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情,只是淡淡點頭:“好。”

吳邪覺得很糾結,每當關系到錢的問題時,他總是很害怕張起靈會多想,而越是戰戰兢兢,可能就會讓他越覺得不舒服。

其實自自然然的最好,但問題是,這種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相處就能自然的,得需要長久的時間來适應。

兩個人交朋友,總不可能只由一個人掏錢,哪怕是一男一女談戀愛,都不可能只由男生這邊負擔全部的花銷。

吳邪明白這個道理,而且張起靈這個人他也算了解,所以他更加不敢每次都是自己付賬,因此只能讓張起靈少花點,他多花點。因為在乎,所以才會想盡辦法為他省錢。可他做這件事的目的很明顯,張起靈又不是傻子,不可能看不出來,吳邪還是很忐忑,尤其在張起靈用這樣的表情回應他的時候。

到底怎樣才是錢這件事最好的解決方法呢?兩個人在一起,肯定是要花戀愛經費的,哪怕再節省,也只會1+1>2。

這個暑假應該怎麽才能盡量減少花銷呢?吳邪這時已經在腦海裏思考起來了。

在這件事上,大概真的還需要很長時間的磨合吧。吳邪想到這裏,卻又一下子想起他和張起靈只有三年。他這段時間已經盡量讓自己不要再想這件事了,可此刻卻還是無法控制地想了起來。

可不去想,事情就真的不存在了麽?也許,等他們終有那麽一天,在經歷過風雨後,歲月慢慢地把相處變得容易而自然,時間将感情釀造得濃烈又長久,等到那時,或許也就到了他們要分離的時候。

吳邪強壓住心中泛起的酸楚,看着走在前面的張起靈挺拔的背影。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們注定要分開,他也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個人。他會永遠記得這三年,記得天臺上的那個夜晚,記得圖書館裏的那個親吻,記得張起靈為他做的每一件事,記得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他們在一個海邊城市第一次見到對方時的那一眼。

睡到七點多,兩個人起來簡單洗漱了一下便去了永和豆漿吃早飯。那個時候鹵肉飯五塊五一碗,吳邪以前吃的時候覺得很便宜,今天卻是第一次覺得怎麽就這麽貴。

大概是昨天晚上吃得太少,兩個人點完餐竟然花了四十多塊錢。付錢的時候吳邪真是無數次有掏錢包的沖動,可最終還是控制住了自己,讓張起靈去結了帳。

對他來說,四十塊錢真是看都看不到眼裏去,但對張起靈來說就不是這樣,吳邪很明白這一點,所以他有點後悔自己為什麽吃那麽多。

他看着張起靈,想到,是這個人讓自己明白了生活的艱辛。他覺得這樣很好,這是他之前生命裏未曾感受過的另一種心情,這一年他真的從張起靈身上學到了很多很多。

吃完之後經過小小的商量,兩個人決定先去趵突泉看看。在路邊報攤上買了份濟南市的交通圖,坐公交車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門票不算太貴,有學生證更是減半,所以張起靈掏出錢來買票的時候吳邪也沒有過多的阻攔,想着中午吃飯的時候請回來就好。

兩個人走進公園,游客不少,不過因為風景很美,心情也還是很愉悅。

“小哥,等回了杭州我就帶你去逛西湖,”吳邪說,“江南和齊魯大地兩種不同的美,我都帶你去體驗一下。”

張起靈點點頭:“好。”

兩個人便慢慢地往前走,吳邪自小對文學歷史感興趣,即便之前從未來過趵突泉,卻也能憑着知識儲備把這裏的典故給一一講出來。

“原來這就是白雪樓啊,不過這一座是為了紀念明代文學家李攀龍新建的,原本李攀龍建的那座真是可惜了呀。我很喜歡那首寫白雪樓的詩,‘白雲黃鶴杳何處,山色溪聲共一樓’‘長夜漫漫知古恨,知音落落到今愁’。你聽,多棒啊。

“這個叫泺源堂,它最有名的地方就是堂前的楹聯了,是選取趙孟頫寫趵突泉七律中的頸聯,‘雲霧潤蒸華不注,波濤聲震大明湖’。雖然說這句是化用孟浩然的‘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不過由于趙孟頫的地位,所以這句詩還是很被人看重的。

“小哥,快看,這個就是天下第一泉了,還真是‘泉源上奮,水湧若輪,觱湧三窟’啊,咱們今天算是來着了。”

吳邪很開心,今天泉水噴湧得很厲害,來濟南的游客誰不想看看這趵突騰空的景象,又不是天天都能來,所以第一次來就可以見到這麽震撼的景象,也算不虛此行了。

吳邪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有機會,他一定要去看看張起靈生活的地方,十萬大山的風景,一定更加讓人動容。

因為遙遠,因為不可知的一切,所以那個地方此刻就像是一個宿命般的召喚,一個神秘的吸引,牽動着吳邪的心情。

他轉過頭去看着張起靈,突然無比堅定地對他說:“有一天我一定會和你一起去你的家鄉,去看看那裏是什麽樣子的。”

張起靈一直沒怎麽說話,一路上幾乎都在聽吳邪講趵突泉的典故。吳邪講得很有趣,他聽得也很認真,只是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怎麽變過,淡淡的,很從容。

而在這一刻,吳邪看到張起靈眼睛裏的一些波瀾。他覺得張起靈應該是也像他一樣,想到了三年的約定,想到了三年後未知的一切。那些不确定是不是也讓他的心情沉悶了起來?所以吳邪又認真地重複了一遍:“我一定會陪着你去看看你的家鄉。”

張起靈望着他,望了很久,直到吳邪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腕,他才微微笑了笑:“好。”

那是一個不帶任何希望的字,或許還帶着一點絕望。

那是一個很難實現的約定,是一條看不到希望的長路。

吳邪不知道,在這一刻,張起靈在心裏對他說了一句話。

他想,吳邪,謝謝你給的承諾。即使它永遠都不會實現,也已經是你送給我的,最美好的夢了。

28.

急急忙忙趕上了回杭州的火車,吳邪拍着胸口直喊萬幸。剛剛因為堵車,從泉城廣場那站就被堵在了路上,他們好不容易才在檢票結束前五分鐘拖着行李上了火車。

兩個人都喘着粗氣,好一會兒才歇了過來,一對望,都不由得笑了出來。

“好險!”吳邪感嘆,“就差一點點。”

“嗯。”張起靈把外套脫下來,收拾了一下行李,安靜地坐在吳邪的身邊。

吳邪也笑嘻嘻地看着他,不管怎樣,這是兩個人第一次單獨出來玩,很值得紀念。

“這一趟逛得還不錯,大明湖裏的小過山車竟然也很帶勁,”吳邪回味着,笑得促狹,“沒想到小哥你怕坐過山車。”

“……”張起靈沒說話,他以前從來沒坐過這種東西,乍一坐真的不太适應。

吳邪拍拍他:“沒事,多坐幾次就習慣了,很好玩的,你不覺得像飛起來一樣嗎?”

張起靈特別認真地看着他,說:“像打雞蛋。”

吳邪:“……”

晚飯依舊是泡面和火腿腸,吳邪表示到了杭州之後一定要先帶張起靈去樓外樓搓一頓。張起靈只是點了點頭,吳邪想了想還是問道:“小哥你喜歡吃什麽?”

其實問了這個問題之後,吳邪也做好了張起靈回答“都行”“随便”的心理準備,可沒想到張起靈竟然回答了。

“甜筍。”

“甜筍?”吳邪有點驚訝,“真沒想到你喜歡吃這個!”

“上思那邊很多種這個的,不過我住的那個村子沒有,想吃也只能等到趕山的時候買一些。”

“你們村子為什麽不種?”

“土質不适合,交通也不方便,我家那個村子在兩座很高的大山之間,連能走車的路都沒有。”

吳邪聽着覺得難過,停頓了一會兒,又把話頭轉回去:“那那裏的甜筍是不是很好吃?”

“嗯,特別好吃,有的地方種得個頭特別大,一個能有五公斤,”張起靈笑了下,似乎回味起甜筍的味道,“什麽都不放,只是煮湯也會特別好喝,做成小菜會很鮮美。”

“被你一說我簡直要流口水了,小哥有機會帶我去吃呀!”吳邪興致勃勃的,“我說真的,一定要帶我去吃。”

張起靈愣了一會兒,才說:“好。”

吳邪知道張起靈想到了什麽,這是每當他們說到張起靈家鄉時都不可避免會想到的事,而且吳邪能預料到,這種情況或許還會困擾他們很久。

但他還是又重複了一次:“我說真的,一定要帶我去吃。”

這一次張起靈望着他很久,點點頭:“好,一定。”

這個話頭一起,吳邪更加好奇:“小哥,反正也沒事幹,你給我講講你們家鄉那邊的事兒聽聽,行麽?。”

張起靈沒說話,似乎有點猶豫,吳邪趕緊加了句:“我指的是有趣的風俗,或者美景美食之類的。咱們今天不聊不開心的,就聊點快樂的事。”

張起靈想了挺久:“其實,确實也不全是不開心的事。”

吳邪點頭,往四周看了看,發現沒什麽人在看他們,就握了握張起靈的手:“那畢竟你的家鄉,再難過,也還是會有和別的地方不一樣的回憶。”

那天一直到睡覺之前,吳邪和張起靈都在小聲地聊着天,張起靈第一次說了那麽多關于自己家鄉的事,好的,不好的,開心的,不開心的,全都說了。

大到村前的那座山,小到鄰居家裏養的黃貓,想起來就說一點。

吳邪聽得很專注,因為那是張起靈的家鄉。即使它很貧瘠很落後,即使它和自己隔着大半個中國,即使他去一次那裏都會很難很難。

張起靈跟他講,他出生的村子叫汪樂,他的阿媽是那裏的漢人。阿媽在那裏生下他,被抛棄後,帶着他嫁到了另一個叫巴乃的村子,都屬于南屏瑤族鄉,後來他就一直在巴乃生活。

巴乃很窮,是有名的貧困村,土質很差,村子裏唯一的一條路是扶貧路,所以路況很不好,最多只能走個摩托車,平時他們都是靠步行的。

他的繼父去世後,倒是給他留了一座竹樓,他就自己一個人在那個竹樓裏生活。村裏給每個人都分了地,他也有,就靠這個養活自己,一直到了高中。後來到縣城裏讀高中,也就不常回去了。

“高中時的學費,學校給我減免了,生活費也都是這裏借一些那裏借一些湊來的。因為高中功課太緊,我沒有辦法打工,”張起靈的嘴角揚起一絲苦笑,“整個大一我拼命打工,就是為了還這部分錢。

“不過就像你說的,怎麽可能沒有開心的事呢?”張起靈回握了一下吳邪的手,“甘蔗釀的酒,泉水煮的甜筍,鄰居阿媽給我炖的光坡雞湯,還有村子腳下那條幹淨的河。”

小時候和小朋友一起跳過的竹竿舞,繼父心情好時會彈起的名為“鼎叮”的琴,趕山的時候買到的芒箕涼席,在最炎熱的夏日送給他一夜的清涼。

鄉裏有些瑤族寨子的盤王節慶祝活動,巴乃附近壯族偏人在“三月三”會跳天唱天,那時候可以到任何人家裏免費吃好吃的,哪怕再貧窮,家家戶戶也要在那天拿出最好的食物。

即便這麽多年都是一個人走過來的,即便無數個夜裏心心念念的都是走出那座大山,到漂亮的城市裏生活,即便被生活折磨到連眼淚都流不出來,卻依舊在回憶起那些開心快樂的事情時微微笑了起來。

這就是張起靈,從未對苦難折腰,從未将初心放棄。

他是一個巨大的矛盾體,卻始終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麽,最不能放棄的是什麽。

吳邪很想知道張起靈在做了那個決定以後有沒有後悔過,可他不敢問,也不知道應該以什麽立場去問。

潛意識裏,他希望張起靈在畢業之前改變主意,但改變主意就意味着他們真的要分開。

一切都是遙遠的,一切卻又是那麽迫在眉睫,似乎一年一年很快就會過去,三年很長,三年也很短。

那天晚上,吳邪在睡夢中夢到自己跟着張起靈來到了他的家鄉,那裏有甜筍,有甘蔗釀成的酒,有幹淨的小河,有悠揚的山歌。

他和張起靈并肩走在山路上,山路很崎岖,但他們卻很開心。張起靈牽着他的手,他們一起走過月光下的竹林,一起走到日光中的村寨。

他跟張起靈說,他要留在這裏,和他一起,永遠留在這裏。

他說他喜歡這裏,喜歡十萬大山裏張起靈的家鄉。

他伸出手去,想要牽住張起靈的手。

可在最後一刻,他突然聽到耳邊響起媽媽的聲音。

媽媽在輕喚他:“小邪,快回家呀,我們都想你了。”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遲遲沒有動彈。

然後,吳邪便醒了。

耳邊是火車“轟隆轟隆”的聲音,他的意識逐漸清晰起來,在夏天悶熱的車廂裏,渾濁的空氣一下子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望向張起靈,他還在靜靜地睡着,清晨的朝陽照射在他的臉上,他的睡顏顯得是那樣的安詳。

眼淚就這麽順着吳邪的眼角落了下來,他愣愣地看了一會兒,轉過頭去望向車窗外,外面是一望無際的田野,藍藍的天空中,流雲仿佛伸手便可以撫到。他就這樣入神地望着潔白的輕雲,一瞬間似乎忘卻了時間和歲月。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