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和家庭條件不太好的朋友相處,不知道怎麽就說不到一起去了。”

潘子嘆息一聲:“其實很多事情我已經記不清了,但小時候我爸在外面打工,我媽一個人帶着我。她是個農村婦女,每天都替人家洗衣縫補掙錢。每次交學費的時候,別人家的孩子都是百元大鈔,而我交的卻是十塊、五塊的鈔票,甚至還有一塊的票子,那時候覺得特別尴尬。小孩子嘛,都有虛榮心的,交學費簡直就是我的噩夢。”

“和有錢人家的小孩會有隔閡麽?”

“隔閡?分明是勢不兩立好不好?初一的時候我們都在縣城上學,城裏的孩子欺負人,看不起我,說我爸沒本事,說我媽沒文化,連老師也嫌棄我穿得土。我喜歡的女孩子只會給我輕蔑的白眼,她眼裏只有那個有錢的公子哥。我跟他們格格不入,我們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

吳邪愣了很久,心裏覺得沉重極了,他長嘆了口氣:“如果那時有個有錢人家的孩子對你好,想和你當兄弟,你會願意嗎?”

“你別說,還真有個,可兩個世界的人總歸是玩不到一起去的。他對我好的方式是屬于他的世界的,其實他也沒錯,可我那時敏感,他的很多好意都讓我感覺到是一種負擔和憐憫。你也知道,男人本來窮就夠自卑了,再去面對一個有錢的朋友,總覺得別人都在用比較的眼光看着我們,我的存在就是給他當陪襯的,那感覺特別不好。”

“那你們當不成朋友了麽?”

“初二的時候我家裏就有錢了,我也慢慢變成有錢人家的孩子了,腰杆挺直之後,他有的我也有了,所以兩個人就又成兄弟了,到現在也還是很好。所以說啊,不管是結婚還是做朋友,都得門當戶對,肩膀頭要一般齊才不會産生矛盾。我也是直到那時才明白,原來以前是我太敏感了,有些事真不怪他,是我多想了。”

潘子像是想起了很多往事一樣,笑了笑:“萬幸啊,我這個兄弟沒把我抛下,我們約好了,等我結婚,他一定要當我的伴郎。”

吳邪沒再說話,也聽不進去課,他趴在桌子上,回想着潘子剛才說的話。

和張起靈比起來,小時候窮困的潘子都比他的情況要好上很多倍。潘子家裏雖然窮,但父母雙全,至少有爹娘給他撐着那片天,至少不會餓死。

可張起靈呢,他生下來沒有爹,在那個年代的鄉村,未婚生子的年輕女人要承受多大的壓力?小時候的張起靈一定被人罵過野孩子,罵過小雜種,甚至可能比這還要難聽……

可那時,他還是有母親的。

後來有了繼父,想想也知道肯定待他們不太好,否則他媽媽又怎麽會在第二年就自殺了。一個小孩跟着繼父生活,所受的那些罪又豈是他吳邪在這裏憑空想象就能想出來的。

而命運顯然沒有放過張起靈,後來他連繼父都沒有了,一個十歲的孩子一個人生活到現在,吳邪無論如何也想不出張起靈到底是怎麽活下來的,又是怎麽成長為現在這個樣子的。

他想起了早上看到的張起靈那雙通紅的眼睛,五千塊錢,他是用什麽辦法一晚上湊出來的?十一月的夜晚很冷很冷,他昨天是在哪裏過的?

北方冬天的室外是從廣西來的張起靈從未接觸過的寒冷,吳邪想起他穿的衣服,是一件不太厚的深藍色連帽外套,他應該還沒給自己買一件棉衣。

吳邪忍不住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算了一筆賬。

聽胖子的師兄說過,張起靈家所在的村子是上思縣最窮、最偏僻的地方,好像叫什麽巴乃。他要是想去縣城,得先翻過幾座大山,跨過幾條大河,再坐牛車,才能到達一個有車通往縣城的地方。

而後他要坐上思縣城到南寧的長途車,到了南寧,再坐五十多個小時的硬皮火車到青島。整個旅途加起來大概要五六天,這麽多天張起靈吃住一定是最便宜的,甚至可能都舍不得去小旅館,只在火車站湊合。

這趟旅程他大概需要五百塊錢,這五百塊錢只是吳邪一個月生活費的幾分之一,卻是張起靈彎腰向全村借來的。

還有第一年的學費和住宿費,德語專業一年的學費是五千多,再加上住宿費、書本費、班費等一系列開學之初要交的費用怎樣也要一兩千多元,這些吳邪知道,都是張起靈的高中為他墊付的。

也就是說,張起靈在不吃不喝的基礎上,還沒開學,他已經欠了上萬塊的債。

就算他再節省卻也總是要吃飯穿衣的,也要買學習用品和書籍,即便他可以申請助學貸款,但這個錢也是有限額的,而且不還上貸款拿不到畢業證。那麽,他要怎麽樣努力,才能供自己讀完這四年大學并且還上所有貸款和債務順順利利畢業?

吳邪再也算不下去了,他把頭埋在自己的胳膊裏,想讓自己平靜一點,可他的心裏,卻真真是百感交集。

13.

一連幾天,吳邪都想找個機會跟張起靈單獨談一談,再說句對不起,至少,他覺得他要把那句生日快樂補上。

可從那天開始,張起靈似乎更加忙碌起來,白天根本不見人影,就連晚上熄燈了也不回來。

不知道張起靈是怎麽跟宿管說好的,吳邪能模模糊糊感覺到張起靈在半夜回來,但第二天天不亮又走了。吳邪覺得張起靈不可能因為這件事就刻意避開他,他不會這麽幼稚,所以猜想他一定是又找了一份兼職。

他總覺得不用太久張起靈就得倒下,從開學到現在他一直都在連軸轉,除了學習就是工作,算來算去竟然只休息了一個晚上,就是他生日那天。

這應該是張起靈過得最不開心的一個生日了吧,一想起來,吳邪就深深地自責。

周五晚上,宿舍樓又是空蕩蕩的,回家的回家,出去玩的出去玩。吳邪拒絕了胖子和王盟相約網吧通宵CS的邀請,買了啤酒和鹵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呆在寝室裏。

今晚就這麽呆着了,他就不信張起靈不回來。吳邪打開啤酒慢慢地喝着,一邊喝一邊盯着張起靈的床鋪。

這個禮拜他無數次想要翻開張起靈床上的枕頭,看看那張字條還在不在,可寝室裏總有人在,今天他終于有機會看了,可他卻遲遲不敢動彈。

他不是擔心張起靈還沒看到,而是有點害怕張起靈看到了。

如果張起靈已經看到了,那麽今晚他回來之後會是什麽反應?自己的道歉會不會被接受?

吳邪苦笑,交個朋友糾結成像自己這樣,又是哭又是笑的,還真是不多見。

又遲疑一會兒,吳邪終于站起來,走到張起靈的床前,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伸到了枕頭底下,輕輕地探了探。

那張字條依舊躺在那裏,一瞬間,吳邪半是失落,半是放下心來。

唯應遙料得,知我伴君行。

現在看來還真是有點諷刺,自己當時是怎樣大言不慚地寫下了這句話,結果張起靈轉眼就告訴他,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把紙條揉皺,胡亂塞進口袋裏,回到座位上坐下,繼續煩悶地喝酒。

吳邪一直等到熄燈以後張起靈才回來,他已經喝了好幾罐啤酒,有點醉了。

張起靈進來後看到有隐隐約約的人影,接着便聞到一股酒味,他愣了愣,試探着問了句:“吳邪?”

吳邪暈乎乎地道:“小哥?你回來了?來……嗝……來喝酒!”

張起靈把門關上,走到吳邪面前,打量了一會兒,說道:“你醉了。”

吳邪仰起頭來看着他,屋裏沒有燈光,但窗外的路燈很亮,他看到張起靈的眼睛,好像比路燈的光還要亮上幾分似的。

鬼使神差地,他問他:“小哥,你累不累?”

張起靈靜靜地注視着他,沒說話,看到吳邪又抖着手要倒酒,他嘆了口氣,按住了他的手臂:“別喝了。”

吳邪任他把酒瓶拿走,就這麽撐在桌子上望着張起靈,一直到張起靈把桌子都收拾幹淨坐到他身邊。

“你怎麽了?”張起靈問他。

“你累不累?”吳邪的聲音有點顫,又重複了一遍,“你能不能別這麽拼?”

張起靈依舊沒有回答,吳邪抹了把臉,使勁揉了揉,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對不起,那天是我做錯了。”

張起靈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你沒必要這麽說,誰也沒錯。”

吳邪苦笑:“你的意思是我道歉也沒用,我們還是兩個世界的人,你是這意思吧?”

張起靈沒說話,沒贊同,也沒反對。

吳邪覺得心裏憋屈,但他強忍住情緒:“兩個世界的人?地球上就一個世界,你是從哪個星球爬過來的?”

他沒有去看張起靈的表情,只是接着說:“我知道,那天是我考慮不周,沒将心比心從你的角度出發,說話的口氣也重了。可這不代表我就罪該萬死,就該被你當作兩個世界的人。”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張被揉皺了的字條,“啪”地一聲,狠狠拍在了桌子上:“你到底看見這個了沒有?”

拍完了桌子吳邪才想起來,現在沒有燈光,張起靈能看到他拍在桌子上的是個什麽東西麽?

他剛想補充幾句,就聽到張起靈說:“我看過了。”

吳邪一愣:“你看過了?”

“嗯,唯應遙料得,知我伴君行。”

“那你怎麽沒反應……”吳邪有點尴尬,暗自慶幸現在沒燈。

“什麽反應?”張起靈竟然還是那麽平淡。

“你學德語的,是不是不懂這句詩是啥意思啊?”吳邪無奈了,有點火。

張起靈站起來,看樣子竟是想上床睡覺,似乎完全不準備回答他這個問題。

吳邪急了,一下子從椅子上跳起來,扯住張起靈的衣服:“你到底看不看得懂啊?”

張起靈冷冷地看着他,終于開腔了:“你覺不覺得自己很奇怪?”

吳邪傻眼:“啊?”

“你寫這個,放在我枕頭底下,是想表達什麽?”

吳邪還沒說話,張起靈又接着說:“早就知道,是你要陪着我走?我懂這句詩的意思啊,但那又怎樣呢?”

吳邪的心徹底涼了,張起靈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他不但對自己的示好視而不見,而且拒絕了自己面對面的和好請求。

他放開了張起靈,說不出此刻的自己是什麽感覺:“哥們,你有必要這麽絕嗎?”

他一瞬間覺得很累:“我真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為什麽你會是這樣的反應。”

他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床上,也不管張起靈有沒有在聽:“我這幾天一直擔心你,怕你累過頭,再出個什麽事就麻煩了,一直想找機會跟你道歉,還想補上那句一直沒有說出口的生日快樂。”

他愣愣地,沉默了好一會兒,又說:“就算那天晚上我語氣重了,可我從來也沒有過不要你這個兄弟了。可你呢,只是因為這件事,你就把那五千塊錢甩到我眼前,跟我劃清關系,說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當初你答應跟我做兄弟,可原來在你眼裏這情分就這麽輕?我吳邪對你來說就這麽不值錢?”

他“呼”地一下站起來:“小哥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到底哪裏惹你不高興了?都說好做兄弟了,難道連這一點小事都撐不過去?”

他抓住張起靈的胳膊:“那句詩是我的心裏話,從那天你帶我上那個天臺開始,從我跟你說做我兄弟的那一刻起,我就是這麽想的。牙齒和舌頭尚且會打架,兩個不同性格的人怎麽會沒有沖突?難道就因為這點沖突,咱倆的友情就沒了?你他媽都二十歲了,度量就這麽大?”

又是一陣冗長的沉默後,張起靈似乎笑了一聲,他說:“那句詩,你想得太簡單了。”

他的聲音依舊冰冷,但吳邪不知怎的竟聽出了一絲落寞。他問他:“你什麽意思?”

“吳邪,”張起靈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又細細看了他一會兒,對他說,“你不可能陪着我走。”

他像那天晚上一樣,再一次把吳邪的手拿下來:“離我遠一點。”

14.

天氣一天天變冷,吳邪覺得日子真是不頂過,竟然一下就到了十二月。

青島的氣候還是不錯的,比起山東別的地方已經暖和太多了,而且作為從沒有暖氣的南方過來的人,吳邪覺得冬天能呆在熱乎乎的宿舍已經很棒了。

每天除了上課還是上課,周末偶爾和解雨臣出去逛街,或者和胖子王盟去網吧打CS,要不就是找黑瞎子打籃球,吳邪覺得自己已經越來越适應大學生活了。

十二月初的時候,吳邪認識了黑瞎子班上的班花阿寧。這個女孩很漂亮,性格也豪爽,相處起來十分舒服。

說起來黑瞎子的兄弟曾經追過阿寧,和他一個風格的,可惜沒追上,因為阿寧一早就說過,她喜歡書卷氣濃的男生,所以阿寧見到吳邪的第一眼就很喜歡,主向他動示好。阿寧的示好吳邪自然也是開心的,畢竟哪個男生也不會讨厭美女的。

但吳邪也只是覺得挺高興而已,阿寧沒明說,自然是等着他開口,可吳邪總覺得還差點什麽,因此也一直沒有表白,兩個人的關系只是比普通朋友好那麽一點。

胖子表示十分羨慕嫉妒恨,于是最近一段時間寝室的卧談會全都是關于吳邪和阿寧的。吳邪被他們追問到沒辦法,只好松口說了說情況,結尾說了句一切随緣,看看往後的交流再說。

胖子于是感嘆有張小白臉真是太沾光了,連班花級別的都喜歡,吳邪立刻表示自己不是小白臉,是才貌雙全,換來胖子鄙視的聲音。

這段時間以來,吳邪覺得自己的小日子過得還是挺不錯的,雖然他和張起靈的關系依舊沒有改變。從張起靈說了那句話以後,吳邪就再沒和他說過話。張起靈還是一天到晚不見人影,除了上課就是打工,吳邪背地裏聽胖子講過他現在的情況,知道他成績一直拔尖,很受老師和女生們歡迎,但脾氣很臭,基本上沒有朋友,仍然一個人獨來獨往。

兩個人都在宿舍裏的時候,張起靈會看看他,但依舊不會說話。吳邪無數次都有想跟他說話的沖動,卻到底還是控制住了自己。

人都是要臉的,人家都那麽說了,再上趕着去熱臉貼冷屁股那就太難看了。

交朋友要講究平等,再怎麽脾氣好,也還是忍不了那樣的話語。吳邪覺得自己已經放得夠低了,這一次既然張起靈都那麽說了,就照他說的話做吧。

但他心裏還是很關注張起靈的一舉一動,雖然不想承認,但吳邪知道自己還是擔心他的。

其實胖子和王盟一直都想當吳邪和張起靈之間的和事佬,只是張起靈基本不在,就算偶爾早回來一會兒,也只是悶頭在床上看書背單詞,根本不理他們。

張起靈到現在還是穿着那件藍色的連帽衫,除了換洗的時候他會換上一件雜色毛衣外,其他時候基本都是那個打扮。

吳邪很想對他說自己有好多件羽絨服,能不能借給他一件先穿着,可他知道這話根本不可能說出來,就張起靈那個脾氣,肯定不接受不說,自己既然已經和他崩了,要是再主動去跟他說話,可真就顯得自己太沒骨氣了。

到了聖誕節前夕,阿寧給吳邪發了條短信,不小心讓胖子看到了,還大聲地念了出來。

“吳邪,快到聖誕節了,你有約會嗎?如果沒有的話,不如我們一起出去玩?”

那天張起靈也在寝室裏,吳邪去奪手機,擡眼看到張起靈正盯着他,眼睛裏依舊是說不清的情緒。

吳邪被張起靈看得一愣,甚至忘了去跟胖子搶手機,再看過去發現張起靈已經低下眼睛繼續看書,不再管他,吳邪恍了好一會兒神才被胖子的聲音喚回來。

“天真,你到底和不和人家好啊?”

吳邪無奈道:“你亂說什麽啊!”

“亂說?美女都主動約你了,你是木頭啊?看不出來她什麽意思?”

吳邪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差了點什麽,她的意思我明白,可總是下不定決心。”

“那你這是跟人家搞暧昧?喜歡就去追到手,不喜歡就說明白,讓給其他的有志青年,你這麽拖着算啥?”胖子義正辭嚴。

吳邪若有所思,又去看張起靈,沒想到依舊撞進張起靈的眼睛裏。但随即張起靈便繼續看起了書,任憑吳邪再怎麽盯着他都沒擡頭。

吳邪覺得自己是真的弄不懂他,明明能感覺到他挺在乎自己的,可偏偏要把兩個人的關系搞得這麽僵,變成了現在這個地步。自己明明已經退步再退步、放低再放低了,可他張起靈說的那是人話嗎?

胖子還在那裏教育他,吳邪忽然覺得莫名煩躁,一下子躺到了床上,不再理會。

但他承認胖子說得有道理,喜歡就去追,不喜歡就說清楚。他暗自問自己到底喜不喜歡阿寧,卻是沒辦法毫不猶豫地點頭。

可沒有一個男人會舍得拒絕一個大美女,吳邪是男人,自然也有男人的天性和通病。他想了想,給阿寧回了個短信:“如果那天沒什麽特殊情況,就一起吃飯吧。”

自然是收到了阿寧同意的回複,吳邪沒再回,扔了手機睡覺了。

他想,試試看吧,如果能這麽接觸下去,那麽應該就是喜歡,畢竟誰都希望能在大學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花前月下多麽美好,總不能因為失去一個解雨臣,這輩子就被打擊得不搞對象了吧?

聖誕節那天下午飄起了雪花,這是青島今冬的第一場雪,又恰好趕在聖誕節,十分應景。校園裏簡直要瘋狂了,到處都是牽着手的情侶,放眼望去全是聖誕樹和彩燈,空氣裏都彌漫着醉人的味道。

吳邪和阿寧約好六點半在校門口見面,一起去吃飯逛街。五點的時候他們下課,吳邪回寝室的時候正好看到張起靈出門。

他知道,這個時間張起靈要去學校外面的一個小飯店幫忙洗盤子。一個半小時,可以掙五六十塊錢。

他穿的依舊是那件連帽外套,吳邪之前晾衣服的時候特意摸了摸料子,很薄。

他張了張嘴,想說外面下雪了,可終究沒好意思說。

張起靈連看也沒看他,但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吳邪聽到了他一連串的咳嗽聲,應該是感冒了。

整整一個小時,吳邪在寝室裏坐立不安,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但顯然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六點的時候胖子回來了,還沒進門就喊着凍死了凍死了,吳邪看到胖子全身都落滿了雪,手凍得通紅。

“怎麽回事?”他驚訝無比,“剛剛雪還沒這麽大。”

“一下子就變大了,氣溫也降了,真是冷啊!得趕緊換上老子的羽絨服!”胖子把手放在暖氣上,“還是寝室裏暖和啊,等你看過了世間所有的風景,去過了地球上所有的地方,你才會知道,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就是躺在床上蓋着被子睡大覺哈哈哈!”

吳邪沒心思管胖子的冷笑話,他跑到陽臺打開窗,果然,外面紛紛揚揚的雪花四處飄舞,氣溫也驟降了好多。

吳邪打了個寒顫,看着地上的一片雪白,終于忍不住回寝室穿上外套,又從衣櫃裏找了件羽絨服,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他去過那個小飯店,那次和解雨臣一起去那裏吃飯,沒想到碰見了張起靈。解雨臣還愣了一下,進去後跟吳邪感嘆說,這個張起靈以後必定能成大事。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吳邪,你這個室友絕對不是一般人,”解雨臣若有所思,“他挺不容易的。”

吳邪抱着衣服在雪地裏奔跑,一路上他的腦海裏不斷重複着張起靈對他說過的那句話——他讓自己離他遠一點。

吳邪已經記不太清楚當時那瞬間他心裏的感覺,只記得自己好多天都緩不過勁來,心髒堵得難受,腦袋裏嗡嗡的。

他不知道這一次張起靈是不是還會說這樣的話,可他真的沒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他發現自己是真的很擔心張起靈,擔心他會因為降溫而生病,擔心他一個太孤單。

滿腦子都是張起靈,吳邪十分讨厭這樣的自己,可動作先于思想,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跑在路上了。

他抱着衣服進了小飯館,店裏客人很多,沒人有功夫理他,他便徑直走進裏面,一眼便看到了張起靈正把手泡在冰冷的水裏洗着碗。他一進去,像是有什麽靈犀似的,張起靈就擡起頭來看到了他。

兩個人對視,吳邪張口喊了他一聲:“小哥……”

張起靈打量了一下吳邪手中的衣服,他微微地嘆了口氣,把手洗幹淨,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解下圍裙,示意他跟着自己出去。

在飯店門外,張起靈問他:“怎麽了?”

聽上去很溫柔,可吳邪覺得心裏堵得慌,他看到了張起靈的手,紅腫得吓人。

吳邪再也忍不住心裏那股翻湧的情緒,在張起靈靜如水般的目光裏,上前一步,把那件羽絨服披到了他的身上。

15.

張起靈沒有拒絕,只是靜靜地看着吳邪,吳邪被他的目光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只得嘆了口氣,示意他擡起胳膊穿上。

張起靈搖搖頭,吳邪的心一沉,卻聽他說:“穿着幹活不方便,我回去的路上穿。”

吳邪覺得心情一下子輕松起來,他傻笑:“嗯,好,只要你穿就好。”

兩個人在雪地裏對望,吳邪覺得這一刻自己仿佛被他黑亮的眼睛吸了進去,他有些沖動,擡起手臂摸上張起靈的頭發,那裏落滿了雪花,他輕輕地給他拂了拂,手不受控制地慢慢落下來,貼合在張起靈的臉龐上。

他們離得很近很近,張起靈眼睫毛上停了幾片雪花,吳邪用手指輕輕把它們拈下來,張起靈閉了閉眼睛,再望向他,眼睛裏竟然是那麽的溫柔。

吳邪覺得自己有點恍惚,這樣的張起靈真的是對自己說“離我遠一點”的那個嗎?是不是被人替換了?

吳邪忍不住擰了一下他的臉,換來張起靈一臉的不可思議,于是他笑了:“喂,你還和我絕交嗎?”

可張起靈卻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仿佛一瞬間就已恢複到原來的樣子。吳邪看着他的表情,心裏“咯噔”一下。

“謝謝你特意給我送衣服,回去再還你,這幾天我自己會去買,”張起靈不自然地側過頭去,“天很冷,你快回去吧。”

吳邪覺得三噸炸藥同時爆炸的威力都不足以表現出他此時此刻的憤怒,他一把扯住張起靈的領子,把他拽到自己眼前。

“你能不能跟我解釋一下你的這種行為?”吳邪覺得自己簡直要瘋了,“心情不好就給一巴掌,心情好就賞個甜棗吃?”

張起靈剛要張嘴說話,就聽到吳邪小宇宙持續爆發:“你給我閉嘴,你先別說話!”

看了看來來往往的人群,吳邪拖着張起靈走到了旁邊的巷子裏,張起靈沒推拒,跟着他走了進去。

吳邪瞥了眼四周,發現一個人也沒有,便把張起靈放開,定了定神,說道:“小哥,咱們平心靜氣好好談談行不行?”

看張起靈沒反應,他又說:“我是真記不清自己熱臉貼你冷屁股多少次了,為什麽每次都是我放軟态度來跟你說話?你看看你之前跟我說的那都是些什麽屁話?人都是有自尊的,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忍你,你不怕早晚有一天我再也忍不了你?”

張起靈的神情有些落寞,他擡頭注視着吳邪憤怒的表情,有些動容,可最終還是用那種冷淡的語氣說:“你沒必要忍。”

他把吳邪披在他身上的羽絨服拿下來:“沒有人讓你忍受我惡劣的态度,也沒有人逼着你來給我送衣服。我就算凍死餓死又與你有什麽關系呢?我就是這樣的人,你既然早就知道,又何必一次次地來找我?”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再次聽到這樣的話心裏還是難受到無法抑制。吳邪覺得自己的心髒仿佛被一拳擊中,他蹲下身,有點自暴自棄:“我他媽真是犯賤,這世界上再沒有比我更犯賤的人了。”

他帶着無奈又難過的語氣,望着飄雪的天空,慢慢地說:“我真不知道我到底做錯什麽了,我就是想和你當個兄弟,你至于這樣折磨我嗎?”

張起靈望着吳邪,一直過了好久,他才走過去,彎下腰,把那件羽絨服披到了吳邪的身上:“你回去吧,我還要幹活。”

吳邪看着他直起身,又望了自己一會兒,轉身想要離去。

他看到張起靈的背影,挺拔,卻總讓他感覺那肩膀上仿佛壓着千斤重擔。

他還是忍不住開口:“你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會讓你覺得很痛快嗎?”

張起靈的腳步緩了一下,吳邪站起身:“你看着我的眼睛裏是和看着別人不一樣的,我不相信你因為那件事就變成這樣了,你肯定是有事瞞着我。”

吳邪走到他面前:“能不能把瞞着的事告訴我,如果這件事确實不能讓你和我做朋友,我吳邪還是要臉的,我絕對不會再來纏着你了。”

吳邪苦笑:“我只是想不通,到底有什麽事讓你這麽糾結。”

他伸出手拉了拉張起靈的胳膊:“我是真的希望和你并肩。”

這一次張起靈沒有甩開吳邪的手,他用那雙眼睛望着他,直到吳邪把衣服重新披到他身上,堅持讓他穿上。

張起靈的臉凍得通紅,吳邪微微嘆氣,低頭給張起靈拉上衣服的拉鏈,手環過他的脖子,把背在後面的帽子給他豎起來戴上。

很自然,直到自然地做完這一切,吳邪才發覺兩個人的距離已經太近太近了。

他低低地笑了:“是不是因為我太熱情了,讓你誤會什麽了?”

張起靈還是不說話,吳邪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如果說是對兄弟和朋友,那我對胖子和王盟,還有其他的人,為什麽就沒有這樣的感覺?”

吳邪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為什麽就沒辦法不管你,我會牽腸挂肚你過得好不好,會擔心你的身體怎麽樣,哪怕你如此不留情面地對我,我也依舊沒辦法不管你。”

“我是不是過界了?”吳邪突然被自己吓住,心裏一瞬間冰涼,“是不是?”

大片的沉默讓人喘不過氣,許久,吳邪才聽到張起靈的回答。

他說:“是的,你過界了。”

吳邪一下子擡起頭望向他,張起靈的目光重又變回冰涼:“你不該對一個男的這麽熱情,這是件沒意義的事。”

吳邪愣愣地看着他,聽到他繼續說:“我跟你說過,你沒辦法陪着我走。因為沒人能做到,而我也不需要。”

吳邪的腦袋在此刻已經變得一團亂麻,他想不明白很多事,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張起靈剛才說的話。

而下一秒,他看到張起靈緊緊握起的拳頭。

他在隐忍,吳邪可以肯定,張起靈也在極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緒。

吳邪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勇氣,他扯着嗓子吼道:“你根本就是在撒謊吧?要是真像你說的這樣,你就不可能在我失戀的時候帶我去天臺,也不會在阿寧給我發短信的時候那樣看着我。你心裏明明在意,卻不知道因為什麽狗屁原因偏偏要把我往死裏虐!哥們兒你能不能痛痛快快地給我一刀?你要是真讨厭我你怎麽會是這個表現?一會兒甜棗一會兒巴掌,你他媽精神分裂啊你!”

張起靈聽完,眼神有點茫然:“吳邪,你知不知道這樣說代表了什麽?”

吳邪覺得自己渾身的力氣都要被抽幹了,他很疲憊,但他還是迎着張起靈的目光直直看過去:“我可能真的越界了……”

吳邪覺得自己從來沒這麽慘過,無論是小時候不聽話被爺爺扒掉褲子當街胖揍,還是被爸爸當着幼兒園那個漂亮小姑娘的面大罵;無論是初中時被老師在全校同學面前罰站,還是發現自己心心念念的小花竟然是個男生……

之前遇到的所有悲慘的事情好像都不算什麽了,他覺得這一刻的自己才叫悲慘。

可他不後悔,因為就在說出來的一剎那,吳邪覺得自己的心情竟然出奇得輕松,好像心中有一塊大石頭落了下來,讓他終于明白糾結了自己這麽久的情緒是什麽,也終于正視了自己的內心。

可接下來張起靈的話,卻讓他明白了什麽是比悲慘更痛苦的事情。

吳邪堅信,自己明明看到了張起靈臉上那種帶着絕望的表情,明明看到了他強忍着握緊的拳頭,明明看到了他望着自己的眼睛裏面分明就是不一樣的情緒。

可他說給自己聽的,卻仍舊是最殘酷的話語。

他告訴自己:“吳邪,我沒有辦法跟你在一起。”

他低下頭,轉身毫不猶豫地往前走,只有聲音留在自己的耳邊。

他說:“如果過界了,就請退回到你原本應該在的地方。”

16.

吳邪後來到底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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