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1)

1.

吳邪家住在西溪附近,兩個人下了火車之後打了個車,等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了。稍稍收拾了一下,吳邪便說要帶張起靈去樓外樓吃午飯。

“小哥,來杭州不吃頓樓外樓說不過去,你洗漱一下,我帶你去吃。”

“是不是很貴?”張起靈問他。

“這你就別管啦,你來我這兒,我必須要盡地主之誼啊。我跟爸媽打過電話了,他們最近兩天都不回來,囑咐我一定要帶你吃好。我媽說花多少全都給報銷,所以放心吧!”吳邪做了個數錢的動作,“鈔票大大的有,放心的幹活!”

張起靈聽了,輕嘆一聲:“父母的錢也是錢啊。”

吳邪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知道我知道,哎,跟你在一塊兒,我覺得我從頭發絲到腳趾頭都接受了艱苦樸素革命思想的洗禮啊,我媽都納悶我怎麽生活費要得少了。我跟她說我要跟你學習,還說這個假期要去打工,她老人家整整愣了半分鐘沒說出話來。現在在她眼裏,你已經是我們家的貴客了,說是忙完了就馬上回來,要見見你這個品學兼優的學霸呢!”

“太誇張了吧……”張起靈無奈道。

“一點也不誇張,我都沒加太多形容詞,你本來就牛逼啊!”吳邪拉着他往外走,“學霸咱們先去吃點東西,吃完了我帶你去個地方,保準讓你高興。”

到了樓外樓,吳邪點了龍井蝦仁和西湖醋魚,又給兩個人要了壺龍井。等着上菜的功夫裏,吳邪從兜裏掏出一盒黃鶴樓遞給他:“小哥,這是我最鐘意的煙,不知道你抽不抽得慣。家裏超級多,喜歡的話就不用買別的了。”

張起靈有點震驚:“沒見你抽過。”

“高中的時候抽得特別猛,尤其是高考那一年,我們住校的男生老在一起偷偷抽煙減壓,我一天就得抽兩包,結果折騰得肺和嗓子都不舒服。高考之後沒那麽大壓力了,也就不怎麽抽了。過完那個暑假之後更是一點煙瘾都沒有了。”

“那就別複吸了,趁這個機會戒掉。”張起靈接過來,掂了掂,沒說拒絕的話。

吳邪看他收下了,心裏挺高興的:“沒事,日子過得順心的時候我一般都想不起來抽煙,倒是你,如果煙瘾不是很大的話,也要少抽一點。”

“嗯。”

菜上來之後,兩個人便吃了起來,樓外樓的味道還不錯,但一到旅游旺季的時候,菜的質量就不是很有保證。用吳邪的話說,也就是一般般而已,不過是從小常來的地方,吃起來比較有感情。

“我其實是個很念舊的人,喜歡什麽就會一直喜歡下去,哪怕之後它可能漸漸變得不再是最初的樣子,但只要不是差得太離譜,我也會一直一直喜歡下去。”吳邪望着窗外的西湖,若有所思道。

“那解雨臣呢?”張起靈忽然問道。

吳邪一愣,接着一下子笑噴出來:“你還真是蠻在意小花的。”

“他很厲害,我看到過他在圖書館讀德文版的《戰争論》。”

“……”吳邪笑得恨不得捶桌子,“我他娘的還能把《易經》倒背如流呢!還有,什麽《鮮花聖母》《玫瑰之名》,什麽《存在與時間》《拟像與仿真》……老子都看過呢好不好!捧着書讀就是了,至于看不看得懂,鬼才知道啊!”

“我覺得他長得像看得懂的樣子。”張起靈特別認真地說道。

吳邪不笑了,深吸一口氣:“小哥我跟你說,小花他厲害的地方可能不僅僅只是讀德文原版的《戰争論》。他從小學戲,特別有藝術天賦,只要是樂器就沒有他玩不轉的,唱歌也是專業水準。學習也好,作為學藝術的學生,丫的高考成績比我還高,很吓人啊是不是?而且長得又好,我聽他們說,女生給咱們這一級的男生打分,第一名就是他。娘的,連去食堂打飯,大媽都會給他多打好幾塊紅燒肉,是不是很氣人啊!”

看到張起靈的表情,吳邪伸過手去拍拍他的肩膀:“我說這麽多,不是為了氣你,而是為了告訴你最後一句話,那就是——我之前一直以為,我沒和他在一起是因為他是個男生,而當我喜歡上你之後我才明白,根本就不是這個原因。我們沒在一起,只是因為,我不是他想要的那個人,而他也不是你。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說着,吳邪端起茶杯來與他碰了下杯:“以茶代酒,慶祝我們的緣分。小哥,他以前跟我說過,說希望有一天我會遇到一個人,我不會在意這個人的性別、家世、外表,不會在意任何事情,只是想要跟這個人在一起,哪怕是到很遠的地方,都不會懼怕任何挫折和困難,我會覺得,只要有這個人就夠了。

“他說的這句話我記得很深,但那時候我其實是懷疑的。我不知道這輩子有沒有可能遇到這樣一個人,但現在我知道這是真的,因為我遇到了。

“所以,自信點,”吳邪咳嗽了兩聲,“你知不知道我剛才說的那個排名,第二就是你,而且小花雖然是第一,卻也就比你多一分而已,哈哈哈哈哈……”

他看到張起靈也揚起了唇角,過了會兒,忽然問他:“差在哪兒了?”

吳邪咳嗽了聲,道:“她們說你太高冷了,不愛說話,親和力上扣一分。”

“哦。”

“別在意啊,性格注定了嘛。”

“你第幾?”張起靈問道。

“……”吳邪愣住,趕忙擺擺手,“你不要太八卦。”

“第三?”

“并不是,再見.gif。”

“第五?”

“并不是!怒罵.jpg。”

“第八一定是了。”

“……”吳邪“砰”地一拍桌子,“廢話什麽,我拒絕回答,吃飯!”

然後他便看到張起靈低下頭笑了,便也笑着說:“得意什麽,哥那是不屑跟你們比好嗎?”

吃完飯,吳邪帶着張起靈沿着白堤往前走。

“小哥,我剛才跟你說要帶你去個地方,說你保準會高興,你猜是什麽地方?”

“猜不到。”

“是這樣的,前面就是西泠印社,你應該聽說過,杭州著名景點之一,是由浙派篆刻家在清代光緒年間建立的,是研究印學和書畫最有名的民間藝術團體,被稱為‘天下第一社’。我三叔在那裏有間鋪子,做些古董書畫、金石篆刻的買賣。他對這些很是熱愛,開這間鋪子也不是為了賺錢,主要還是為了會友,也不在乎是虧是盈,平時他不在的時候就雇了個閑人在那兒看着。”

說話間已到了西泠印社門口,吳邪引着張起靈一邊往上攀登一邊繼續說道:“其他時候還好,沒太多人,但暑假旅游旺季期間,許多游客都會來逛逛,營業額還是很不錯的。所以那天我跟我媽說咱們兩個想打工的時候,我媽就告訴我,三叔正好想招個暑期工幫忙看看鋪子,去別的地方倒不如去他那兒了。我一合計,覺得确實不錯,便同意了。給我三叔打個電話說了下,三叔說可以,每人月薪兩千五,一天三頓都管飯,讓我們今天去他那裏面試一下,沒問題下周就上班了。”

張起靈有些驚訝:“你真的要跟我一起打工?”

“對啊,這還能有假的?”吳邪一副雄赳赳的樣子,“少瞧不起人!”

“可你也不缺錢,受累沒有必要,”張起靈伸出手握住他的,“我自己就好。”

“誰說我不缺錢了啊!我下學期有個大計劃,缺錢得很呢!你別攔我的財路啊!再說了,我三叔這兒再忙也不過就是幫着照看顧客,不會很累的,吳扒皮也不可能扒皮到自己大侄子身上去,放心吧!”

說着便已經到了鋪子門口,吳邪指了指門匾,對張起靈道:“而且啊,我從小就喜歡在三叔這間鋪子裏玩,耳濡目染學了很多,對它很有感情。其實我很早就有個想法,以後大學畢業了,要是不願意去找工作,我就把三叔這家鋪子盤過來,自己當小老板。所以啊,這說不定就是我以後要當老板的鋪子,我現在就先來提前感受一下當夥計的感覺。”

吳邪推開門,領着張起靈踏進了鋪子。

門板“吱嘎”作響,夏日午後的陽光打在鋪子裏,塵埃飄揚,懷古的氣息撲面而來,仿佛一瞬間便從現代走入了歷史。

前人曾在這湖上寶地暢談過金石篆刻、書畫春秋,使其名揚天下,而今,經營好這方小小天地,也算是為這印學傳承做點貢獻吧。

他轉頭望向張起靈,斑駁光影中,他聽到那個人對他說了聲謝謝。

他知道他的意思,可他想,恐怕最應該說謝謝的是自己才對。

謝謝你讓我明白了生活的艱辛,謝謝你讓我逐漸變得成熟懂事,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中,陪着我慢慢長大。

謝謝你,我的良師益友,親□□人。

2.

吳邪的三叔對張起靈很是滿意,說他不管從外形還是态度上來說都很出挑,雖然不愛說話,但一看就是很有耐心、兢兢業業的那種性格。所以當即就拍了板,讓他們回去準備準備,下周一就來鋪子裏上班。

“大侄子啊,你知道的,我也不指着這個鋪子掙錢,也不要求你們多懂古董、多舌燦蓮花的,只要認認真真看住鋪子,客人多的時候都能照看好就行了,不懂的你們請教鋪子裏的堯叔便是。”

吳邪拍着胸脯保證:“放心吧三叔,絕對完成任務,讓您老人家放心!”

吳三省打量了他們幾眼,感嘆道:“這小哥我還是很放心的,聽他說是已經打過很多工了,有經驗,最重要的是穩重。不過你嘛……”

吳邪不服氣了:“我怎麽了,您怎麽還不相信自己的侄子啊?我像是那纨绔子弟的樣子嗎?”

“纨绔子弟倒不至于,可你從來也沒幹過活呀,能行嗎?”吳三省搖了搖扇子。

“三叔您有所不知,我在學校裏發過傳單,當過家教,而且不但圓滿完成了任務,還廣受客戶好評啊!所以可別小瞧我。雖然不如您老人家這麽滿腹經綸,可咱招攬下顧客還是沒問題的。您放心吧,我們絕對按時到崗,認真工作,義務加班,遵守職業道德,做光榮的勞動模範!”

吳三省哈哈大笑:“沒想到啊,我這大侄子上了一年大學懂事不少啊!你爸媽知道了一定很高興。那我就不擔心了,過兩天我要去北京一段時間,順便進進貨,你不是跟我說過你遇見你發小了嗎?到時候給我他的聯絡方式,我要去拜訪一下他表叔,都是遠方親戚,重新走動走動。”

“好的,三叔您放心去,咱們絕對給你把鋪子看好,”說着,吳邪活動了一下手腕,“我再幫您寫扇面。”

“行啊,掙多少給你一半提成,”吳三省指了指桌子上的文房四寶,“沒事的時候多練練你那筆瘦金體,這一上大學是不是就懈怠了?”

“您還別說,确實懈怠了,趁這個暑假還要多加練習。”

“這麽好的字可別放下,以後要是沒飯吃了,指着這個就能行。”

“我的親三叔啊,我好歹是名牌大學建築系的畢業生好嗎?以後就算不當建築師也要當小老板,總之絕對不會吃不上飯的!”

“哈哈,看把你急的,你三叔我無兒無女的,以後這些産業不給你給誰?畢業後趕緊回家接管家業才是正道。”

吳邪聽了,突然就沉默了,轉頭望向張起靈,發現那人亦有所思般望着他。吳邪便趕緊把這個話題岔開,兩個人跟着吳三省把照看鋪子裏裏外外需要知道的事宜大體學習了一下,又陪着他吃了晚飯,這才離開了鋪子。

他們沿着西湖慢慢地散步。此時正值農歷六月時節,行在西子湖畔,畢竟風光不與四時同,雖然人很多,但也不影響這如詩如畫的美景。張起靈看得甚至有些入神,就連吳邪這本地人,一年多沒見這優美景象,也是思念得緊,一瞬間仿佛能體會到那句“處處回頭盡堪戀”的心情了。

“小哥,如果你願意,以後假期可不可以都跟我回杭州?”行至斷橋,吳邪忽然出聲問道。

張起靈一時間沒有作聲,吳邪就繼續說道:“你不要擔心,我爸媽很好客,而且他們都不常在家,要是我跟他們說你能來我家陪我,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張起靈轉頭望向他,似乎在思考着什麽,吳邪便指了指遠處:“你看杭州是不是特別美?你相信我,你一定會愛上這裏的……”

又過了好一會兒,張起靈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吳邪知道他心裏在猶豫什麽,不過他不想在這個時刻再提起不開心的事,畢竟張起靈還是答應了的,這已經很好了。所以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兩個人又慢慢地逛了一會兒,便坐上車回了家。

晚上洗完澡,吳邪問道:“小哥,你願意跟我睡還是睡客房呀?”

張起靈也沒回答,只是眼神朝吳邪的房間瞟了瞟,逗得吳邪笑出了聲:“行,我知道了。不過說起來,在學校的時候咱倆也算是一張床,都睡習慣了,分開睡也不安心。”

說着便拖着他進了自己房間:“坐了那麽久火車,雖然是卧鋪,可我知道你一定還是很累,早點睡吧。”

記憶中自己大概從很小的時候就沒有再跟誰這樣如此親密地同榻共眠過,這還是頭一次。身旁有另一個人的氣息,離得那麽近,只要一呼吸,便能聞到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

“小哥,你喜歡這個味兒的沐浴露嗎?我媽買的,綠茶味的,還挺好聞的。”黑暗中,吳邪覺得氣氛有些迷之冷場,便随口找了個話題。

“嗯。”

“清清淡淡的,不沖,我鼻子受不了太刺激的味道。”

“嗯。”

“……”吳邪遂放棄了沐浴露的話題,轉而問道,“三叔讓我這周末帶你出去玩玩,你想去哪兒啊?”

“都行。”張起靈依舊回答得簡短。

“那你是想在杭州市區逛呢還是想去附近千島湖或者天目山這種?”

“都好。”

吳邪于是徹底無奈了,伸出手去握了握張起靈的手,趁他一不留神,撈過他的手臂就在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你說的,這是你們那裏定情的習俗,”得逞之後,吳邪笑着和他十指緊扣,“我就說我一定要咬回來吧?”

張起靈也被他逗笑了,夜色中,吳邪感覺到他慢慢地靠過來,終于,将嘴唇輕輕地貼在了自己的唇上。

從淺淺地嘴唇相觸到輕輕地吸吮再到帶着一絲疼痛的啃咬,接吻與撫摸似乎是相愛之人身體的本能,它們再自然不過地發生,一切都順理成章。

他們都是生澀的,可年輕的靈魂澎湃出的激情卻一下子就把整個夜晚點燃了。他們緊緊地抱在一起,拼命地把對方往自己懷裏扣,在不大的床上來回翻滾。

身體中升騰起的欲望急需要宣洩的出口,吳邪從來都想象不出張起靈這樣淡漠的人沸騰起來該是個什麽樣子。在此之前他在某個夜晚的绮夢裏夢到過,夢中的張起靈依舊是淡淡的樣子,溫水一般平和。

那個夢很短,短到他們還沒有再深一步的動作就已經結束了,醒來之後吳邪往上鋪看了看,借着月光,他看到上鋪的那個人是那麽安靜,仿若沉入了沉沉的墨色中。

而今天,他終于推翻了自己曾經對張起靈的設定,他們認識一年了,這是吳邪第一次明白到這個人到底可以沸騰到何種程度。他們摸索着給予對方快感與滿足,在□□的瞬間深深地親吻,幾乎要讓彼此窒息。

這是愛情,亦是本能,因是彼此,才更顯得動容。

這一刻吳邪覺得自己是真正的長大了,他似乎更加明白了身邊的這個人對自己有多麽重要,也更加明白了他是多麽想要和他在一起。

他看到張起靈突然伸出手去擰開了卧室吊燈的開關,随之而傾斜下來的燈光讓他微微眯了眯眼睛,緊接着,他看到了一副他從未見過的景象——張起靈的左肩胛至心髒處出現了一幅青黑色的麒麟紋身。

吳邪幾乎看愣了,他看到鹿角龍鱗的麒麟是如此的逼真,連它腳下所踏的烈火都是那樣的清晰可見。

他記得張起靈跟他聊起過,在他的家鄉,老人會用一種特殊的草藥給小孩子紋身,因為這種草藥紋成的圖案,平時雖然是隐沒的,但在溫度升高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會逐漸顯現,所以可以用來檢測小孩子有沒有發燒。

他問過張起靈有沒有也紋這個,張起靈告訴他自己也有,但他一直沒有機會見過,因為這個人從來都是平靜的,連情緒的起伏都很少有。

而此刻,這活靈活現的麒麟紋身就這樣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吳邪回過神來才意識到這說明了什麽,一下子臉火辣辣地燒了起來,他幾乎想要伸出手去把燈關掉。

他想,甘心首疾,入骨相思,大概都是種病了。

而他和張起靈的病,想必已經徹底治不好了。

3.

第二天吳邪帶着張起靈繼續把西湖周邊逛了逛,晚上又去了河坊街,吳邪想着正好給張起靈買上幾件衣服,可他執意不要,吳邪便也沒敢勉強,只能作罷。

晚上兩個人吃了點小吃便回了家,洗完澡後累得不行,早早就躺下了。吳邪連連感嘆自己的體力不如以前,張起靈聽了,一反常态,似乎有話想說,但又不是很敢說的樣子。

吳邪納悶:“怎麽了小哥,難道你現在的內心活動是‘有話想講但不知道當不當講’?

張起靈點點頭,吳邪就笑:“有話就說,趕緊的,扭捏啥!”

張起靈看上去很不好意思,末了才終于擠出來幾個詞:“昨晚……勞累……所以……才……不要擔心……”

吳邪的臉又一次火燒火燎了起來,因為他聽懂了張起靈的意思,他是想說,自己不是體力出現了什麽問題,而是昨天晚上勞累過度才會這樣,讓自己不要擔心。

吳邪揉了揉臉,“砰”地給了他一拳:“啊!天哪!我已經裝作不記得的樣子了,你不要再提起來了!”

這下張起靈也淺淺地笑了,小聲地說:“Don't be shy……”

吳邪抄起手邊的抱枕就敲了過去:“你才shy!你全村都shy!知道你學外語的了不起啊!”

兩個人打鬧了一會兒,實在累得狠了,便靠在一起睡了過去。模模糊糊裏吳邪感覺到唇角的碰觸,他知道是張起靈在親他,只覺得異常安心,很快便沉入了夢鄉。

周一的時候兩個人一大早便到了吳三省的鋪子裏,正是旅游旺季,店裏的游客一大早就絡繹不絕,男女老少各色人等都有,有些是真懂行,能看出門道,有的就純粹是來湊湊熱鬧感受一下氣氛罷了。

吳三省告訴他們,碰到想買的人,如果講價的話,照着定價的30%往下降為底線,若是有特別懂行的人,或者實在拿捏不準,可以給他打電話。不過一般情況堯叔足以應付得了,他們兩個人就主要負責照看好鋪子,應付好人來人往和游客的問詢,注意防火防盜,每天把店面打掃幹淨即可。店裏也承接裝裱的活計,每天要收好需裝裱的書畫作品一并送到裝裱店中,裱好後再取回來,如果客人需要送貨上門,也要去送送貨。

“哦對了,大侄子,店裏還免費提供钤印服務,有些游客想留個紀念,在咱們鋪子裏蓋個章,你們就給他們蓋,旺季的時候天天不斷,可能得專門有個人來照看着。這活不難,就是蓋多了手心手腕都疼,兩個人輪換着來吧。”

“放心吧三叔,都不難,我們一定做好。”吳邪再次保證道。

“嗯,成,那我明天就去北京了,你們兩個人也不要耽誤學習,空閑的時候該看書看書,有沒有作業呀?”

“有,但不多,您老人家就放心吧,一定不會耽誤學習的!”

吳三省離開的時候又把吳邪拉到身邊再三叮囑了一番,好不容易送走三叔,吳邪回到店裏,就看到張起靈竟然已經上崗了。好幾個來旅游的小姑娘圍在旁邊,問可不可以和他一起合個影。吳邪以為張起靈會拒絕,沒想到張起靈很痛快地點了頭。小姑娘們激動不已,合完影後每人都買了幾個小擺件,還有一個出手相當闊綽,買了一枚價值不菲的紫砂印,連價都沒講就豪氣地刷了卡。

吳邪在旁邊忍不住說道:“小姑娘,你……三思而後行啊!”

只見那小姑娘轉頭瞪了他一眼:“小姑娘?我看我這年齡都能當你三姨了!”

吳邪震驚了,再定睛一看,發現這姑娘雖然顯小,但眉眼之間确實有幾分成熟風韻,看來是自己眼拙沒看出來,便說道:“我錯了,三姨,外甥眼拙,但确實是一片好意,以為是小女孩亂花錢呢,怕你回家去挨爸媽批評!”

這下,旁邊的女生們都笑了出來,那姑娘氣得柳眉倒豎,看樣子恨不得把吳邪揍一頓才好。

不過倒因此聊了起來,吳邪這才知道,原來這姑娘也不只是被美色迷惑随便亂花錢,而是她爺爺喜歡這些,是送給老人家的禮物。

“我爺爺說,方寸天地,氣象萬千,此中其樂無窮事,只在意會之間也。他尤其好紫砂印,西泠印社紫砂陶印十分有名,所以才想買的。你以為我是輕易就能被美色所擾亂心智的人嗎?”姑娘一板一眼地說道。

吳邪心下佩服,剛想贊美幾句,就聽到她旁邊的姑娘們一起拆臺喊道:“你就是!”

這下連張起靈都要繃不住面部表情了,那姑娘頓時羞紅了臉,做勢要追打她們,等到其他姐妹們都出了鋪子,吳邪就看到她又折了回來,沖着張起靈說:“這位帥哥,我今天晚上就要離開杭州了,那個,能不能……能不能把你的電話號碼給我一下呀,以後好常聯系。”

看出來姑娘即便性格再豪爽也是鼓起勇氣說的這番話,一邊說一邊臉紅,偷偷地拽着衣角。

吳邪轉過頭去看張起靈,那人站在那裏,似乎是覺得有點出乎意料,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鋪子裏還有別的游客,有人已經開始起哄,撺掇張起靈把電話號碼說出來,吳邪心裏稍稍有點不是滋味,但他覺得這不該是自己出面打圓場的時候,只能靜觀其變。

好一會兒,張起靈終于開口了:“我沒有手機。”

這樣說其實也算聰明,何況他也确實沒有手機,而且這樣既表明了自己不想告訴的态度,也給女孩留了面子。

可沒想到那姑娘大概是有些孤注一擲,又說道:“家裏的座機也行呀,或者你給我郵箱?實在為難的話,通信地址也可以,我給你寫信也行呀……”

吳邪在旁邊嘆了口氣,瞅瞅這個又瞅瞅那個,糾結着自己到底應不應該出面幫幫張起靈。可這一次張起靈沒再遲疑,他走到女孩面前,示意她跟着自己到了鋪子的角落裏。

這個位置離那些游客比較遠,可離吳邪很近,吳邪聽到他不帶一絲猶豫地對那個女孩說:“對不起,我有戀人,所以不能和你聯系。”

女孩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有再糾纏,只是笑着朝他揮了揮手:“我知道了,那祝你幸福。”

送走女孩,張起靈一回店裏就走到吳邪身邊,像是想要解釋什麽。

吳邪就朝他笑了笑,小聲說:“放心放心,我在旁邊看着呢,跟你沒關系,人家喜歡你證明你優秀,這又不是你的錯。”

張起靈點點頭:“我跟她說了。”

“啊?剛才出去的時候?又說什麽了?”

“她問我女朋友是哪裏的,我說,是男朋友。”

吳邪正喝着水,聽到這裏一口水噴了出來,環視四周發現幸好沒人往這兒看,這才撫胸感嘆:“小哥啊,你說你何必呢,跟她說有女朋友就是了,她一外地人,也不可能去打聽……”

“不是這樣的。”

吳邪聽到張起靈執拗地說:“我不想說謊。”

“不是要你說謊,而是沒有必要……”吳邪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解釋,這個年代大部分人對兩個男人的愛情還是有諸多的不理解。

“你覺得,我們這樣,見不得人嗎?”沉默了一會兒,張起靈突然這樣問道。

“……”吳邪一下子愣住,一瞬間不知道該回答什麽,回過神來後趕緊擺手,“不是,小哥我……”

“我相信你一定聽說過我們那裏有個有名的習俗,男女要唱山歌定情。我們寨子裏的年輕人常唱的一首情歌,裏面有一句歌詞是‘死要戀來生要戀,生死要戀八十年。情妹死了變樹子,哥變藤子又來牽’。

“寨子裏的人都把這首歌當□□情的标準,常挂在嘴邊的就是‘講了要戀就要戀’,講出來就要一心一意,要不然就不要告白。”

張起靈轉過頭去,聲音依舊不大,卻那麽堅定:“我知道你的意思,可在我心裏,我為我的戀人是你而自豪。你是個男的,那我就以我的戀人是男的而自豪,我不懼怕對任何人說出來。”

張起靈很少講這麽多話,曾經即便有更大的委屈,他卻也沒有表達過太多的情緒。可在這個下午,一件原本看似簡單到幾乎無痕的小事,卻讓他把心底的話統統說了出來。

吳邪沉默了,久久沒有回過神來。他看着張起靈認真地照看顧客,幫着堯叔收拾鋪子裏大大小小的物什,一絲不茍地工作着。

他看了很久,也想了很久,一直到天色暗了下來,他才覺得自己又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終于了解到,原來張起靈真的不只是愛他而已,他是在用一顆最幹淨的心靈,像尊重信仰一樣來尊重他們的這份感情,這大概就是他之所以會選擇那條路的原因。

因為純粹,所以無畏,無悔。

4.

周五晚上,吳邪和張起靈一回家便聞到了滿屋子的香味,吳邪歡天喜地地跑到廚房,果然發現母親已經從外地談完生意回來了。

母子許久未見,自然是高興得緊,吳媽媽把兒子拉到自己面前來回打量了一番,确定吳邪健健康康地才算放下心來。

吳邪就笑着開玩笑:“我一直以為您不是我親媽呢,現在看來,我應該是親生的。”

吳媽媽作勢要敲他腦殼:“你個小白眼狼,我這麽辛辛苦苦地掙錢養家不也是為了你爸和你?小兔崽子還諷刺我呢!”

“是是是,女強人老媽,我逗您玩呢,別生氣,別生氣!”吳邪連連告饒道。

笑鬧了一會兒,吳邪便把張起靈介紹給了自己母親,張起靈老老實實地打招呼,換來了吳媽媽的笑顏:“真帥氣!小邪你這個同學長得真好看!”

吳邪翻了個白眼,無奈地說:“我就知道會是這麽個結果。”

“聽你說了小張的優秀事跡,我就一直在想這孩子會是什麽樣子的,今天一看,真是特別好,跟我有眼緣。小年輕能穩穩當當、踏踏實實的,實在是讨人喜歡!快點快點,趕緊坐好,一會兒就開飯了,小張來嘗嘗我的手藝!”吳媽媽把飯菜端出來,三個人一起吃了起來。

張起靈特別認真地吃飯,特別認真地贊揚吳媽媽的每一道菜,特別認真地與她一起讨論各自的味道和喜好,吳邪在旁邊看着母親的笑臉,看到她開心得合不攏嘴,一瞬間産生了濃濃的愧疚感。

他審視自己,發現他好像從來沒有像張起靈這樣認真贊揚過她為自己做的飯菜,沒有對母親付出的勞動表達過真心實意的感激。也許對待親人,我們很多時候都是這樣,常常覺得親人對自己的付出是理所應當,卻忽視了表達謝意,忽視了表現感恩,忽視了把這些最簡單的愛的細節融入到生活中去。

吳邪不禁又一次盯着張起靈出了神。他想,他面前的這個男孩子,從小到大一路吃苦走到了現在,他并未享受過任何優渥的生活,他成長的環境在這個時代處于最底層,他的成長過程中甚至沒有父母的陪伴。

在很多人的想象中,這種環境長出來的孩子,大抵難逃差勁的結局。可張起靈卻不是這樣,他比很多人都有教養、知禮儀,雖然性格冷淡,可他努力上進,尊重長輩,細心又溫柔。

眼中無垢,可知其心中坦然。吳邪在旁觀察良久,越來越感受到這是一個多麽優秀的年輕人。

經過了幾天的接觸,吳媽媽愈加喜歡張起靈,在她又要去外地出差的前一天,她把兩個人叫到房間裏,鄭重地說道:“小邪,小張,今天我是來跟你們兩個商量一件事的。”

吳邪有點納悶,問道:“有什麽事您說呀,怎麽這麽嚴肅?”

“是這樣的,”吳媽媽看了張起靈一眼,又望向吳邪,“我是想問問你們倆,畢業之後有什麽計劃啊?”

兩個人都沉默着,吳媽媽不耐煩地一拍桌子催促道:“這有什麽不好說的,想什麽就說什麽,快點,別浪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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