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即便他看到張起靈已經看見自己了,也還是朝他點了點頭,然後一溜煙地跑了。

他還特意晚點回道寝室,等他回來已經八點多了,打開門,曾經的某個場景仿佛重現一樣,寝室裏漆黑一片,他聞到一股酒氣,開了燈,發現張起靈正一個人安靜地坐在那裏喝酒。

他有點被吓到,趕緊走過去把張起靈手中的啤酒罐拿下來。

他們認識也快一年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張起靈,他不知道到底有多大的難過才能讓這個人也學會了借酒銷愁。

他小心翼翼地把酒瓶收拾好,恍惚間仿佛看到了曾經的那個自己,滿腹心事地自斟自飲,等待着另一個人回來。

那麽,張起靈是在等他回來嗎?

他坐到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到底怎麽了,能跟我講講嗎?”

張起靈還是老樣子,從吳邪進來起就一直盯着他,也不說話。

吳邪嘆口氣:“你要是不想說就算了吧,趕緊上床睡覺,睡一覺起來就什麽都好了。”

吳邪站起來,想給張起靈收拾一下床鋪,他不知道張起靈酒量如何,但看看剛才的空酒瓶子,這哥們喝得可真不少。他想,大概還得準備個垃圾桶給他放在床邊上,萬一半夜吐了還可以應急。

還沒等他離開,張起靈的手已經拉住了他的胳膊,吳邪一愣,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帶着安撫的意味。

“吳邪。”張起靈一直沒有放開手,吳邪覺得他在害怕,這種感覺讓吳邪很詫異。

他重新坐下來,握住張起靈的手:“小哥,你一個人承擔得太多了,如果你願意相信我,我想我會是一個很好的聽衆。”

張起靈竟然渾身顫抖起來,他抓着着吳邪的手,很用力地緊握着,吳邪甚至有種錯覺,這個看上去一直孤單而強大的男生此刻就像随時都可能哭出來一樣,他望向自己的眼神仿佛是溺水的人終于看到了救命的稻草。

這是他第一次在張起靈的眼睛裏看到這般痛苦的神情。

他再也忍不住,張開雙臂攬住張起靈的肩膀:“你說吧,我都聽着。”

這一次,吳邪沒有再等很久就得到了回應,張起靈狠命地抱住他,仿佛一撒手吳邪就會消失一樣。

吳邪在這電光火石間忽然想起今天那女孩講的話,他深吸一口氣,問道:“你為什麽看上去很在乎我,卻就是不和我在一起,因為我是男的嗎?”

張起靈這一次沒有再逃避,他搖搖頭,很堅定地回答道:“不是這個原因。”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是什麽原因?說實話,你看上去已經快要被自己的心事壓死了。”吳邪覺得自己的心髒簡直要跳到嗓子眼了,那些他以為已經淡然的情緒,又再一次被輕易點燃。

“吳邪,”張起靈竟然笑了,“你永遠想象不到我生活在一個多麽貧窮的村莊,我又是多麽想離開那個地方。”

吳邪說不出話來,只能緊緊地抱住他:“我知道,我能想象,我知道那裏很苦。但你看,你現在終于憑自己的本事離開了那裏,以後你一定會有很好的生活……”

“我的學費、路費,我為了離開那裏所需要的一切費用,都是我的高中墊付的。”張起靈很快就恢複了平靜,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一樣。

吳邪輕輕地拍着他的後背:“我知道,我聽說過……”

“上思每年那麽多上不起大學的孩子,你知不知道為什麽他們沒能出來上學,而我的學校卻願意借給我這筆錢?”

吳邪不知道該說什麽,張了張嘴,沒出聲,只是用上力氣抱着張起靈,想給他點安慰和力量。

張起靈看上去很疲憊,好像用盡力氣才說出下面的話:“因為……我高中學校校長的女兒,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個,她喜歡我。”

吳邪終于明白了,他的心一瞬間落到了谷底,他說:“但借給你錢是有條件的,對嗎?”

張起靈苦笑:“他給了我兩個選擇,一是和他女兒在一起,畢業後他可以讓他女兒過來這裏,給我們錢,讓我能夠留在這個城市裏。”

“你答應了?”吳邪覺得自己的嘴唇在微微顫抖,他忍不住問,他想知道答案。

張起靈擡起手,摸了摸吳邪的臉頰:“他讓我好好考慮,在畢業之前做好決定,只要我同意,我就可以留在這個城市,再也不用回到那個我一輩子都不想再回去的村子。”

“那你已經做了選擇嗎?”吳邪又問。

張起靈點點頭:“對,我提前做了選擇,就在今年除夕的那天晚上,給你打電話的時候。”

吳邪覺得自己渾身發冷,但他想,他是能夠理解張起靈的。這個人這麽努力學習,用盡所有力氣去拼搏,好不容易才有機會走出那十萬大山,又怎麽可能再回去,怎麽可能不想留在城市裏?

“我能理解……”吳邪讓自己勉強對他笑了笑,“我說真的,我确實能理解你的選擇……”

張起靈搖頭,他說:“你理解錯了,我沒有選擇他給我的第一條路,我選擇的是第二條。”

吳邪覺得自己重新燃起一線希望,連忙問道:“那這第二條路到底是什麽?”

“他說,如果我不選第一條路,他也可以借給我這筆錢,但條件是,我畢業後要回到上思,當一名鄉村教師,而且……要一輩子留在那裏。”

吳邪整個人都怔住了,許久才明白張起靈這些話的意思,他覺得自己全身都在發抖,他問:“你為什麽……”

張起靈卻笑了,這一次,他笑得竟然有幾分開心。

他不會忘記,九月的那個午後,他走進這間寝室的那瞬間,一個眼神溫柔的男孩就站在他的旁邊,望向他的時候,睫毛長得讓他愣了一愣。

他不會忘記,那個晚上,在天臺,他第一次有了想要向誰傾訴的欲望。他說,如果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消失,沒有人會發現,就好像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他存在過一樣。而那個男生用溫柔的眼睛望着他,真誠地對他說,從現在開始,如果自己消失,至少他會發現。”

他不會忘記那張字條,瘦金體,很好看,他知道那是誰的字。上面寫着:唯應遙料得,知我伴君行。

邂逅相遇,适我願兮;邂逅相遇,與子皆臧。

他很早之前就背過這首詩,可直到他二十歲的時候才明白了它的意義。

他更不會忘記,在很多個瞬間,他都有種沖動,想用自己學習的語言寫一張字條給那個男生——

Liebe auf den ersten Blick。

一見鐘情。

他聽到吳邪還在問他:“為什麽要選第二條路?”

他忽然覺得心中明淨,于是他認真地告訴他原因:“因為我喜歡一個人。”

頓了頓,他又說:“我愛上了一個人。”

20.

吳邪也搞不清楚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場面:他,張起靈,跟朋友聚會回來的胖子,小花還有他的遠房表妹霍秀秀以及張起靈那個廣西的朋友雲彩,六個人一起,正走在海邊的木棧道上。

雲彩原本是想買第二天的機票回廣西的,可惜太急了沒買上,只好改到三號,而小花的表妹秀秀也恰好趁着假期來青島找他表哥玩,所以一群人就這麽碰上了,于是秀秀很激動地說一定要讓男生們帶着她和雲彩出來玩。

雖然吳邪知道,張起靈肯定是半點也不想出去玩的,但無論他是個多冷淡的人,禮數總還是懂的。雲彩和他是朋友,是老鄉,千山萬水地從廣西奔着他來的,不管是為了什麽,不管他喜不喜歡雲彩,他都不可能放着一個小姑娘自己呆在這裏。

所以他還是去了,即使吳邪能看出來,張起靈并不高興,雲彩也不高興,而他自己,自然也是高興不起來的。

昨天晚上他們擁抱了很久,直到兩個人手酸了才放開,之後也沒再多說什麽,只是躺在床上睜着眼睛到天亮。

若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要是知道了喜歡的人對自己竟然是一見鐘情,吳邪相信,自己恐怕會連做夢都要笑出聲來。

可因為有了這些事,所以吳邪實在沒有心情也沒有勇氣對着張起靈說那我們就在一起吧。

如果這是在電影裏面,那麽在那一刻,吳邪或許應該眼含熱淚地對張起靈說:“沒事,我陪你,你到哪裏我都跟你在一起。”

可惜這不是電影,所以吳邪連想都沒敢想。

那一晚他根本就睡不着,他很想問張起靈為什麽會選擇這條路,因為一見鐘情所以就放棄了可以在大城市生活的機會?聽上去真是不可思議。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麽他吳邪這輩子從來沒有被誰這樣珍視過。

可就算是這樣又能如何,他做不到像張起靈這麽決絕,但這真的不能怪他。他有父母,父母就他這麽一個獨子,生他養他,指望他長大有出息,他自然也有義務孝敬他們,他在城市裏有已經紮下根的家,不是那麽容易就可以放下的。

為什麽張起靈會這麽選擇,他想不通,想不明白,他想問個究竟,但他害怕自己的畏縮擔不起張起靈的這份感情。

秀秀看上去很喜歡雲彩,但更明顯的是胖子看上去比秀秀還要喜歡雲彩。于是秀秀一直在開他的玩笑。胖子也不生氣,高興地圍着兩位美女跑前跑後,樂在其中。

吳邪和張起靈走在後面,兩個人都不說話,其他人走到哪裏他們就跟到哪裏,別人停在什麽地方,他們也跟着停住腳步。可兩個人的眼神卻已經很明顯地露了餡,一看就知道心思根本不在這裏。

“你們倆看上去就像是一對提線木偶,我求求你倆能不能在美女面前有點表情啊?”霍秀秀笑得可愛極了,“吳邪哥哥,你看來是一點也想不起我來了,你和解子青梅竹馬你侬我侬的時候,我也經常和他一起出現啊!為什麽你不喜歡我偏偏喜歡他,難道我還沒有他一個小小子好看麽?”

吳邪揪着腦袋也想不起小時候在哪裏見過霍秀秀,剛想解釋,就聽解雨臣笑着說:“你別想了,她那時才一兩歲,跟個肉球似的,連眼睛都胖得眯成一條縫了,又不好看,你怎麽可能放着我去喜歡她。”

吳邪終于笑了,伴随而來的是霍秀秀瘋了般的怒吼聲:“你才肉球!你……你……”

吳邪于是趕忙接上,朝着解雨臣說:“你全小區都肉球。”

一群人直到晚上才玩夠,吃了海鮮喝了啤酒,也把海邊風光看了個遍。

秀秀和雲彩一見如故,非要雲彩把住的旅店退了跟她一起住,說是要徹夜長談,弄得胖子很是羨慕嫉妒恨。

把兩個女孩子送回酒店安頓好,約好明天上午來給雲彩送機,幾個人就回了學校。

在路上,解雨臣貌似無意地道:“小哥的朋友從廣西來這一趟不容易,怎麽不多呆幾天?”

張起靈當然沒有說話,吳邪趕緊打圓場:“應該是家裏有什麽事吧。”

胖子似乎很遺憾:“雲彩妹妹怎麽回事,看上去很不開心的樣子啊,真是我見猶憐……”

吳邪嘆口氣,也不知道該說啥。

進宿舍樓之前,張起靈突然伸手拉住吳邪:“有話跟你說。”

胖子笑得怪怪的:“喲喂,這是要二人世界去了?看你們倆今天就不對勁!”

解雨臣倒沒說什麽,掐了胖子一把,示意他別廢話,兩個人上了樓,留下吳邪和張起靈站在樓下。

吳邪看着張起靈,然後推了推他:“去那邊逛逛?”

張起靈跟着他往前走,假日的校園裏沒什麽人,兩個人走到操場邊,吳邪先在塑膠跑道上坐下來,張起靈也挨着他坐了下來。

“想說什麽?”吳邪伸展開胳膊和腿,最後幹脆躺了下來。

張起靈俯下身看着他,一瞬間吳邪覺得張起靈把自己視線裏的天空全都遮擋住了,而他能看到的,只有那雙眼睛。

“謝謝你。”張起靈說。

“嗯?謝我什麽?”吳邪納悶,擡起一只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我不記得我做了什麽好事。”

張起靈仍舊保持着這個姿勢:“謝謝你陪着我和雲彩出去。”

吳邪笑:“這有啥好謝的,你想想,就算雲彩不來,我肯定也得陪着小花和秀秀出去的。”

張起靈沒再說話,只是把頭低了低,這讓吳邪有種錯覺,張起靈似乎想要親他。

他有點緊張,眼神直愣愣的,他原本覺得那雙眼睛總是很冷淡,但此刻卻仿佛燃起兩點明光。

好像迷途的人終于看到了燈塔,所以把那光芒牢牢地記在了眼眸裏。

那麽自己應該段是張起靈的燈塔吧。

吳邪的手不自覺地拽緊張起靈的衣服,那一剎說不清楚是他帶着張起靈還是張起靈本身就在慢慢靠近,他感覺到自己緊張得嘴唇都在顫抖,而在雙唇貼合的瞬間,只覺得心髒也跟着顫抖起來。

張起靈的嘴唇很柔軟,很溫暖,和他的人一點也不像。

連舌頭都不好意思伸出來……吳邪迷迷糊糊地想,真是一個純潔的吻,然後他又想起來,這應該就是他的初吻,在此之前他還沒有機會把它浪費掉,他覺得張起靈應該和他一樣。

不知道這麽純潔地親了多久,張起靈終于放開他,也靜靜地躺了下來。

吳邪看到天空突然就跳進了他的眼睛,他大喘了幾口氣,總算平複了自己的情緒。

“小哥,我能問你個問題麽?”他說。

“嗯,你問。”張起靈輕聲應道。

“我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我的想法,我不是說不相信你的感情,而是我真的不明白,你怎麽能夠做到因為我而放棄留在城市的機會。這太不可思議了!你千辛萬苦地考出來,怎麽可以就這樣義無反顧地再回到那個地方?而且你好像根本不在乎我會不會跟着你回去一樣,所以我不懂……”

“吳邪。”

張起靈的聲音有點冷,這讓吳邪的心裏一緊,他連忙說:“你千萬別生氣,我只是真的想不明白……”

“我不是為了你。”張起靈的聲音不再像剛剛那樣溫和,但也沒有再冷淡下去。

“這是我第一次踏進城市,我對它還不熟悉,還不明白它到底是怎樣的,”他慢慢地說道,“我出生在幾乎與世隔絕的鄉下,鄉下人很單純,好得很單純,連壞也壞得單純。”

他轉過身,吳邪聽到動靜,也轉過來,兩個人視線相交,張起靈接着說:“我不是為了你,我只是沒有辦法騙自己。”

“我阿媽被她喜歡的人抛棄,為他丢掉了一切,包括生命,可她到死也沒有後悔過。而和不喜歡的人在一起的那兩年,她雖然能吃飽穿暖,卻沒有一天快樂過。

“她臨死前留給我一封信,我那時很小,很多內容我已經記不清楚了,但我記得其中的一句話。她說,雖然她這輩子過得很痛苦,遇到了一個不值得愛的人,可她至死也不認為愛情本身是有錯的。

“吳邪,我只是沒辦法違心地去和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在一起而已,我認為,就算她的父親資助我上了大學,對我有恩,卻也沒有資格買斷我的人生。至于你以後會不會跟我在一起,我從來沒想過,也不認為你應該跟我一起回到大山裏去。

“我一直都知道,我和這個世界很難有什麽長久的聯系,但吳邪,我還是要真心謝謝你的出現。”

21.

送雲彩走的時候,吳邪看到她猶豫着又把張起靈叫到一邊說了些什麽,可張起靈依舊面無表情,只在最後朝她點了點頭。

胖子對着雲彩戀戀不舍,把秀秀都逗笑了,捏了一下他的耳朵:“胖子哥哥,你看你那點出息!”

胖子笑了笑,竟然有點落寞:“我是挺沒出息的。”

他這麽一說,大家都安靜了,仿佛心有靈犀一樣一起看向張起靈。

張起靈和大家對視,然後……什麽話也沒說,轉頭走了。

吳邪望着他的背影,又嘆了口氣。昨天晚上張起靈的話還在耳邊回蕩着,那麽長的一段話,他說得很平淡,可總覺得帶着一股認命的感覺。

吳邪在來到這所大學之前是從來沒有想過命運和自己的關系的,但這一年的經歷讓他無法不嚴肅地思考一下這個問題。

很多人認為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但同樣也有很多人認為我命由我不由天。到底誰的看法更正确呢?吳邪想,那些堅持人定勝天的,或許被命運戲耍了一輩子;而那些聽天由命的,又或許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後悔當初為什麽沒能抗争一把。

而他自己呢?他又應該用怎樣的态度去對待自己的命運?

吳邪覺得自己應該好好想想,他希望張起靈也能再好好想想,他甚至問過張起靈,可不可以毀諾?

“小哥,我們努力還錢,十幾倍,不,幾十倍的把錢還給他行不行?能不能好好跟他說說,讓他放過你……”

他是發自內心地這麽想的,他想和張起靈一起還錢,一起把這份債還掉。他想讓張起靈留在城市裏,無論最後他們是什麽樣的結局,他都希望這個人可以有一個光明的前途和美好的未來。

張起靈卻只是搖搖頭:“吳邪,沒有你想得那麽簡單。”

“難道你們那裏就差你一個老師嗎?我們可以把錢都捐出去啊!你放心,我會和你一起做這件事。我們捐錢建校舍,給孩子們買很多教學設備和書籍,難道就不能這樣?你成績這麽好,你應該留在這裏,你的才華絕對不該埋沒在大山裏,而是應該更有作為!”

吳邪拽住張起靈的衣服:“試試吧,不試又怎麽知道不行呢?”

張起靈看了他一會兒,低頭牽起吳邪的手,用力握了握:“我不太清楚別的地方,但在我的家鄉,在我出生的那個村子,無論是老一輩還是後生仔,說過的話,承下的諾,都是要當着密洛陀的神像起誓的,如果違背,是要遭受天譴的。”

吳邪簡直要被氣壞了:“我說你堂堂一個大學生,還信這個?”

張起靈仍舊注視着他,吳邪覺得那目光真的很溫柔,似乎可以忍受世間一切的苦難而不抱怨。

“不是我信這個,而是因為這是那裏的人的本分。他們認為,一旦你許下諾言,那麽就該去踐行。吳邪,無論你覺得這件事情有多麽不可理喻,但在我看來,确實是我因為想要出來上學這一欲求而答應了他的要求,那麽既然我已經答應了他,于情于理就都沒有任何理由去毀諾。再從他那邊看,他本就希望我能娶他的女兒,就算我因為不想娶他的女兒而選擇回到家鄉,可實際上離他的女兒就更近了。他的如意算盤一早便打下,又怎麽可能會輕易改變?”

吳邪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他喃喃地問道:“那你當初為什麽會答應……你當初有想過自己可能會選擇第二條路嗎?還是你一早就做好了選第一條路的決定,只是不巧因為我出現了……”

張起靈笑了,他把吳邪的手放到自己的臉頰上。這是一個相當親昵的動作,吳邪想不到張起靈會這樣做,可又半點也不突兀,反而讓他感覺很溫暖。

“說實話在此之前我真的沒有想過自己最後到底會選哪條路,但我其實一早就都做好心理準備了。我想的是,就算我終究還是要回到那個地方去,我也應該出來走一走,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

他看上去竟然很開心:“你看,多好,就這麽遇見了你。”

吳邪覺得心力交瘁,可張起靈的話又讓他感動,他摩挲着他的臉,慢慢地張開雙臂擁抱住他。

“你既然已經遇見了我,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以後該怎麽辦?”

張起靈也回抱住他,吳邪感覺到張起靈的氣息一直圍繞在他的耳邊,有點癢,但很舒服。

張起靈很久都沒有說話,直到吳邪擡起頭來看着他,他才說:“我沒有想過。”

吳邪心裏一沉,但馬上又聽到張起靈說:“我不敢想。”

他一愣,聽到他繼續說:“你應該沒有算過,上思離青島有三千多公裏的距離,而且在那裏,說不定整個村子所有人一年的收入都沒有你父母一年的工資多。那麽,如果我無法留在你所在的城市,你會放下你的家庭和前途,跟我回到我所在的地方麽?”

張起靈的手指在空中滑過一條長長的線,像是在指代他們之間遙遠的距離:“吳邪,我第一次發現,我不敢去想也不敢去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而生活,也遠遠沒有我們想得那麽簡單。”

吳邪定定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男生,他有着挺拔的身材,清亮的目光。他一直帶着大山的氣息,靈魂幹淨而又純粹。

他很孤獨,所以因為孤獨而迷人;他也很堅強,卻因為堅強而令人心疼。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終不可谖兮。

有匪君子,讓他一見難忘。

吳邪再一次抱住張起靈,很用力,所以更加覺得契合。

以前看過一本小說,上面有句話讓人記憶深刻。

有些人天生就是要在一起的,有些擁抱只有命中注定的兩個人才最合适。

他吻上張起靈的側臉,沿着臉頰一路吻過去,直到眼睛。

他的嘴唇停在張起靈的眼睛上,然後說:“但至少我們還有三年。”

他的吻沒有停,滑下來,直到嘴唇。

吳邪從來都不知道,親吻自己喜歡的人的感覺,竟然會這麽美好。

“小哥,如果沒有辦法去謀劃遙遠的以後,那麽這三年,我們一定要好好過。”

22.

吳邪雖然沒跟女生談過戀愛,但自從他和張起靈正式開始搞對象之後,他是發自內心地覺得,跟男生談朋友,尤其是跟張起靈這樣的男生談朋友,就倆字可以形容——省心!

他從來不會黏糊着自己,當然也不會要求自己給他買這個買那個,更不會因為一個電話沒及時回或者跟哪個女生說了幾句話就給他甩好幾天臉子。

而反過來,自己更加不可能對張起靈使用這些招數,同樣是男人,又都不是太計較的性格,沒那麽多亂七八糟的毛病,所以他們兩個人的相處實在是夠和諧。

雖然有的時候吳邪會覺得,他們兩個這樣子,在某種程度上是不是有點太平淡了?可再轉念一想,平平淡淡才是真,他們已經寝食同步,能夠天天呆在一塊兒了,比起那些異地戀,好久都見不上一次的戀人,真的已經好太多了,還要怎樣才算不平淡?

張起靈依舊很忙,吳邪問過他還需要多少錢才能不這麽辛苦,也委婉地表示過既然大家已經在一起了,那就不要分你我分得太清楚,也提過可不可以把當時那五千塊錢再借給他。可張起靈執意不回應這些問題,任憑吳邪怎麽說也還是避而不談。

吳邪想,或許這就是張起靈的堅持吧,他不願意把錢牽扯進和自己的這份感情裏,吳邪能理解他的這個想法,只是不可避免地有種在旁邊幹着急卻幫不上忙的無奈。

對于兩個人的關系,他們都默契地選擇了不公開,除了解雨臣憑着藝術家的直覺開了他倆幾次玩笑,讓吳邪覺得他可能是真看出點什麽了,其餘的人,包括胖子和王盟,雖然有時候大家互相鬧一鬧,可應該根本沒往那方面想。

其實想想看,他們倆在一起之後和在一起之前也沒啥不一樣,在旁人眼裏最多就是關系好不再像之前那樣搞得很僵了。

每天一大早各自去上課,中午偶爾會一起吃個午飯,下午照常上課,晚上張起靈去打工,吳邪呆在寝室看書。碰上張起靈在圖書館打工的時候,吳邪就會跑去上個自習。到了周末,照常還是一個打工一個閑着,如果張起靈同意了,吳邪也會去他打工的地方幫幫忙。

在別人眼裏,他們就是關系很好的兄弟,吳邪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解雨臣是從哪裏看出來他們兩個有一腿的。

不過就算是面對解雨臣的調笑,他也沒有松口承認,只是笑着把話題岔開,但吳邪知道,聰明如解雨臣,心下肯定是了然的,只是不明說出來罷了。

但同時他也相信,解雨臣雖然平時也愛開他玩笑,卻是個很有分寸的人,斷不會拿着這種事到處亂說。吳邪想起解雨臣有一次故意帶着點酸溜溜味道對他說:“哎,要是我出手,哪裏還有他的份。”

吳邪一下子笑了出來,又不能說什麽,只好咳嗽兩聲當作沒聽見,偷偷在心裏對他豎了個“凸”。

這天晚上又輪到張起靈在圖書館打工,吳邪夾着本建築課本也跟着一起去了。快期末考試了,自習室人多,借書的地方人倒是少了。吳邪看了會兒書,發現一點也看不進去,幹脆便站起來幫着張起靈整理書架。

他在書架這邊,張起靈在書架那邊,兩個人整理着,忽然從書架縫隙裏對上了眼。

兩相對視,吳邪覺得自己的心髒好像被這雙眼光給擊中了一樣。他覺得特別有意思,就追着張起靈的腳步,張起靈站在哪兒整理書,吳邪就把腦袋湊上去,用自己有着長睫毛的眼睛對準張起靈的眼,順便附帶一個讓人想抽他的笑容。

這麽玩了幾次,張起靈終于笑了,他把書拿開,從縫隙裏看過來,問道:“你在調戲我?”

吳邪“嘿嘿”笑了聲,摸了摸下巴,不否認:“嗯,沒錯。”

張起靈也不說話,但眼神很溫柔,整個人的線條都是柔和的。吳邪此刻忽然很想親他,可還沒等他先付諸行動,張起靈的腦袋已經從書架那邊湊了過來。

吳邪覺得自己的心跳一下子飚到了二百八,張起靈的嘴唇慢慢地碰觸上他的嘴唇,那瞬間,他只覺得腦袋裏有個爆竹一下子炸掉了。

轟,轟轟!

親完之後,張起靈若無其事地繼續整理書架,吳邪倒是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恢複知覺。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一邊在心裏腹诽張起靈竟然反調戲成功,一邊又樂呵呵地笑了。

這才像搞對象的感覺嘛!吳邪心滿意足地舔了舔嘴唇。

晚上回宿舍的時候已經很晚,校園裏沒多少人,兩個人慢悠悠地走着。

一眨眼已經是夏天,但海邊城市的晚上不但不熱還有點涼,吳邪覺得心情很不錯。

“問你個事,暑假你怎麽安排?”

很快就要期末考試了,吳邪一直很想問張起靈這個問題。暑假很漫長,張起靈應該不會回廣西,那麽,他還要呆在學校裏嗎?

張起靈想了想:“應該還是留在學校吧,打工。”

吳邪“噌”地攔在了他面前,咳嗽了一聲,然後喊:“小哥!”

張起靈停住腳步,看着吳邪欲言又止的樣子,好心地說:“有話別憋着。”

吳邪被他逗笑了:“你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張起靈注視着吳邪,看到他笑得爽朗的樣子,忽然擡起手,摸了摸吳邪的腦袋。

吳邪又一次愣住,這種感覺太不真實了,今天晚上的張起靈溫柔得簡直吓死人。

“小哥……你這是……你這是……”吳邪張大了嘴,“和以前有點不一樣啊……”

張起靈的手依舊放在吳邪的腦袋上,帶着點笑意:“有什麽不一樣?”

吳邪想了想:“你這樣才讓我覺得,咱倆真的是在談戀愛。”

張起靈的手滑下來,停在吳邪的臉頰上,盯了他好一會兒:“是想到你說的,這三年我們好好過。”

一瞬間有點傷感,因為好像已經預知了結局,所以現在過的每一天都不可避免地帶着點悲傷,仿佛在預支一些一旦到期便會失效的幸福。

吳邪沉默着,直到張起靈問:“剛才想跟我說什麽?”

吳邪這才回過神來:“是這樣,我想邀請你暑假跟我一起回杭州,成嗎?”

這次是張起靈愣住了,吳邪看出他的遲疑,趕忙解釋道:“暑假特別長,留在學校的人那麽少,還不如跟我一起回家。你是不是怕打擾到我爸媽?那你就放心吧,我爸沒得暑假的,一個月能在家呆一兩天就不錯了,而且好像暑假還要帶學生出國考察。至于我媽你就更不用擔心了,她自己辦公司,最近生意比較忙,那天打電話的時候還跟我說暑假她估計不會在家,要到處談業務,讓我做好一個人吃飯過日子的心理準備。”

張起靈張張嘴,剛想說話,吳邪趕緊繼續說:“如果你想打工那就更沒問題了,我對那邊可熟了,你想幹什麽活都能找到!不會耽誤你打工的!”

張起靈又張了張嘴,吳邪馬上再加一句:“我陪你一起打工,我也要掙錢,咱倆一塊兒。”

吳邪滿含期待地望着張起靈,像是在等待他的最終決定。張起靈歪着頭看了看他的表情,似乎覺得這樣的吳邪很有趣。

“小哥你到底同不同意啊……”吳邪有點急,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同意了我好提前買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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