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年幼記憶
“欸等下——”
滾出來的潘烨本來仰躺在地上懷疑人生, 被鬼啃咬的感覺實在是太恐怖了,他現在連骨頭都在顫。
說實話一開始還以為她針對的是自己,因為他和女朋友吵架意外推搡了幾把, 結果女友流掉了對雙胞胎。
因為這事他寝食難安心裏郁結已久,甚至将賀鏡懷要退圈的事撒到各個地方,就是想出口氣。
餘光瞥到盛懷音要走, 他連忙叫住。
然而聽見他叫喊的懷音腳步都不帶停, 她滿門心思都在忽然出現在腦海的記憶碎片上。
碎片猶如電影畫面自動在眼前徐徐展開,讓她像個旁觀者一樣看到忘卻已久的過去。
立于皇城最高處的閣樓碧瓦朱檐, 氣魄雄偉,檐上有在月間浮着流光的淡白白紗飛揚, 揚出其下人間熱鬧燈火通明。
她看見自己站在欄杆處俯瞰張燈結彩的街道, 稍顯稚嫩的面容上是不符年紀的冷酷與漠然, 衣袂在夜色中飛揚,背影看起來寂寥孤冷。
她臉上的漠然是對世間一切都不在乎的冷, 倘若可以死, 好像下一秒就會去欣然赴死那般, 無謂世俗的所有束縛。
似乎是燈節, 街道上随處可見各式各樣的燈籠,少男少女攜燈相會, 人頭攢動, 喧嚣繁華。
下頭燈暖,而上面月冷,腳步聲重重。
來人急匆匆走到她身後跪下, 随後禀告道:“少帝師, 盛老将軍剛班師回朝, 他拒了宮中的旨, 此刻正在府中宴衆。”
聞言,她只是目不轉睛看着這片光景,負手在背,語氣卻沉冷淡漠。
“知道了,下去吧。”
閣樓中恢複一片寂靜,月色朦胧落下,懷音清楚看到自己眉心深處細微地擰起,憂愁與無奈藏得深刻。
大約過了一炷香,記憶中的自己又說話了。
“宣慶,你覺得仙是什麽?”
隐藏在角落暗處的宣慶聽到問話才現身,他恭敬地作揖,認真回答她的問題。
“仙就是三十三重天上的月,尊貴、被人敬仰。仙就是無人可進的昆侖不周山,他們指風為雨,化雪為水。”
“仙就是少帝師您。”
宣慶說完,懷音看到過去的自己臉上浮現譏諷地笑,似乎是覺得他的回答十分可笑。
“聖元燈節還是一如既往熱鬧。”她沒回答他,意味深長地來了這麽一句。
随即摸出一張符紙,符紙無風自燃,落入空中綻放盛大煙火,為這熱鬧再添一分喝彩。
“商朝日漸昌盛,有您這顆帝星在,如今老将軍又收複李朝秦朝,百姓生活祥和安樂,自然熱鬧。”
宣慶是個合格的手下,哪怕摸不清上頭話裏的意思,恭維話也要說在前頭。
他又道:“少帝師及笈的日子快到了,那時會更熱鬧。”
聽言,她自嘲一笑:“時間過得真快,已經十五年了。”
宣慶聽出她語氣稍許倦怠乏力,深思了會,他岔開話題:“李朝秦朝戰敗,按照規矩要送質子來商,恰逢李朝王大壽,前日皇上要您前去賀壽探探情況,您是如何打算的?”
“沒什麽打算,哪個順眼就指哪個。”
她語氣不甚在意,拂了拂落在指尖的符灰,繼續說:“李朝王野心勃勃,幾個皇子皇女卻是不成器的廢物,掀不起什麽風浪來。”
動作間她尾指上的刀痕清晰可見,刀痕新舊交錯,像是被割開又縫上,如此反複。
“放在明面上的人的确一般,但屬下聽聞還有兩子乃是那廢後所生,性格剛烈倔強,睚眦必報,在宮中地位卑賤如奴,暗中卻步步為營,已經有兩位皇子折在他們手上了。”
宣慶贊譽兩人的風骨,接着意有所指道:“您希望有人能掀起風浪,他們再适合不過。”
“傳聞可信嗎?”懷音反問他,并不掩飾她的鄙夷。
“你看人們都道盛家女身負仙運,出生之日天降祥瑞,紫氣東來,久旱逢甘霖,是商朝未來的帝星,所以一出生我就被帶入宮奉為少帝師,地位尊貴,在兩人之下萬人之上。”
彼時的懷音說完擡起手,冷冷盯着手上的疤痕,自嘲道:“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個低賤囚奴,囚在這皇城之內不得出,終日受這剜骨之刑。”
“所以傳聞就是傳聞,我不信。我倒是覺得廢後身後的北疆王不容小觑,應當是他在保兩個侄子。”
宣慶沉默片刻,恭聲道:“您終會坐上帝師之位,那時便可見盛家人,那時才叫真正的翻弄雲雨。”
“王為不會讓一個女人做帝師,他和商閩要的只是我的骨頭。可惜啊,這仙骨只能是我的。”
她不屑地勾起唇角,生生掰斷自己尾指,将皮肉撥開,露出裏面的金色仙骨。
肯定是痛的,她卻像早已習慣一樣面無表情,甚至沒有一點波瀾。
她拔出那金燦燦的骨頭,骨頭一碰到空氣卻變成了灰燼,四銥嬅散風中。
“你看,無論他剜我多少次骨,這骨頭都不會是他的。”
“……”
聽她語氣如此輕蔑,宣慶欲言又止,剛想說什麽的時候,閣下吵鬧聲不斷,禁衛軍的喝聲不斷拔高,仿佛有什麽人闖進了這裏。
懷音是最先發現有人闖入這裏的,她垂眼朝下看去,那裏窸窸窣窣的聲音實在忽略不掉。
只見眉目清俊的少年凄凄慘慘挂在下一層樓的窗臺上,他哭喪着臉:“阿音,哥哥來帶你回家了!就是先救我下去啊啊!”
懷音背在身後的五指倏然捏緊,面色卻依然沉靜,她毫無感情地睨了一眼少年,語氣幾近無情。
“來人,請少将軍回去。”
說罷她轉身就走,宣慶只好跟上。
“盛懷音!小爺我來帶你回家你就這樣對我!啊啊啊別戳我,我自己下去!”
耳邊是少年的斥責聲,她巋然不動,步伐沉穩。
宣慶似乎終于沒忍住,他嗫嗫嚅嚅道:“應該是少将軍想您了。”
“想又如何。”她平靜回答:“王為不會讓我見他們的。”
“老帝師他……”
宣慶嘆口氣:“您莫要憂心,盛家我會幫您看着的。”
仿佛不再想提起這個話題,她徑直揚手打斷他繼續說話,問道:“我讓你準備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都已經安排好了,只是您打算做什麽?”宣慶面有猶豫,小心翼翼觀察着她的表情。
看樣子他已經猜出她要做什麽,但有點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敢。
果不其然,她聲音冰涼如刀,說出來的話更是大逆不道。
“及笈,殺人,登帝師。”
懷音金瞳半彎,突然笑着回望宣慶,眼中是毫不遮掩的殺機。
“在他們眼中女子生來卑賤任人踐踏,哪怕我天生仙骨命中就是所謂的帝星,王為和商閩絕不會讓我坐上帝師的位置。”
“他們不允,我便自己去搶。”
“他們要攔,我便颠了皇權。”
“你是我養大的,你的命是我的,敢不敢殺随你,但你若不殺我就殺你。”
她已然走到閣內樓梯處,聲聲冷峻,聽得宣慶臉色幾端變化,從猶豫到沉默再到堅定,心思幾乎都寫在臉上。
“您是我的主子,我當然會幫您。”他微躬着頭,下定了決心。
懷音居高臨下地看他一眼,神情冷傲:“最好如此。”
這時,窗口忽然探進來先前少年的頭,他頭發紛亂,喘着粗氣,像是剛和禁衛軍打了一架。
“阿音說得好!哥哥也支持你!”
他灼灼目光溫柔包容,語氣倒是吊兒郎當,他朝懷音伸出手。
“但我一定要帶你回家,十五年未見,阿娘終日抹淚,阿爹拼着一口氣在邊關打仗,為的就是不拖你後腿。”
“王為不在宮中,商閩那老家夥也下了江南,今日無論如何你都要跟我回去。”
“阿爹阿娘都在家裏等你呢,還有你二哥三姐,盛家子弟都在等你。”
腦海中記憶停留在這刻,停留在與自己面容極為相似的少年臉上,然後記憶之匣再度合攏,什麽也探知不到。
結束得太快,她連自己是怎麽回答的都不知道。
少年斐然笑意而張揚熱烈,手寬大而充滿老繭,她完全沒有任何感情留戀的眼神,一切都不禁讓懷音身子重重一顫。
這是她的家人,這就是她還沒有做帝師之前的生活。
光是看到這小片段,她心中就浮現難以言說的悲戚,皇權至上的年代有多少身不由己,她怎麽不清楚。
所以和上回在往生鏡中看到的自己截然不同,那個時候的她如履薄冰,身居高位竟然還被人囚在宮中不能出。
而往生鏡中的時候她已經坐上帝師之位,看起來從容不迫,誰又知道她失去什麽獲得什麽才走到這一步。
懷音咬住舌尖,克制着上湧的怒氣和不甘。
為什麽不再讓她多看一點!她還不知道她是如何回答的。
這賊老天果然會捉弄人,要她窺見細碎然後為完整癡狂,卻不給她一丁點線索。
到底是不想在外人面前展露情緒,她死死握着拳頭平心靜氣,忽然想到她第一次看到的碎片,與阿照相擁的她顯然是成年之後。
幼年、青年、成年三個時間段,僅僅是片段記憶她好像就琢磨出了一點意思,又好像謎團被糊上重重的面紗,讓她更加不解。
修仙必證道,當年的她絕對有所牽挂,并且看這記憶她根本不想做那所謂的仙,所以她到底是怎麽成的仙?她的家人現在又在哪裏?
眉心佛印隐隐發燙,雖有警告之意但沒有其他動作,她垂眼看向袖中的功德袋。
不知何時功德袋竟已滿了三分之二,古怪的是之前也滿過卻沒有恢複記憶,這次是為什麽。
她心緒不安,緊緊捏着功德袋一言不發。
“怎麽了?”賀鏡懷察覺到她好像不太舒服,關心地問。
“沒事。”
聽見他聲音,懷音的情緒莫名漸漸被安撫下來。
她眸光微動,或許是他那句“我帶你回家”打開了被封鎖的記憶,才讓她記起這個片段。
記憶是潛意識的體現,越是在乎什麽就記得越牢,哪怕一個細微的東西都能輕而易舉勾起塵封的回憶。
前提是如果沒有被封印的話。
但她現在偏偏記了起來,這就只能說明封印在松動,至于為何她仍然一無所知。
她說沒事,賀鏡懷也不多問,随口提議:“衣服沒買成,要不要再去趟商場?”
“不用了,派人随便送件衣服過來吧。”
懷音并不打算搞什麽隆重登場,那宗奇還不配讓她盛裝打扮,再說他會不會出現也不一定。
他既是盜骨人的手下,那麽絕對知道她的交際圈,段賜親邀,恐怕躲還來不及。
她直到坐上車,都沒有施舍給潘烨一個眼神。
身後腿還軟着的潘烨:“……”
思緣翻個白眼,沒好氣道:“本來好好的,都怪你非要刺人家,現在人都不願意搭理你。”
“別說了,我知道我不對。”
潘烨自打自己嘴唇兩下,他叫住盛懷音只是想道歉,經此一遭他什麽不爽都不敢生出來。
賀鏡懷要退圈是吧?退吧退吧,只求他把這位大佬哄好了,千萬別再給他這種苦頭吃了!
不過他也記牢了,以後絕對不敢輕視任何一個人。
餘光瞥到地上兩具難以目視的骨頭,他打了個冷顫,哆哆嗦嗦拿出手機開始報警。
“陳鴻這一死,圈裏又要炸了。”他啧啧搖頭,可是這怪誰呢,只能怪他們咎由自取。
楚粵是最倒黴的,他電影男二號的最佳人選非陳鴻莫屬,誰知道這老東西表面正經私下裏幹了這麽多腌臢事,
他和幾人面面相看,然後攤了攤手。
“得,重新找演員吧。”
別的不說,今天看的戲足以讓他們噩夢連連,真的太可怕了。
懷音回到朝夕閣後,賀鏡懷動作非常迅速找了造型團隊送來幾條裙子,她随便選了一條就等着段賜的消息。
段賜以自己的名義舉辦了一場慈善晚會,邀請了各大名流權貴到場,晚會盛大而隆重。
他是個聰明的,在一開始查到宗奇時就投資了他公司的一個項目,有了點合作關系後邀請宗奇來也就有好借口。
就算宗奇知道或許是場鴻門宴也不得不來,畢竟明面上的利益還在。
但懷音終究是沒想錯,宗奇只是露面拍下個小玩意就匆匆離開。
“不去追嗎?”
看着被人簇擁離開的宗奇,賀鏡懷皺眉,他總覺得宗奇看起來有點不太對勁。
懷音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左手手指敲着手背,若有所思地搖頭。
“他已經死了,他現在就是個傀儡。”
一個專門用來提供財富地位的傀儡,被抽掉靈魂,不知世事,猶如行屍走肉。
“真是個惡心東西。”她顯然是在說盜骨人。
賀鏡懷非常贊同這句話,他安慰她一句,随即拿出手機敲小宋的聊天窗口。
【hjh】:李元沣和明流這兩個人找的怎麽樣了?
小宋可能在忙并沒有回複,他目光暗沉,落在李元沣這個名字上。
李元沣在暗,懷音在明,他以為他也在暗,實際上他現在才是螳螂捕蟬裏的那只黃雀,他一定要找到他幫她以絕後患。
還有那個明流……他絕對不能讓這人再次出現。
另一旁的段賜不知道兩人心思各異,驚訝道:“傀儡?”
宗奇要是已經成為了傀儡,那麽他一家子還有活頭?
段賜語氣遺憾:“可惜了。”
怎麽不可惜,原本這一家人應該有完美幸福的生活,就因為盜骨人這般私心而徹底泯滅。
被做成傀儡的人靈魂會消散,一旦消散那就真的不存于這個人世,連輪回機會都沒有。
實在令人唏噓。
她意興闌珊下達任務:“不用再盯着他了,只要知道他的行程就好。”
她現在最最關心的應當是玄門大比,沒猜錯的話一定會有驚喜在等她。
為了不打草驚蛇,這兩天她故意讓盜骨人認為宣萱雖然死去但成功殺了段賜,因此段家還做了一場戲,一時間段家家主段賜“死亡”之事全津城都知曉了。
随即她讓宣晴回去禀告事情敗露,呆在那裏給她傳遞方位。
那家夥到底謹慎,激動之餘他也壓根沒讓宣晴出現在自己周圍,和宣晴見面的還是宗奇這個傀儡,以至于她想一網打盡的心思又做了空。
不過宣晴還是傳回來一個好消息。
她說:“宗奇讓我先避避風頭,臨走前我看到杭建過來,那個杭建是大人的手下,他們好像在商議要啓動計劃。”
“不過他們太小心了,我只聽到了刀勞鬼三個字。”
鬼怪其實也有名字,像溺死的人通常稱為水鬼;上吊而死的統稱為溢鬼;難産而死的叫産鬼;受冤無處申訴的就叫冤鬼……人有萬千死法,便有萬千種鬼怪。
刀勞鬼是常見鬼怪之一,生前被毒死的人因怨氣無法消散就會變成刀勞鬼。
它們能從口中噴出劇毒氣體,毒氣會像箭樣射人,被毒氣射中的人會毒發死亡。死亡的人若不火燒處理,也會變成刀勞鬼。
懷音以前見過不少刀勞鬼,如今這年代卻少見。
所以,他們要用刀勞鬼做什麽?
正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時,玄門大比終于開始了。
鎏金三人帶着骨頭如約回來,她複原完整的仙骨後實力大漲,便直接前往背雲山。
出發在即,楊家楊韻希接到消息連忙攔住了她。
“盛小姐,盛大師,麻煩你能不能救下我妹妹!我妹妹她……好像被髒東西附身了!”
與此同時,懷音分出去的屬于周漫的契約之力開始猛地被黑氣蔓延包裹。
她的生氣在被吞噬!
而楊韻希身上也全是陰氣缭繞,顯然是與陰魂共處一室許久。
她眯起眼,什麽時候出事不好,這個時候出事來拖延她的行程,未免也太巧了。
容不得她再糾結,她讓焦玲三人先去背雲山,自己則和賀鏡懷随楊韻希去楊家。
既然有人要故意拖延她,那她就順了他的意。
反正這場博弈,贏家只會是她。
作者有話說:
1.心中的故事即将快進入高潮,還是要說一句,新的一年會繼續日更,謝謝大家看到這裏,期待即将到來的揭秘吧!
2.刀勞鬼來自百度百科,收錄于《百鬼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