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和阿寧在一起,那天晚上等他把六點半約會這件事記起來的時候,已經八點多了。

他走得急沒拿手機,回來後看到阿寧的短信才想起來,她發了好幾條,最後一條是:“我不等你了,你看到後要是覺得能解釋得讓我信服就回複我,如果你不想解釋,那以後就不要再聯系了。”

吳邪覺得自己也算是夠渣了,他趕忙打過去電話,說自己突然有事,解釋了一大頓。

阿寧在那邊笑了笑,忽然說:“吳邪,我不想再暧昧了,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吳邪一愣,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可還沒等他說話,阿寧又接着說:“我特別讨厭暧昧,要是對我有感覺,咱們就繼續,要是沒感覺那就說清楚,拖着真沒意思。”

吳邪嘆口氣,只說得出“對不起”三個字,阿寧便苦笑一聲:“沒事,說開了就好,反正一直都是我主動,你也沒撩我,所以不用放在心上,拜拜。”

說罷挂了電話,吳邪聽着“嘟嘟”的聲音,也是除了苦笑不知道該表現出什麽情緒。

他覺得張起靈不是個東西,可他自己呢,也不是個東西。

所以活該他們都得不到快樂。

日子以意想不到的速度過去了,一眨眼就到了寒假。考完試,吳邪和王盟一起定了回杭州的車票,小花家的司機過來接他,胖子走運跟着搭了便車,所以剛考完就回北京了。

吳邪和王盟算是琴大走得比較晚的一批,等他們走的那天,學校裏幾乎都沒什麽人了。

張起靈不走,吳邪也是最近幾天才聽王盟說的,他說張起靈不回廣西過年。

最初吳邪很驚訝,但後來想想也明白了,他就算回去又能怎樣呢,一個親人也沒有了,回去也是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

自聖誕節那天之後,吳邪真就沒再跟張起靈說過話。再一再二不再三,他已經把尊嚴放到最低,既然沒辦法換來回應,也就只好這樣吧。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是而已。

吳邪想起自己的人生,雖然物質生活從來都很豐足,但感情生活似乎一直都不太順利,甚至可以說是很不順利。無論是小時候還是現在,似乎只要是自己喜歡的人就總是得不到,不管是解雨臣還是張起靈,最終都不會留在他的身邊。

他除了苦澀沒有別的感覺,但除了放棄似乎也別無他法。

他想起小花曾經說的話,總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人,你不會在意這個人的性別、家世、外表,不會在意任何事情,只是想要和這個人在一起,哪怕是到很遠的地方。你不會懼怕任何挫折和困難,你會覺得,只要有這個人就夠了。

或許還沒有遇到這個對的人吧,吳邪想,你看,自己能蹦能跳,能吃能睡,活得好好的,半點也沒想過去要死要活,真不像是失戀的樣子。

他只是還會在心底默默地關注着張起靈,可無論他過得好還是不好,吳邪都告誡自己,這些已經和自己徹底無關了。

或者說,本來就和自己無關。

犯賤這種事,一次兩次可以,多了,真就不值錢了。

誰年輕時沒喜歡過幾個人渣,吳邪冷笑,繼而鄙視自己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從那次之後阿寧就沒再理過自己,倒是黑瞎子後來遇見吳邪的時候,豎着一個指頭戳來戳去:“你小子夠種啊!班花都入不了你法眼!”

“是我不配人家,師兄你就別埋汰我了……”吳邪低着頭,心裏還是對阿寧有諸多愧疚。

“不過挺好的,她之後交了個男朋友,對她特別好。那天我問過她還在不在意了,她跟我說,其實也沒多喜歡你,哈哈哈哈!”黑瞎子拍拍他的肩膀,“阿寧覺得你肯定是還陷在解雨臣那個坑裏出不來,對你也很是理解的。所以你就釋懷吧,人家姑娘灑脫得很,反過來對你還很是同情呢。”

吳邪無語,不過聽到阿寧過得挺好,他也是放下了心,趕忙點頭:“是是是,讓我在解雨臣這個大坑裏摔死吧,都別救我,這是我應得的下場!”

聽着黑瞎子哈哈哈哈的笑聲,吳邪也跟着笑,笑完覺得自己自嘲的本事還是挺厲害的,無論多大的傷痛他都能擦幹眼淚大不了從頭再來。

可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很多時候沒心沒肺的笑不過是一種自我保護,誰還能真不傷心呢?

只是他覺得自己沒什麽理由把傷心放到表面,因為自始至終張起靈就沒答應過要跟他在一起。

後來胖子和王盟努力過,想調和一下兩人之間的氣氛,可這一次是吳邪根本不給他們這個機會。氣得胖子直跳腳,說到底能有什麽深仇大恨啊,一個寝室的兄弟何必要搞成這樣。

出門趕火車的時候兩個人都拎着大包小包,吳邪拖着箱子,背着個大背包,手裏還提着好幾個袋子,王盟更是整個人都被包埋起來了。

沒辦法,吳邪家七大姑八大姨太多了,爸媽特意叮囑他要記得表表心意,所以他買了一堆青島的特産拿回去送親戚。

下樓的時候正好看到張起靈走上來,他終于換上了厚衣服,吳邪看到的時候松了口氣。

從那天到現在,他偶爾也會對上張起靈注視自己的目光,可基本上先避開對方視線的都是他這邊。

他搞不懂張起靈的心情,不知道他這麽做的原因,可他已經受夠了那種因為一個眼神就上趕着的自己,所以他發誓,再也不會讓自己處于那樣難堪的境地了。

這年頭,地球沒了誰不能轉?人又離了誰不能活?吳邪安慰自己,心說,過不上太久肯定就也習慣了。

張起靈看到他的樣子,竟然停下了腳步,他似乎有些猶豫,可還是說:“幫你提下去?”

吳邪剛想說不必了,可沒想到王盟嘴倒是快:“好啊,小哥你真是大救星啊。”

吳邪在心裏怒罵王盟不争氣,可張起靈已經迅速地把他手裏的箱子拖了過去。吳邪嘆口氣,想着反正自己确實拿得很費勁,幫就幫吧,免費勞力不用白不用。

到了樓底下,吳邪想說剩下的路自己就可以了,沒想到張起靈卻先一步說道:“送你們到校門口吧。”

王盟自然是沒有意見,屁颠屁颠地跟着張起靈往前走。吳邪在後面看了看他的背影,雖然穿着厚厚的衣服,可他總覺得張起靈瘦得厲害。

記得他剛來的時候挺壯實的,大概是過于勞累,一個學期就瘦了這麽多。

校門口有很多的士在等着載客,吳邪他們剛走過去,就有司機殷勤地過來幫忙把行李放到後備箱。

一切都弄好之後,王盟跟張起靈道過謝,一咕嚕便鑽上了車,吳邪站在原地,看了看張起靈,說了句謝謝。

張起靈也在看着他,最後對他說:“一路平安。”

吳邪點了點頭,轉身要往車裏走,張起靈忽然在後面喊他的名字。

“吳邪,“他說,“提前祝你新年快樂。”

吳邪回過頭去,看到張起靈的眼睛依舊淡得像水,可說出的話卻很真誠。

他微微一笑,心裏竟再沒什麽波瀾,也很平淡地回道:“謝謝,也提前祝你新年快樂。”

說罷,他轉身坐進了車裏。

車開走,吳邪還是忍不住回頭望向張起靈,他一直在原地站着,直到車走遠了,再也沒法看見。

吳邪回過頭,深深地嘆了口氣,覺得心裏有些荒涼。

這一年,他經歷了很多事情。

第一次離家,到一個陌生的城市上大學,一個人來,一個人生活。

見到了年少時的青梅竹馬,受到了巨大的打擊,初戀結束了,心裏難過極了。

有了新的朋友,差點和一個漂亮的姑娘談戀愛,可惜沒成。

還有,喜歡上了一個男孩,還沒開始戀愛就被他拒絕,然後告訴自己要努力忘記。

在這個城市的第一年,在這所大學的第一個學期,他覺得很累很曲折,可又告訴自己,這樣子才能叫作青春。

青春嘛,就是會有些苦和痛的,因為生命總愛用這種方式來讓慘綠少年慢慢成長。

17.

寒假過得十分忙亂,每天都有不同的親戚要走,各種同學聚會要參加,吳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吃胖了一圈。不過冬天嘛,總要囤點脂肪過冬,撫摸着自己的小肚子,他自我安慰着。

大學裏的同學會經常發個短信問問好,胖子每天都跟他彙報自己在北京的逍遙日子,并不斷表示解雨臣真是夠義氣,一有飯局就想着帶自己去。

吳邪回複道:“那你就等着他把你養成一只豬然後賣到市場去吧!”

發完了還是不解氣,就又發了一條:“不對,你丫已經是豬了。”

胖子氣不過,打過電話來罵:“天真,你這純粹是□□裸的嫉妒!”

打完嘴仗,兩個人又說了說各自的情況,胖子忽然感嘆:“也不知道小哥在學校怎麽過年,想想就替他覺得難受。”

吳邪沒說話,胖子便又想當和事佬,吳邪趕緊轉了話題:“不說這個了,正月十六就開學,真是慘啊,我姨媽家的姐姐正月十八結婚,這下趕不上婚宴了。”

胖子嘆了口氣:“我知道你不想聊這個,不聊就不聊吧,哎,怎麽好好的兄弟就當不成了……”

吳邪低聲笑了笑:“有些人吧,這輩子都注定當不成兄弟,也不能勉強。”

除夕晚上吳邪的手機就沒停過,朋友同學輪番給他發短信,一個人的人緣很大程度上在這個時候顯現了出來。

吳邪對自己的人緣表示很滿意,吃完飯,一家人看着春節聯歡晚會,吳邪跟幾個同學有一搭沒一搭地在□□上聊着天,不知不覺就快十點了。

吳邪打了個哈欠,努力守夜,他們家比較傳統,過年必須要守歲,哪怕強撐着眼皮也得熬過去。

看了一會兒電視上的小品,覺得有點無聊,他就拿着手機跑到陽臺上看焰火。

吳邪家房子很大,陽臺上全都是他爸種的花花草草,他坐在搖椅上看外面的風景,覺得心裏很安靜。

坐着坐着就有點迷糊起來,直到手中一直握着的手機震動把他震醒,吳邪抹了把臉,看到是個陌生號碼,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你好。”

緊接着外面就是一個禮花綻放,聲音很大,震得吳邪的耳膜“嗡嗡”直響,他“喂”了好幾聲也聽不到那邊的聲音,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間裏。

“喂,您好,請問哪位?”吳邪揉了揉耳朵,又說了一遍。

對面的聲音終于響起:“吳邪。”

是張起靈。

吳邪一愣,這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的人,一時間忘記了回答,張起靈又喊了聲:“吳邪?”

“我在。”

接着便是沉默,吳邪一是不知道該說什麽,二是還沉浸在驚訝之中沒緩過神來。

竟然是張起靈先打破的沉默:“過年好。”

吳邪回過神來,趕忙說:“謝謝,你也是,過年好。”

很生疏,或者說他們之間從來也沒多熟悉過。吳邪握着手機,發現自己的心情真的已經變了很多,他好像在此刻也能做到無悲無喜,或者是覺得已經沒什麽可說的了。

但電話那邊的人顯然比他更懂得如何保持沉默,等了許久,吳邪覺得幹耗着也沒意思,便主動問道:“你……都挺好的?”

張起靈“嗯”了一聲,反問道:“你呢?”

“我也挺好的,每天就是吃喝玩樂到處腐敗。”

“開心就好。”

“嗯,挺開心的,你呢,怎麽過的年?”

問完吳邪又後悔了,不過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來。

可張起靈回答得很平靜:“吃了餃子,學校組織沒回家的人一起過年。他們在看電視,我在校辦公室值班。”

“哦……餃子好吃嗎?”吳邪不太習慣張起靈跟彙報工作一樣,只好沒話找話說。

“好吃,食堂師傅包的,有蝦仁。”

吳邪覺得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場景,張起靈竟然主動給他打電話,然後和他讨論餃子裏有蝦仁很好吃,這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他還是不知道要說什麽,所以他只好問道:“那個……你打電話找我……有事?”

那邊又沉默了好一會兒,張起靈才說:“我想了很久,我和這個世界的聯系,好像只有你了。”

吳邪“哦”了一聲,說了句“別這麽說啊”之後,也不知道該怎麽往下說了,只好不再作聲。

張起靈忽然笑了,吳邪覺得他的笑很苦,是那種說不出來的落寞,一瞬間覺得心裏挺難受的。可經歷過之前的事,他已經完全不敢再對着張起靈說什麽示好的話了。

所以他只能繃着,又聽到張起靈說:“你好好照顧自己,代問全家好,晚安。”

吳邪知道,張起靈應該還有話想對自己說,可自己的态度也讓他覺得很冷淡,所以他不再往下說了。

吳邪在那一刻不是沒有糾結的,張起靈說完晚安,卻并沒有直接挂掉電話,如果自己往下說,那麽他們應該還是會繼續聊下去的。

可這一次吳邪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他想了又想,道了別:“謝謝,晚安。”

吳邪先挂斷了電話,他心說,這一次,終于是張起靈對着“嘟嘟”的聲音愣神了。

但吳邪并沒有什麽報複的快感,他只是覺得無奈。他不明白,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示好,張起靈卻冷淡得要命,可等到自己不再聯系他了,他卻又主動給自己打電話了。

人是不是都這麽犯賤?吳邪心想,張起靈,不管你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老子這次都不奉陪了。

可很快,那個號碼又打了過來,吳邪這一次更加不敢相信,張起靈竟然給他又打過來了?他是不是吃錯藥了?

但他還是接了起來,不過沒主動說話。

張起靈這次似乎有點躊躇,語氣帶着猶豫:“吳邪,我……”

“如果有事就直說吧。”吳邪有種預感,張起靈或許想要跟自己說一些有關他的事,自己一直想知道的,而他一直在隐瞞的。

可張起靈好像突然又改變主意了,他說:“不打擾你了,本來就不該打擾你的。”

吳邪心想到底是什麽事讓他這麽糾結?便說:“你如果真的有什麽事要告訴我,和我有關,我一定會聽的。”

張起靈卻重新恢複到淡然的語氣,他說:“我今天做了個決定,原本我以為和你有關,可現在才知道,已經和你沒關系了。”

吳邪在心中無語極了,但他發現自己似乎已經不知道該怎麽憤怒了,他想,你不說就不說吧,确實和我沒什麽關系了。

他咬咬牙,努力讓自己帶着笑意說:“既然這樣,那麽我去睡覺了,拜拜。”

挂斷電話,吳邪直接把手機關機,心說,張起靈,你他媽的糾結去吧!愛咋咋地,老子再也不管你了!

18.

開學之初,吳邪倒了個小黴,說起來還真是默默無語兩眼淚。

吳邪一直都喜歡打籃球,但這次學院組織足球賽,建築系死拉活拽非把他也加進了球員名單裏面,原因是因為吳邪打籃球很行,所以團支書認為,他踢足球應該也差不了。

吳邪百般推拒都解釋不清,最後只好硬着頭皮上了,他尋思反正自己小學的時候也踢過足球,應該……應該還能勉強湊個數。

結果,倒黴催的吳邪同志就這麽在比賽中光榮負傷了,被對手犯規鏟人導致右腿韌帶拉傷并伴有骨折,疼得呲牙咧嘴的,直接被送進了醫院。

傷筋動骨一百天,吳邪在醫院躺了一個月,每天度日如年地盼着拆石膏。

吳邪的爸媽都是大忙人,過來照看了一星期,被單位電話催了不下二十遍,只好給他找了個高級看護,又連忙趕回了杭州。

好不容易挨到拆了石膏,吳邪被學校接了回來,老師問了吳邪的意思,他表示只要每天派個同學來扶着他上課,這樣架着拐杖單腿蹦應該沒有問題,畢竟他不想因為這個事造成考試挂科,況且他都已經耽誤一個月的課了。

可人倒黴了喝涼水都塞牙,就在開始上課的第一天,倒黴催的吳邪同志繼續發揚了他倒黴到底的精神,一不小心,左腿一下子蹦得猛了,從兩級臺階上滑了下去。雖然這一次傷得不是太厲害,但是軟組織挫傷,蹦是肯定不能蹦了,連拖着腿走路都疼得鑽心。

吳邪欲哭無淚,這到底是被怎樣的衰神附體了啊?原本好歹還有一條腿,現在只剩下半條腿了。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地望着他,雖然沒說話,但吳邪也知道大家都是怎麽想的。

他真是太點背了!這是得罪哪路神仙了?

胖子摸了摸下巴,嘆息道:“天真啊,等你好了你得趕緊去湛山寺拜拜,去崂山拜拜也行,實在不行,去基督教堂、天主教堂拜拜都行。總之,你必須得去拜拜……”

“拜你媽的頭啊!”吳邪一臉悲痛地看着四周,“只能坐輪椅了。”

“哎,輪椅每天推着上樓下樓也很麻煩的,咱們學校從來還沒收過殘疾人哪……”王盟憂心忡忡地說,換來吳邪一句怒吼,“你才是殘疾人!你全小區都是!”

解雨臣笑:“要不你別去上課了,早晚等好了再說吧,我給你補課。”

吳邪無語:“你一學藝術的給我一學建築的補課?太扯了吧?”

解雨臣還是笑:“你們系學習最好的女生喜歡我,我請她吃個飯,你說她會不會給你補課?”

吳邪也笑了:“你這純粹是□□……可我不想成好幾個月地呆在宿舍裏,補課是一回事,但我還是想去教室裏上課。要不……我花錢雇個人專門給我推輪椅吧?”

下午的時候大家都去上課了,胖子說晚上去醫療器材店那裏看看能不能買個輪椅,輔導員也打過電話來說吳邪這次算工傷,輪椅買了的話由學校報銷。

吳邪倒是不差錢,可關鍵就像王盟說的,學校從來沒有招收過殘疾人,也沒有專門的殘疾人通道。很多課程都在二樓以上,推着輪椅上下樓也夠麻煩的,難道真要雇個大叔專門給自己推輪椅?

正在吳邪愁腸百結的時候,門響了,他擡起頭,看到張起靈回來了。

他住院的這段時間張起靈也去看過他好幾次,不過都是跟着很多人一起去的。後來有了陪護,同學們不怎麽來了,他也就不來了。但吳邪能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他的擔心,可他每一次又都只是站在那裏不說話,在人群裏靜靜地看着他。

他看到張起靈在望着他,就微微笑了笑,也沒說什麽。

張起靈看了看牆上的挂鐘,問道:“你下午還有課麽?”

吳邪看了眼課程表:“一會兒還有一節,在二教,怎麽了?”

“吳邪,”張起靈看上去頗躊躇,“你想去上課麽?”

吳邪搞不懂他的意思,但還是誠實地點頭:“當然想,聽潘子他們說最近的課挺難的,我拖了這麽久,真怕再拖下去就來不及補了。”

張起靈沒再猶豫,就這麽直直走過來,在吳邪面前轉身蹲下:“上來,我背你去。”

吳邪愣住,半天沒反應過來,張起靈回過頭來看了看目瞪口呆的吳邪,再次說道:“以後我都背你去上課。”

吳邪又愣了好一會兒,才把手放到張起靈的肩膀上推了推:“小哥,你別這樣,太麻煩了,不好。”

張起靈搖搖頭,很堅持:“你已經耽誤很久的課了,再耽誤下去,不只是考試的問題,對你往後的課程都有影響。你要是畢業後當建築師,卻發現很多知識自己沒學會,結果糊弄了事,萬一蓋的房子塌了怎麽辦?這是人命攸關的事。”

吳邪的嘴巴張得大大的,過了好久他才問道:“你說實話,你是不是我們系那個最能叨逼叨的張教授假扮的?”

吳邪趴在張起靈的背上時,兩條大長腿幾乎都要拖着地了,他這才意識到,論身高,自己可是比張起靈還要高上一公分;論體重,張起靈也沒有他重。

可張起靈很有力氣,背着他沒有喘粗氣,下盤也很穩,這讓吳邪有點羨慕。

他的手搭在張起靈的脖子上,下樓的時候微微環起來,吳邪長大後第一次被人背着,自己要是瘦小也就算了,偏偏還人高馬大的,搞得他很不好意思。

一路上看到不少人,還碰到了黑瞎子,笑嘻嘻欠揍地開嘲諷:“喲,真是團結友愛互助好榜樣,張起靈,沒想到你還是個中國好室友啊?”

張起靈沒說話,吳邪倒是在他背上朝着黑瞎子比了個中指:“你個62廢話真多!”

于是換來黑瞎子更加嚣張的笑聲,末了還朝着張起靈來了句:“背累了跟我說一聲,我派小弟來接你的班。”

吳邪也懶得管他,就這麽趴在張起靈的背上,讓他背着自己走過校園。張起靈一步一步走得很穩,他們離得這麽近,吳邪似乎能感覺到他心髒的跳動。

他在張起靈耳邊小聲說:“謝謝。”

張起靈沒說話,但雙手使勁往上托了托吳邪,吳邪原本以為自己會很尴尬,可伴着張起靈的心跳,他卻覺得莫名的安心。

到了教室,班裏的同學看到吳邪被張起靈背進來直接都笑爆了,恰好胖子和王盟他們系這節課也在二教上,胖子剛剛在樓上就看到張起靈背着吳邪過來了,趕緊跑到吳邪的班裏,連連捶着門大笑道:“豬八戒背媳婦,兩位這是終于舍得和好了啊!”

吳邪的臉憋得跟猴屁股一樣,他沒法對胖子進行武力制裁,只好繼續比中指:“法克油!”

張起靈把他放下,臨走前說了句一下課就過來背他,吳邪剛想說點什麽,張起靈已經面無表情地沒影了。

胖子樂呵呵地過來,撫摸着吳邪的狗頭:“你倆終于結束冷戰了,這麽和諧才對嘛,趕緊一起回高老莊結婚吧!”

吳邪一把甩開他的手:“得了吧你個沒良心的,你們都把我扔那兒了,還是小哥有良心,不忍心看我沒法上課。你他娘的就是個白眼狼,枉小爺我什麽好吃的都想着你。”

胖子哈哈大笑,對旁邊的潘子說:“你看,翻臉的時候打成一鍋粥,等好了又好成一個頭,真是小孩啊,小孩!”

吳邪不理他,拿出書來認真準備上課。他想,關鍵時刻張起靈還是挺給力的,無論以前做了什麽,非常時刻,也還是只有他一個人不怕辛苦和麻煩,毫不猶豫地蹲在他的面前,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

再往後,直到吳邪的腿痊愈之前,張起靈只要能騰出時間,就都會堅持着每天背他上課下課。後來班裏的男生決定輪流背吳邪上課,張起靈也就輕松多了。

吳邪心裏很感動,不管是班裏的同學還是學校的态度,都讓他感覺很溫暖。老師還特意跟他說千萬別有壓力,這學期的考試會對他特殊照顧一下,畢竟吳邪也是為了院系的榮譽才上場踢球的。

但最讓他感動的還是張起靈,他和他不同系,課程都不一樣,可他抄了一份建築系完整的課程表,盡量安排好時間趕來接他。吳邪的同學們都紛紛感嘆,這樣的好室友簡直要感動中國了。

吳邪沒有問張起靈為什麽要對他這麽好,他覺得沒必要,但他告訴自己,一定要把這份情意記在心裏。無論張起靈以後有什麽困難,只要用的上他的,一定不說二話,幫忙到底,兩肋插刀也在所不惜。

他心裏對張起靈的那份特殊的情感,在經歷了最初的沖動與瘋狂後已漸漸平靜。他想,也許他和張起靈本就适合這樣的君子之交,不必去強求什麽結果,反正兩個男生本來也不會有什麽結果。

這樣剛剛好。

人的天性總是想離自己喜歡的人越近越好,可這樣的結局往往會刺痛對方。

所以啊,還是找到一個安全的距離最好,再把最初時受過的傷,用時間慢慢治療。

19.

吳邪原本以為他和張起靈會一直這樣保持着安全距離,然後安安穩穩到畢業。

再然後,風流雲散,一別如雨,各奔東西。多年後各自在某個城市的KTV裏唱上一首《那些花兒》或者《睡在我上鋪的兄弟》。

可其實人生最有趣的事情就是你永遠都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是驚喜還是驚悚。

五一假期的時候,學校裏又走了大半。吳邪的腿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覺着有點想家,所以便打電話給老爸老媽,問他們自己到底要不要回去。

結果兩個人紛紛表示你還是別回來了,吳媽媽說:“你爸五一帶學生去伊寧考察,我和公司的同事要去成都,小邪你的腿也剛剛好,就別來回折騰了,老實呆在學校吧!”

吳邪無語凝噎,忍不住在電話裏問道:“您是我親媽麽?您老公是我親爹麽?”

吳媽媽哈哈一笑:“今晚上給你打兩千塊錢過去。”

吳邪立刻作狗腿狀:“您不但是我親媽,您還是我親祖宗!”

于是吳邪就這麽被老爸老媽扔在了學校裏,不過他查了查自己賬號上多出來的money,還是表示這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

吳邪原本是想把國慶的計劃拿到五一來實現,先大睡一天,再随便找個還留在這兒的同學一起去周邊玩玩。腿基本已經好利索了,只是不能長時間走路,他做了幾份計劃,到最後基本上就變成去吃各種小吃了。

他問了問張起靈要不要一起去,雖然他也就是随口一問,因為依張起靈的脾氣肯定又要去打工,可沒想到張起靈卻說:“我有個朋友要來。”

吳邪驚得嘴巴又合不上了:“啊?”

“廣西的。”

“哦……”吳邪點點頭,“從你嘴裏說出朋友這個詞還真是不容易。”

張起靈擡頭看了他一眼,吳邪知道自己語氣裏的那點諷刺他聽出來了,可張起靈沒說話,吳邪就笑笑:“等我請你和你朋友吃飯吧,謝謝你背了我那麽久。”

張起靈還是沒接茬,吳邪忽然有一種預感,他問:“不會是老家來的女朋友吧?”

張起靈盯着他看了一會兒,搖搖頭:“你放心,不是。”

吳邪“啊”了一聲,然後又“靠”了兩聲,吼道:“愛是不是,跟我有毛關系!”

張起靈的那個廣西朋友是一號一早到的青島,那天一大早他就起床去火車站接人了。吳邪一覺睡到中午,迷糊中看到張起靈回來,就爬起來,問道:“接回來了?一起去吃午飯吧。”

張起靈的表情很凝重,吳邪看他那樣子,還以為他的朋友怎麽着他了,就又問:“怎麽了?沒接着?不來了?”

張起靈只是搖頭,轉頭拿了個東西就下去了,吳邪也懶得管,起來簡單洗漱了一下,覺得肚子實在太餓,拿上錢包就下樓了。

剛一下樓就聽到抽泣聲,吳邪定睛看去,卻發現主角真是新鮮,竟然是張起靈和一個女孩子,就這麽站在宿舍樓下的大樹底下。

張起靈還是那副死人臉,一句話也不說,任憑女生怎麽哭,他只是把手舉着,手裏拿着厚厚一卷衛生紙。

這讓吳邪真是不知道該說啥好,雖然知道此時此刻不該笑,但還是抽搐了一下嘴角。原來剛才張起靈回寝室就是找衛生紙給姑娘擦眼淚的啊,好不好你也該拿包紙巾啊不是嗎!

吳邪打量了一下那個女孩,皮膚很白,眼睛很大,個子小小的,很漂亮,穿着一條印花的連衣裙,帶着點少數民族風情。吳邪估摸着應該是少數民族同胞,畢竟是從廣西過來的。

他本來想目不斜視地走過去,可女孩的聲音适時地傳過來,令他再也挪不動腳步。

他聽到女孩說:“你是不是不明白自己放棄了什麽?你說的那個人就這麽值得?這可是你一輩子的前途啊!”

他震驚,這是怎麽了?張起靈這是當陳世美了?于是吳邪控制不住自己豐富的想象力,開始腦補一個始亂終棄的張世美抛棄糟糠之妻、傍上大城市的白富美然後糟糠之妻一路追過來最後三個人打成一團的情景。

接着他打了個激靈,簡直要被自己雷死了,再仔細回味一下剛才女孩說的,感覺又不像是這麽回事。

他想自己還是早點離開是非之地好,可張起靈的話又讓他震了一下。

他聽見張起靈說:“我做了決定就不會改變,哪怕付出再大代價。”

然後又說:“你放心,該還的我一定會還上,我會遵守我的諾言。”

吳邪覺得自己心裏有點酸楚,他不敢相信,張起靈這種人竟然也可以如此堅定地說出這樣的話。只可惜不知道他口中說的那個人是誰,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事。

但他很驚訝,原來張起靈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原來像他這樣的人,也可以這麽重視一個人。

挺好的,至少證明他也是個正常人,而不是和這個世界一點聯系也沒有。

但轉念吳邪又想,那麽他之前跟自己說的那些什麽和世界的唯一聯系,那些如果消失沒有人會發現的話,又是什麽意思呢?

他覺得不應該打擾,反正和自己無關,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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