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翻案
林端皺了皺眉頭,摸出手機,段景升也沒來消息,他刷了輛單車,頂着大太陽騎回家。
家裏沒人,段景升連毛都不見一根,阿拉懶洋洋地仰躺在客廳的落地窗旁,肚皮朝上曬腹毛。
林端懶得做飯,叫來外賣,給阿拉喂了狗糧。
那天晚上,段景升不見人影。
連續三天,段景升人間蒸發。林端也沒去問朱绫他們,下午下班點,任夫人打來電話,說任平成不行了,問他來不來見師父最後一面。
分明前兩天還說病情穩定,怎麽到今天又不行了?
林端打出租趕到醫院,到底遲了一步。
他滿頭大汗沖進住院部。
病房中任夫人拉着兒子,母子兩默默流淚,醫生在一旁勸慰:“節哀順變。”他們早已見慣生死,連說一句節哀順變都平淡得跟水一樣,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大好。
林端見過許多屍體,都是死去的人,在家人和親朋好友心裏重要而且難以割舍,但到底并非林端的親人好友,只是他的工作對象,如今任平成離世,比任何死亡都更讓人印象深刻。
林端癱坐在椅子上,望着死去的任平成,眼淚不自覺落下來。
人死如燈滅,天空中千萬顆繁星,熄滅了一顆,并不會影響地球自轉。
夜深了,林端恍惚着走出醫院大門,耳旁似乎還萦繞任夫人壓抑過的啜泣聲,面包車鳴笛,将任平成送進殡儀館。
段景升站在路燈下,有些黑眼圈,神情中染上疲憊,他看見了恍惚走神的林端,沒有大聲喊他,兩個人隔着一條馬路安靜地對視。
紅燈變綠燈,自行車和送外賣的摩托車飛馳而過。
段景升沖過人行道,一把将林端摟進懷裏,撫摸他的後腦勺,柔聲安慰:“乖,沒事了。”
“師父,沒了。”林端閉上眼睛。
“聽說了。”段景升拍拍他肩頭,緊緊抱着林端沒撒手:“咱們回家。”
生命有千萬種意義,在文學家筆下,是人性,在科學家眼中,是規律,而在法醫眼裏,是平靜的湖水,波瀾不興,秋風不起。
林端沒睡着,爬起來坐在露天陽臺上思考人生,段景升取來毛毯罩住他:“當心着涼。”
林端搖了搖頭。
段景升有很長時間沒見過林端這麽脆弱的模樣,蒼白而脆弱,宛如虛無缥缈的人影,一陣風就能将他吹散,像飛煙袅袅消失于寒涼夜空,段景升緊緊握着他的手,在林端身旁陪他僵坐夙夜。
參加完任平成的葬禮,段景升又消失了。
他去了哪兒,林端一概不知,段景升沒跟他說,他也沒去問。
生活稀松平常,工作倒是挺刺激,那段時間,寧北又出了死亡人數高達十二人的特大型火災,刑偵和消防聯合調查後,根據法醫的檢驗結果,判定是人為縱火。
林端忙來忙去,像勤勞發家致富的鳥兒,幾天晚上都沒回家,跟随刑偵隊破案。
因為繁忙,和段景升的聯系也少了。
直到某一天,付永輝讓他去辦公室,開口第一句就是:“你媽媽張麗春的案子重啓了。”
段景升悶聲不吭幹大事,和朱绫上下疏通關系,翻卷宗、找疑點、請熟人幫忙,終于重新啓動對張麗春一案的調查,難怪姓段的這些時日不見蹤影。
林端靜默無聲地聽付永輝叨叨,大體是前任的刑偵支隊隊長對他挺好,重啓這案子耗費巨大,人力物力財力一樣少不了,其中段景升跑腿次數最多,從省上求到中央,鬧得中央也煩不勝煩,于是在段景升拿到關鍵性疑點證據的情況下,重啓調查。
“當了這麽多年罪犯的兒子,翻身了啊。”付永輝感嘆。
林端茫然走出局長辦公室,走廊盡頭的窗棂上停着一只麻雀,低頭用鳥喙梳理羽毛,陽光翩然飄入銀白色走廊,世間萬物彙聚為一片沉凝的寂靜。
他一直以為,就要抱着罪犯兒子的身份到老死為止,發現林先進的日記後,也沒想過去為張麗春翻案,因為時隔這麽久,憑他一己之力,難以重啓調查,要想這麽做,關系、人脈、證據一樣都少不了。
對林端而言,還張麗春清白,無異于搬動愚公面前那座大山,更何況當時情況混亂,其後不久就被趙川告知Cats的存在,林端一瞬間萬念俱灰,很難再鼓起勇氣為張麗春翻案。
于是這些事,便擱置到現在了。
沒想到段景升會這麽做。
林端摸出手機,他仍然沒有給段景升的電話號碼備注,下意識按了前三位數字,忽然又不想問了,既然段景升有意瞞住他,他也懶得多嘴。
林端驀然生出巨大的迷茫,他不懂段景升為什麽這麽做。
對他好嗎?還是僅僅出于正義感?抑或段景升感到愧疚,想補償他,讓林端心軟,帶着承載了齊青記憶的生物芯片,一輩子留在他身邊。
段景升,是為了齊青才這麽做?
無論林端從哪個角度思考,他都不相信段景升是為了他,經過Cats之後,無論段景升做什麽,林端都覺得他不過是千方百計為了齊青,他那麽喜歡齊青,區區一個林端,算得了什麽?
更何況,林端很清楚,他不會和段景升在一起。昔日熱情早已伴随殘忍的真相化為齑粉,而眼下唯餘死寂的灰燼。
下午下班,段景升的保時捷再次出現在路邊。
林端立在窗戶前,遠遠看見段景升搖下車窗,摘了墨鏡朝他揮手。
一路上,林端始終沉默,段景升端飯上桌,林端還坐在沙發上怔怔地發呆,段景升關心地詢問:“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林端猛地擡起眼簾,與段景升四目相對。
他忽然發現段景升快三十九了,兩人初遇時他也才二十五,沒想到時間過去的這麽快,盡管段景升不顯老,林端卻驀然發覺,随着年齡增長,老男人是真學會了關心人。
關于張麗春的案子,問他嗎?林端猶豫半晌,最終沒能開口。
段景升舀了一勺悶香的豬蹄綠豆湯,遞給林端,林端自然而然地接過,某一瞬間,恍然發覺他不知何時适應了段景升如今的照料,無微不至、關懷備至,像收服下屬的領導。
這不是什麽好兆頭,林端放下小瓷碗,黑着臉面不說話。
段景升看他神情不大好,疑心旁人在他耳邊說了閑話,謹慎地詢問:“發生什麽事了?”
“沒什麽。”林端漠然答,他頓了頓,擡起眼簾望向段景升,嚴肅地說:“我媽媽張麗春的案子,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翻案嗎?”段景升沒驚訝,平靜答:“你生日快到了,原本是要給你個驚喜,沒想到你這麽快就知道了,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媽她一直想這麽做,也算實現她的願望。”
“不是。”林端抱着胳膊,向後倚住靠背,沉聲說:“三年前,你就知曉我媽媽不是罪犯,為什麽那時你不告訴我。”
段景升沉默了。
林端感到失望,當翻開那本日記發現真相時,他滿心都是,為什麽段景升不告訴他,他分明知曉一切,卻讓他始終抱着罪犯兒子的身份在愧疚中活着,難道段景升不就是想看他的笑話?
那種沒來由的恥辱甚至淹沒發現自己母親其實是英雄的驚喜。
裂痕與崩塌,便從那時開始,像山洪爆發的前奏,打破了平靜的假象。
“因為你母親,不想讓你知道。”連段景升都覺得自己在強詞奪理,但事實的确如此:“知道的越少越好,她都是為了保護你。”
林端深吸一口氣,敷衍和虛僞的言辭他聽得多了,內心便再生不出絲毫波瀾,驀然發笑:“哦,是嗎?”
他站起身,神情冷漠,回了客房。
他和段景升的相處,其實很平靜,兩人甚至不怎麽争吵,大抵由于工作繁忙,争吵太過耗費精氣神,不如不吵,林端态度一向平靜冷漠,段景升也不知熱臉貼了他多少次冷屁股。
咖啡不能太熱,清粥不能太淡,夏天房間裏不能有蚊子,段景升不準靠近林端三尺內。
生活稀松平常。
仲夏悶熱,段景升慣常到市局門口接林端回家。
那天是林端生日,段景升開着車,林端坐在副駕駛,段景升扭頭對他說:“帶你去看個驚喜。”林端擡手指路前方:“專心開車,別變成驚吓。”
段景升笑了笑:“好。”
保時捷駛上高速,這條路通往長寧,路上花了兩個小時左右,段景升載他到達長寧市一家殡儀館。
這家殡儀館年頭大約有些久,外牆漆剝落,室內陳設簡單,有些地方蒙在灰塵中。
殡儀館館長親自出門迎接:“段總!”
段景升牽着林端的手,林端甩開他,段景升锲而不舍又去牽,林端一把拍開:“自重。”段景升碰了一鼻子灰,灰頭土臉放棄了。
空調馬力十足的房間內,鐵桌上擺放了一只保險箱,館長将二人帶進房間,轉身出去順便帶上門。
在林端狐疑的注視下,段景升打開保險箱,取出圓腹陶瓷瓶,裏邊裝着骨灰。
“你媽媽的。”段景升放下瓷瓶,一擡下巴:“我花費很大力氣才找到這裏,館長與你母親是好友,受她所托,這麽些年一直在此地守候。”
萬千心緒湧上心頭,酸澀、懷念、憎恨和不舍一齊将回憶自陳舊的光陰中拖出,林端說不上該作何感想,他沒想到,段景升能把這些都翻出來。
“裏邊,藏着東西。”
林端疾步上前,小心翼翼打開封蓋,段景升将手套遞給他,林端反身跪在張麗春骨灰前,磕了三個響頭,才伸手在瓷瓶中翻找,他摸到一只硬邦邦的長條方塊。
林端神情微變,段景升了然:“取出來看看。”
“你見過了?”看他波瀾不驚的模樣,林端很是詫異,段景升搖搖腦袋:“沒,我也是昨天才得知這裏,館長交代你母親在其中藏了東西。”
是一只錄音筆,擱置太久,漏電,開不了機。
段景升道:“回去後請技術員導出錄音筆的錄音信息。”
林端點頭。
有些事情,似乎将要走向終點,蒙冤而死的英雄,遲早會等到真相大白那天,沉冤昭雪。
錄音拷貝進電腦中,段景升坐在林端身邊,林端握着數遍,深深吸了口氣,點擊播放。
第一段錄音是張麗春和朱绫的通話錄音,不難聽出,張麗春向朱绫透露了許多慈喻內部情況,張麗春說了她的計劃,她不打算平反,而是準備去坐牢,就為了保護家人。
第二條錄音,張麗春問:“是林林嗎?”
林端怔愣了,這是張麗春被抓前特意留給他的,也許她早就料到自己命不久矣。
“林林,媽媽愛你,所以媽媽必須離開你。林林,你一定能找到這只錄音筆,對嗎?媽媽相信你,也許這段錄音能為媽媽洗刷冤屈,但我只是想告訴你,媽媽愛你。媽媽知道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不要在意旁人眼光,林林,你要帶着媽媽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跨越十四年繁忙的光陰,亡人向未亡人傾訴深情。
原來張麗春也不想那樣滿身污水的離世,她留下這段錄音,一來給兒子交代,二來,或許她潛意識裏希望,有一天,孩子不滿于被蒙蔽,而鼓起勇氣去尋覓真相,為母親的一生畫上圓滿句號。
張麗春瞞着他,是為了保護他。張麗春告訴他,是因為相信,能找到這條錄音的林端,一定有了保護自己的能力。
橫亘着歲月長河,那些彌漫在童年與少年時期的白眼與冷漠,曾一度被名為段景升的光芒淡化,直到此時此刻,過往不曾擁有的美好,才展現出巨大的力量,将一切委屈和辛苦驅散,帶來光明最終的輪廓。
林端淚流滿面,他沒想到,反而自己辜負了張麗春的期望,他放棄去尋找、放棄去相信自己的母親,而段景升一意孤行,無論出于何種目的,他帶來了林端這一生都不可或缺的東西。
十四年前,是光明,十四年後,依舊是光明。
時光仿佛首尾重疊,過去是段景升,如今,還是段景升。
“不公平。”林端輕聲呢喃,段景升攬着他的肩膀和後腦勺,将林端擁入懷裏。
“這是很重要的證據,有了這個,你母親一定翻案。”段景升低聲而篤定道:“林端,你是英雄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