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帶我走

“拒絕……有……用麽?”

關緒所有的怒其不争,都在蔣輕棠這句平淡的反問後失了聲。

她沒料到自己會被蔣輕棠問住,語塞了半天,不知怎麽開口。

蔣輕棠很少開口講話,并不熟練,雖然聲音很悅耳,可她的發音和咬字都特別滑稽。

是那種非常認真的滑稽。她一個成年人,只因為關緒說她聲音很好聽,以後要多多地說話,她用盡了自己所有努力去咿呀學語,可只能做到60分,誰又能苛責什麽。

關緒暗罵自己今天怎麽這麽蠢得有些天真,不知道蔣輕棠在怎樣嚴苛艱難的環境中長大,理所當然地覺得她受人欺負就該反抗。

關緒忘了,有些抗争是沒有效果的。

就像蔣輕棠,如果蔣老爺子打定了主意要讓她嫁給羅秒,她現在的拒絕、反抗,有什麽意義?不過平白被羅秒記恨一筆,将來欺負得更狠而已。

蔣輕棠半張臉隐匿在長發裏,看不清表情,低頭站在院子的籬笆外,肩上披着關緒的外套,可還是冷得瑟縮,看起來很乖巧。

這個女孩,關緒今天才第一次見她,她們之間相處滿打滿算也不超過十個小時,她就出人意料地在關緒面前展示了那麽多面。

關緒初見她時,以為她只是一個天真單純、不谙世事的漂亮孩子,覺得這樣的孩子一定是被好好地保護着長大,一絲一毫都沒經歷過世俗的黑暗面,所以才能看上去這麽幹淨,一顆心水晶似的透明。

現在才懂,她也許就是在最世俗的污泥裏成長起來的,這世間的陰暗,也許蔣輕棠經歷得比關緒還要多。

可她從泥淖中長大,一點沉穢也沒染上,她心裏的幹淨,不是什麽都不懂,而是看透了世俗後的透徹。

這麽瘦瘦小小的柔弱姑娘,立在冷風裏楚楚可憐,竟讓關緒油然而生一種敬意,不敢把她再當孩子看。

“今……天……謝謝……你。”蔣輕棠深吸一口氣,擡起頭,努力對關緒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

依舊是細細的、帶着點奶氣的聲音,發音也依然古怪,但是笑容很好看,眉眼彎彎的,眸子裏映着天上的星星。

關緒看得又心悸,又不忍,搖頭,為她拉開院子的籬笆門,一直把她送到那棟二層小樓的門口,說:“我沒為你做什麽。”

“不……是……”

“你……好……”

蔣輕棠想說關緒是個好人,她為她做了很多事,幫她教訓壞人,抱她回來,幫她洗腳,還……還為她梳頭。

她是最好的關姐姐,蔣輕棠還能見她一面就已經是意外之喜,何況一見面關緒又為她做了這麽多事——甚至是在她已經認不出自己的情況下。如果這也叫沒做什麽,那蔣輕棠真的要無地自容了。

可惜她現在還不能流利地表達如此多複雜的感情,情急之下連說帶比劃的,又想起來關緒看不懂手語,心裏有話說不出來,急得她直跺腳,連比劃也放棄了,拉着關緒的手,一個勁兒地說:“你好……你好……”

“我知道你的意思,別着急。”關緒拍拍她的手背,笑了一下,“你覺得我對你很好,對不對?”

“嗯!嗯!”蔣輕棠使勁點頭,關緒替她把想說的話說出來,她很高興,仰頭看着關緒,沖她嘿嘿地笑。

看起來有點傻。

關緒也翹起嘴角做出個笑模樣,擡手摸摸她的腦袋,像安撫小動物似的。

蔣輕棠在關緒面前總是很乖,低着頭,讓關緒摸。

她很享受自己這一刻與關緒的溫情,好像是偷來的一樣,努力把現在漲滿心房的喜悅儲存起來,等以後看不到關緒,再悄悄地拿出一點來,慢慢回憶。

蔣輕棠很清楚自己的命運。

看爺爺的意思,多半自己不久之後就得嫁給那個坐輪椅的、眼睛裏有邪光的男人,這也許是她和關緒的最後一點交集。

所以蔣輕棠盡力記住這一刻的溫暖,等以後,就算掉進深淵裏,看不到光,至少她的心裏,還藏着關緒送給她的一點亮光。

“我得走了。”關緒說。

蔣輕棠瞳孔收縮了一下,攥緊自己胸口的那個心形吊墜。

“下次再來看你。”

蔣輕棠咬着唇,嗯了一聲。

其實兩人都知道,可能沒有下一次了。

關緒再怎麽厲害也不至于插手蔣家的家務事,她今天能救蔣輕棠一次,卻救不了她的一輩子,只要蔣老爺子主意不改,蔣輕棠很快就會嫁到羅家去,做羅秒的妻子。

名義上的羅家少夫人,關緒卻知道,羅家從根上已經爛了,那就是個金碧輝煌的魔窟,吃人不吐骨頭的那種。

關緒很為蔣輕棠惋惜,出淤泥而不染的姑娘,轉眼要被推進火坑,毀了一輩子。

可是世道如此,人人都活得艱難,關緒想繼承自己爺爺的心願,把關家做大,從她接手關家事務以後一直和蔣家保持良好合作,即使心疼蔣輕棠,也當真對這女孩動了心,也不可能因為這麽點自私的念頭,壞了大事。

“下次再來看你。”關緒舍不得走,聽了幾分鐘,又說一遍。

“嗯。”蔣輕棠腦袋埋得很低很低,回應的這一聲,能聽出一點壓抑的鼻音。

關緒不敢多待,怕她哭出來,自己就真的心軟了,做出什麽色,令智昏的決定,狠心別過眼,不看蔣輕棠,轉頭就走,動作果決,一點不拖泥帶水。

她轉身以後,蔣輕棠才敢擡起頭來,在月色下,眼圈已經紅了。

她身上還披着關緒留給她的外套。

她看着關緒毫不留戀地大步離開的背影,又想起下午的時候,自己不小心撞進她懷裏,她抱着自己,笑盈盈地開玩笑,問自己才第一次見面就往她懷裏鑽,是不是想跟她回家。

想啊,當然想。

蔣輕棠恨不得自己能變成關緒身上的随便一個什麽挂件兒,跟着她走,天涯海角,哪裏都好。

除了想跟她日夜惦念的關姐姐長廂厮守,蔣輕棠還有一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小私心,她想離開蔣家這座牢籠,她想有個人能把自己從蔣家帶出去,她最希望能帶她出去的那個人當然是關緒。

蔣輕棠攥着胸前的心形吊墜,目送關緒消失在夜色中。

眼裏的淚水終于止不住,在眼眶裏轉了幾圈,滾落下來。

砸在手背上,轉瞬即涼。

她渾身上下的力氣都随着關緒的離開被抽幹,甚至無法支持她站立,只能佝偻着腰,緩慢地坐在門口的石階上。

她的手哆哆嗦嗦地把那枚吊墜打開,那是一個小小的相框,裏面放着一張照片,已經泛黃了。

是很多年前,她與關緒的合照。

很難說她孤獨一人的時光裏,有多少次是因為存着一點再見一見關姐姐的信念而支撐下來的。

現在這個心願實現,蔣輕棠的人生已經全然無望了。

她抓着關緒留下來的外套,外套上屬于關緒的溫暖越來越少。她抱着肩膀,在寒冷的夜裏把自己縮成一個小團。

她把眼睛死死地壓在手臂上,壓得眼球都開始脹痛,可是溫熱的眼淚還是順着她的手臂汩汩往下流。

……

關緒離開蔣家後一直心緒不寧。

她喝了點酒,沒法開車,由助理代駕,她自己坐在後駕駛上,紅酒後勁上來,她靠着座椅,連手指都懶得動彈,閉上眼睛,眼前出現的全是蔣輕棠那張憧憬渴望的小臉。

蔣輕棠雖然沒有要求什麽,關緒卻從她的眼睛中讀出了她的所有心思。

她是想跟着自己走的。

關緒知道。

關緒知道,然後拒絕了。

她自己尚且自顧不暇,為了關家在津嶺城站穩腳跟整天勾心鬥角焦頭爛額,哪還有精力照顧多一個人。

關緒不停地告訴自己,她做的是對的,是對的,心中的不安并沒有減少,眼前蔣輕棠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懇求表情也越來越清晰。

關緒喝了點酒,頭痛欲裂,眼前蔣輕棠的影子甩也甩不掉,狠狠捶了下身.下的真皮座椅,低低咒罵一聲。

“關總,這是怎麽了?”助理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

“沒什麽。”關緒單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頭痛。”

“在蔣家喝多了吧?”助理說,“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關緒的聲音在車子狹小黑暗的空間裏聽起來格外頹然,“去市區。”

為了工作方便,關緒在市區裏有套自己的公寓,大平層,早兩年買的,距離公司很近,不到十分鐘車程,不過因為關爺爺這兩年身體不好,關緒想多陪陪爺爺,除非工作忙,否則并不怎麽去住,眼下突然說去市區,讓助理有點不明所以。

“不回家麽?老爺子這會兒還在等您吧?”

“就說北美那邊的業務突然出了問題,我去公司加班了。”

“……好。”助理還想再說什麽,可看關緒滿臉的疲憊煩躁,不敢多說什麽,打電話給關老爺子報了個平安,又說關總晚上不回去住了。

關老爺子心疼孫女的身體,好生叮囑一番,這才挂了電話。

……

這夜,關緒沒有睡着。

她洗去一身酒氣,穿着浴袍,在窗臺邊做到天空泛白,掌中捏着一只手機,無意識地調出了通訊錄,停在蔣若彬的號碼上,一個通話鍵,猶豫了一整夜。

直到天邊漸漸亮了,她才下定決心,撥通。

“關總,什麽事?”蔣若彬的聲音聽起來很冷靜,似乎早料到了關緒會打電話過去。

“沒什麽要緊事,只是昨夜我喝多了,把外套落在了蔣小姐那裏,可能今日還要去叨擾了。”

“我讓人把洗好了給關總送去吧,您不必親自來了。”

“不必麻煩蔣少,我今天無事,自己去取就行。”

“不是蔣家不願接待關總,實在是輕棠她病了,不方便見客。”

“什麽?”關緒聲音陡然高了一個八度。

自己都沒有發覺地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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