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午睡

關緒花了一些心思,終于讓蔣輕棠平靜下來。

說是平靜,其實就算在蔣輕棠最惴惴不安、惶恐無措的時候,她也沒有表現出什麽激烈的情緒,最多不過是躲在關緒的臂彎裏,肩膀克制不住的細微顫抖。

她自始至終都表現得很安靜,隐忍慣了的人,連悲傷和憤怒都是靜悄悄的,不給別人添一點麻煩。

關緒感覺蔣輕棠的肩膀漸漸放松了,呼吸也變得平緩,才慢慢擡起手,抓着蔣輕棠的肩膀,想把她從自己的懷裏摘出來。

蔣輕棠的腦袋卻埋得更深,不願離開。

關緒嘆了口氣。

蔣輕棠把她當成最後的救命繩,殊不知這根繩子只是根稻草,根本救不了她。

除了結婚,關緒想不出什麽別的方法,能讓蔣輕棠脫離蔣家這個魔窟。

但是結婚是說結就能結的麽?蔣老爺子是個成了精的老狐貍,他會讓蔣輕棠嫁給一個半身癱瘓的羅秒,必然是得了羅家的不少好處,而羅家又和津嶺第一徐家是同一派系的,徐家這些年如日中天,當年的四家争雄,到了現在已是徐家一家獨大,關緒想在羅家手裏争個人,無異于是讓整個關家于羅家為敵。

羅秒不可怕,甚至羅秒的父親羅世森,在關緒看來也不過是風口上的一頭豬,真正讓關緒忌憚的,是徐家,徐溪晚。

徐家在津嶺深耕多年,中途經歷了一次危機,整個徐氏幾乎一夜覆滅,全靠徐溪晚一人力挽狂瀾,又把徐家拉了起來,別的不說,光是這份魄力手段,關緒都不得不防。

關緒想救蔣輕棠,可是她不能為了自己的一時心慈,把關家的基業也搭上去。

再說如果關家真的完了,羅家會放過蔣輕棠麽?

就算關緒真的娶了蔣輕棠,也只是暫時救了她而已,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關緒就是蔣輕棠的保護傘,可事情到了這一步,就連關緒都開始沮喪,沒有什麽好的解決辦法。

“你餓了沒有?”不知沉默了多久,關緒勉強笑了一下,拍了拍蔣輕棠的背。

她感受到了蔣輕棠點了點頭。

關緒又強裝起笑臉,語氣輕松道:“那就快來吃飯,我帶了上次你說很好吃的那個蟹黃湯包過來,還是熱的,先吃飯吧,涼了就不好吃了。”她用了點力,把蔣輕棠從自己懷中摘下來,才發現蔣輕棠悶不吭聲地把嘴唇咬得血肉模糊。

關緒神色一凜,忙把蔣輕棠還咬在嘴唇上的牙齒松開,又用消毒濕巾,把她嘴唇上的血跡擦幹淨。

形狀優美的唇瓣,此刻傷痕累累。

關緒心中一酸,打起精神對蔣輕棠笑了笑,“你就這麽餓麽?恨不得連嘴唇也咬下來吃?”

她轉身去開帶過來的食盒,背對着蔣輕棠,低嘆一聲,再回頭時,臉上表情溫和帶笑,一點破綻都找不出來,她招手,讓蔣輕棠過來吃飯。

蔣輕棠像個木偶似的乖乖走過去,坐在桌邊吃東西。她機械性地把吃的往嘴裏送,舌頭嘗不出一點滋味,只是不想讓關緒擔心。

關緒坐在她旁邊,默默地看着她吃。

兩人各懷心思,偏又都不想讓對方猜出來,只是關緒的心思藏在心裏,而蔣輕棠的心思想藏卻藏不住,全寫在臉上。

蔣輕棠吃飯的時候,關緒的視線突然定格在那幅被毛巾蓋住的畫上,“這是什麽?”

蔣輕棠轉頭一看,捏緊了筷子臉色一變,飯也不吃了,趕緊跑過去,用身體擋住那幅畫,可惜她太清瘦,壓根擋不完全,左右閃躲間,關緒已經看了個大概,也猜到了蔣輕棠再畫什麽。

“這麽好看的畫藏起來幹嘛?怎麽就不能給我看了?”關緒笑道。

蔣輕棠連搖頭帶擺手,“不……不……不……”她一着急,話沒說出來,反倒被自己嗆了一下,捂着嘴直咳嗽。

“好好好,別着急,我逗你玩的,我知道,你不是不願意給我看。”關緒給她倒了半杯水,喂她喝下去,這才止住咳,關緒又說:“給我看一眼,行麽?”

蔣輕棠搖頭。

“為什麽?”

“畫……醜……”蔣輕棠漲紅了臉。

關緒失笑,“沒關系,醜我也喜歡。”她把蔣輕棠半推半哄地騙到一邊,露出那幅畫的全貌。

池塘、柳樹、籬笆,還有籬笆上繞着的牽牛花,是蔣輕棠的小院。

畫從蔣輕棠的視角出發,籬笆外面站了一個人,女人。

披肩長發,白色收腰西裝,線條幹淨利落。

蔣輕棠在畫畫方面非常有天賦,光影表現力極強,穿白西裝的女人,身體一半浸潤在陽光中,另一半則隐沒在樹影裏,明暗的碰撞與交織,和諧,又強烈。

關緒看到這幅畫,仿佛又從飄動的柳樹枝條聞到了那日的風,帶着暖洋洋的味道。

可惜,被黃色的水彩污了一大片。

“畫得真漂亮。”關緒笑着說,“是要送給我的麽?”

蔣輕棠下意識地點頭,又搖頭。

這畫已經毀了,再說,也畫得不好。

“我很喜歡。”關緒說,“把它送給我,好麽?”

“已經……髒了……”蔣輕棠細聲道。

“瞎說。”關緒刮了下蔣輕棠的鼻子,神色無比溫柔,“我看就很好,千金也不換。”她又打趣道:“莫非是小棠舍不得?”

“沒……沒有!”蔣輕棠着急地否認。

“那就說好,這幅畫我待會兒帶走咯?”關緒故意問。

蔣輕棠這下再也找不到說不的理由,只好點頭同意。

關緒珍而重之地把那幅畫卷了起來,然後牽着蔣輕棠重回桌前坐下,看着她吃飯。

蔣輕棠勉強吃了小半碗,撐得厲害,放下了筷子,秀氣的眉毛搭成八字形,清潤的眼眸也帶了一點可憐相,直勾勾地盯着關緒看。

關緒被她的小眼神看得差點呼吸不穩。

“關姐姐……”嗓音細細的、糯糯的,叫得關緒心頭一跳。

“我……吃不下……”蔣輕棠又說。

關緒嘴邊扯開一個笑,說的話卻很強硬,“吃,我只給你盛了一小碗飯,必須全部吃完,一粒米都不能剩。”

蔣輕棠太瘦了,胃口也小,跟小貓似的,每回吃不到半碗飯就說飽了,營養怎麽能跟的上。

“關姐姐……”蔣輕棠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角,語氣裏有幾分委屈。

關緒的心驀然一軟。

“那行,你再吃兩口,我就不強迫你了,嗯?”她妥協道。

蔣輕棠果然聽話地又吃了兩口,不過每口飯只有一粒米,把關緒都給逗笑了。

行吧,好歹也算她比前幾天多吃了兩口飯。

關緒搖着頭,把碗碟重新收進食盒。

“你要……走麽?”蔣輕棠跟在她身後,忐忑地問。

“不走。”關緒笑了下,說:“我下午沒事,留在這陪你。”

“……還是你希望我走?”

“想你……留下!”蔣輕棠口齒不清,臉上卻是無比堅定的小表情,甚至五個手指頭攥成了拳,以表自己的決心似的。

關緒又笑了。

蔣輕棠吃飽飯食困,強撐着坐在桌子邊,頭一點一點地打瞌睡,關緒看她那困勁兒,又不忍又好笑,拍拍她的腦袋,讓她去床上睡。

“不困。”蔣輕棠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臉,下了死手,臉都掐紅了,仍然趕不跑瞌睡,眼皮半睜半合,就快閉起來了,“我陪……關姐姐……”虧她困成那樣兒,還知道要陪着關緒。

就這還說不困呢。關緒暗笑,也不多言,幹脆手臂穿過她的膝蓋,把她抱了起來,放在了床上。

蔣輕棠輕呼,摟着關緒的脖子不肯躺在床上,掙紮着還要起來,被關緒壓住了肩膀,動彈不得。

“不困……陪……關姐姐……”蔣輕棠的瞌睡這下可真的全跑了,眼圈微紅,不想睡覺。

今天也許就是她能和關緒相處的最後一天,她不能睡,她還想多看看關姐姐呢,把關姐姐印在腦子裏,等以後……

等以後沒機會了,還有個念想。

“可我困了,想睡一會兒,小棠不睡,陪我一塊躺着,行麽?”關緒說。

一句話,蔣輕棠果然不掙紮了。

她先是愕然,然後臉紅起來。

雖然要嫁給別人,可是能有這個機會,和關姐姐試一試同床共枕的滋味,也很好了。

蔣輕棠往床裏邊挪了挪,給關緒騰出了好大一塊空位,甚至還主動掀開了被子。

這樣毫不設防的姿态,讓關緒目光愈發溫柔,微微一笑,脫了外衣,也躺在了蔣輕棠的床上,和她蓋一張被子。

蔣輕棠的床很小,她把大半空間讓給關緒,自己離床沿只有一個側身的距離,稍微不小心就會掉下去。

“你往裏來一點。”關緒說。

面對誘人的邀請,蔣輕棠卻說:“這樣……就行……”她怕自己的情緒失控,做出什麽讓關姐姐讨厭的事。

可關緒卻攬着她的肩膀把她往裏一帶,讓她順勢就滾進了自己臂彎裏。

這小孩兒的情緒,太緊張了。

那副紅着眼睛的小模樣,跟個受驚的兔子似的,看得關緒心裏難受。

“睡吧。”關緒溫柔地輕撫她的後腦勺,“睡一覺就好了。”說着閉起了眼睛,自己的呼吸先均勻下來。

蔣輕棠舍不得睡,也舍不得離開關緒的懷抱,她擡着頭,仔細地描摹關緒的臉龐,想把關姐姐的每一點微小的特征全記在腦子裏。

關姐姐的耳垂上有一顆小痣,顏色很淺。

這是蔣輕棠的新發現。

饒是蔣輕棠舍不得睡,可關緒這樣柔軟溫暖的懷抱,總是讓人的每一根神經都忍不住放松下來,倦意席來,蔣輕棠總算睡着了。

等她睡後,關緒卻睜開了眼,神色清明,半分睡意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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