩開口:“很嚴重,猝死概率極高。”
林端愣在原地,大約每想到,當初身體素質那麽好的任平成,也會說病就病了,任平成跟他們這些年輕一樣,事無巨細出現場,林端剛來時,勘驗上任平成總是打頭陣,看着挺精神一人,也就這麽病倒了。
“年紀大了就這樣的。”段景升沉默地摟住他,拍了拍林端的肩膀:“走吧,車在樓下。”
寧北市中心醫院。
病房中,任夫人和他們兒子在旁邊守着,任平成躺在一級監護病房中,嘴鼻上罩了氧氣罩,眼睛半睜半眯,人特別消瘦憔悴。
林端推開病房,和任夫人寒暄了兩句,走到任平成身邊坐下,輕聲說:“師父,我來探望您。”
段景升把看病人的贈禮放在旁邊,整整齊齊碼了小山高,任夫人連聲道謝,感激得熱淚盈眶。
任平成迷迷糊糊地醒轉,兩只渾濁的眼珠瞪着林端,仔仔細細瞅了半天,才認清楚來人,嗓音沙啞地喊:“小林吶。”
“欸,師父。”林端握住他顫巍巍伸出來的手,輕聲道:“您辛苦了。”
任平成嘆息一聲,讓他兒子把床頭搖起來,仰坐着,凝望林端,說:“你小子不厚道,說辭職就辭職,法醫的事兒你就不幹啦?”
林端沒說話,笑了笑,笑容很勉強,比哭還難看。
“你最近忙什麽?”任平成問,林端搖了搖頭:“沒,閑人一個。”
任平成望着他,嘆息道:“你辭職的原因我也聽說了,林端啊,段景升就不是個東西。”
站在林端身後的段景升:“……”
任平成看見了也當沒看見,壓根沒往他那兒瞥一眼,握着林端的手說:“但你是一位優秀的法醫,林端啊,沒啥過不去的坎,只要還活着,就要做你該做的事。”
“師父……”林端搞明白了,這次與其說他來探望任平成,不如說任平成借這個機會勸他回去市局接着當法醫。
任平生顫顫地取下氧氣罩。
“師父不是把你往火坑推,法醫辛苦,你知道的,但我看得出你非常适合做法醫,你有責任感堅持正義,警察隊伍需要你這樣的人,何況這兩年法醫人才還是不夠,林端,回去吧。”任平成嘆氣。
林端猶豫:“我不适合了。”
任平成擺擺手:“不聽話。”
一老一少都沒說話,林端靜默沉思,任平成閉上眼睛休息,任夫人把氧氣罩給他戴回去。
段景升輕輕按住林端一邊肩膀,不知何故,那份下壓的輕微重量讓林端有幾分詭異的安心,他回頭看了段景升一眼,段景升道:“你要想回去,随時都行,我媽說句話的事。”
任平成睜開眼睛,聲音從氧氣罩裏朦朦胧胧地飄出來:“總算說了句人話。”
段景升:“……”
徒弟該繼承師父衣缽的,林端到市局實習後,一直都跟在任平成身邊,跟着任平成學了不少實操,任平成幫助了他那麽多,對他寄予厚望,林端從市局辭職後,始終對任平成心懷愧疚。
離開醫院,段景升開車載着他回別墅,一路上,林端望着窗外向後飛馳的街景,一言未發。
阿拉已經送到了寧北,在別墅的花園裏追蝴蝶,林端站在對着花園那扇門門口,斜倚門框。
夕陽西下,暮色溫柔地披上他肩頭發梢。
段景升問:“想什麽呢?”
林端沒回頭,神色寡淡,手裏多了一把細長的刀柄,他低下頭,才發現那是一柄解剖刀。
“你用這個,劃了我一條口子。”段景升理直氣壯:“我就把你這套工具全藏起來了。”
林端:“……”
他捏着刀柄細細觀察,夕陽下,刃口反射出細碎的光,銀白色的刀鋒切入皮膚,劃開皮下組織,就會冒出冰冷的血液,林端用它劃破皮膚、切開髒器,解剖刀上累積了不詳的臭味。
“當警察很危險,做法醫同樣,雖然我不大樂意你置身危險,但人就是在自己熱愛的崗位上,實現價值。”段景升道:“你不是說,要承擔我和齊青的責任,繼續當警察嗎。”
“那是從前。”
“信仰被摧毀了,可以重建,盡管需要時間,往前踏出一步,總比怯懦瑟縮好。”
“你還真有臉灌我雞湯啊。”林端擡起眼簾,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段景升垂首親吻他的發心:“我臉皮比城牆厚。”
林端:“……”
“不,你純屬不要臉。”
段景升樂呵呵地笑,仿佛人家誇他,連連點頭:“是是,林法醫說的是。”
林端想了很久。
段景升回到家就去過一趟公司,剩下的時間全在家裏陪林端。
第三天早上,段景升一睜開眼睛,就看見林端摩挲着解剖刀,刀刃對準段景升小麥色胳膊比劃,吓得段景升臉色都變了:“你要割我腕啊?”
林端收了刀子,起身坐在一旁,沒說話。段景升控訴:“你這叫謀殺親夫!”
“我打算回市局。”林端淡淡道:“我總得有份工作。”
段景升看着他,林端垂下眼簾。
“好,我現在給媽打電話。”段景升美滋滋地撲上來,被林端擡腳踹開,阿拉破門而入,跳到段景升身上踩了一腳,撲進林端懷裏,汪嗚求投喂。
林端抱住阿拉,段景升龇着牙從地上爬起來,心裏琢磨鐵定減它狗糧。
林端回了市局,仿佛他從未離開過,市局的同事看見,拍一下肩膀,打打招呼,熟稔得仿佛林端只是請了一趟公休,同事笑着說:“回來啦。”
那時候林端發現,距離他離開市局,已經有半年之久,法醫科仍舊很忙。
林端幾乎每天都要跟着出外勤勘查現場,索性春天的寧北比較太平,沒出什麽大案件,主要做法醫臨床,調解群衆糾紛。
段景升開車來接他下班回家。
公安局對面是一座商場,車流擁擠,停車位少得可憐,段景升開到路邊,找不到停車位,就在路邊稍停片刻,被人家交警趕走,換個地兒再停片刻。
林端加班寫報告,段景升等得煩不勝煩,趁好旁邊的停車位空出一個,段景升立刻駛進去,滿頭大汗搶了個車位。
市局的門衛認識他,下意識站直身體,嚴肅得就差擡手行禮,精神百倍地喊:“段隊!”
段景升擺擺手:“我不當警察好多年。”
門衛笑道:“也就三年多。”
段景升一怔,擡頭望向大樓門楣上的警徽,驀然生出時隔三年的懷念,點了點頭:“是,三年了。”
他輕車熟路摸到法醫辦公室,林端伏桌對着電腦敲勘驗報告,臺燈暖光照到他臉上,林端側顏看上去安靜而美好。
“林端。”段景升喊他:“怎麽又加班了?”
奮筆疾書的青年停下敲鍵盤的動作,扭了扭脖子,回頭望向段景升,納悶:“你進來幹嘛?”
“我在外邊等了你倆小時。”段景升還有點委屈。
經他提醒,林端這才顧得上看時間,距離下班點都過去倆小時了,除了刑偵隊大辦公室還在不眠不休追查案件,文職人員基本走了。
林端呼口氣,段景升上前揉捏他的太陽穴:“累了?回去吧,明天再做。”
“這勘驗報告明天刑偵隊要用。”林端說:“不行,得今晚做出來。”
段景升納悶:“專門做這個的呢?”他們應該配備了專職文書人員。
“新來的小姑娘啥都不懂。”林端閉了閉眼睛,拍開段景升兩只手,低低地道:“還是我來吧,這案子比較重要,不能出錯。”
“行。”段景升叫來外賣,包了整個刑偵隊一頓五星級酒店晚餐。
刑偵隊紛紛留下了感動的淚水:“段隊,你真是個好人!”
林端專注敲報告,段景升喂他一勺他吃一口。
段景升喂完了,林端的工作還沒弄完,兩個人在昏暗的辦公室裏,一坐一站。
這樣尋常無聊的生活持續了大半個月。
五月大熱天,林端空閑下來,沒什麽事做,到了下班點準時離崗。習慣段景升來接他,林端便沒帶公交卡,結果走出門一看,段景升連車帶人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