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村子裏的小孩都到了嗎?”周美芳看着面前被村長帶過來,排隊排得整整齊齊,年紀不一的男孩子們,有些忍不住颦眉。

村長弓着背,一邊點頭一邊回答,“對。”

周美芳的眉頭皺得更緊,她與旁邊的黃莺莺對視一眼,彼此有些心照不宣,聯想起昨天她們來時,村民對女性讀書嗤之以鼻的現狀。

“村子裏面的女娃呢?她們也要上學啊。”周美芳問。

村長努力地挺直自己的背,咳嗽了兩聲,漫不經心地回答,“女娃讀什麽書,在家好好孝敬父母,照顧丈夫孩子就可以了。”

黃莺莺都有些被氣笑了,聲音都跟着拔高,“女孩子就不用讀書了嗎?女性又不是生育工具,更不是你們的保姆,你知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的女性偉人,女孩子讀書...”

還不等黃莺莺将她完整的話說完,村長就擺擺手,表情整個都沉了下來,原本還帶笑的臉,瞬間陰冷得沒有任何生氣,呵斥道,“夠了!”

黃莺莺被村長突然的變臉吓了一跳,噤若寒蟬,住了嘴。

村長的臉老得跟枯樹的樹皮一樣,皺巴巴的,遍布深紋,說話的時候松松垮垮的臉都在微微顫動,張開嘴還能看到他黃得不能再黃的牙齒,噴出難聞的口臭。

村長冷哼一聲,瞥了一眼周美芳和黃莺莺,眯着眼,不甚在意地說道,“你們先管好自己,不然,呵,到時候你們要是有點什麽事,我可幫不了你們。”

說完,他的眼珠子還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番,這種眼神,就像是在打量着貨物一般,眼神裏面帶着輕蔑,完全沒有将人放在眼裏。

這種眼神十分不善,似乎一早就知道她們兩個會經歷一些什麽一樣。

黃莺莺年紀是這幾個人裏最小的,心智也比較小,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往周美芳的身後躲了躲,不敢與之對視。

這個村長...

看起來好可怕。

沈熙白上前一步,擋住了村長打量兩個女生的視線,将人嚴嚴實實地擋在自己的身後,也瞥了一眼孩子們,有些奇怪地問道,“村子裏面現在只剩下這麽多孩子了嗎?”

怎麽沒有看見今天早上給他送飯的男生。

一見說話的是個一看就很俊的男孩子,村長的态度立刻就又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松垮的臉重新擺出一副虛假的微笑,眉眼間甚至帶着幾分獻媚和讨好,“對對對,都在這兒了,都喊過來了,我們村民就盼着村子裏面能出來一個大學生。”

說完,村長泛白的眼珠子轉了轉,居然能夠看到幾分精明和算計,問道,“需要讀幾個月呀,我們迫不及待地希望這些孩子考上大學。”

“......”一旁的黃莺莺再一次被村長的這一番言論雷得裏嫩外焦。

如果只讀幾個月就可以考上大學,他們又何苦寒窗苦讀十年...

沒有知識的地方,思想實在是太可怕,太落後了。

沈熙白問,“那今天早上給我送飯的那個男孩子呢?他不讀書嗎?”

此言一出,不僅村長迷惑了,就連旁邊的同行四人都有些迷惑。

“什麽?”村長眯着眼,正準備說些什麽,突然還不等他說下去,他的嗓子眼就一陣抓心撓肺的瘙癢,他立刻佝偻着背,控制不住地大聲咳嗽起來,“咳咳咳,咳咳咳——”

咳嗽聲越來越大,村長的呼吸也跟着越來越急促,枯瘦的臉都開始咳得漲紅,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就像是有人硬生生地阻止了他想說的話。

衆人都沒有注意到的是,一團肉眼看不太清,淡薄的黑氣在村長的四肢周圍糾纏盤旋,就像是被下了降頭,印堂發黑,命不久矣。

沈熙白剛想繼續說,卻立刻被身後戴眼鏡的斯文男周興文拉住,扯到旁邊,小聲道,“你在說什麽呀,這些村民根本就沒有給我們送飯啊。”

沈熙白驚愕地眨了眨眼,還沒接話,周興文就又補充道,“我們算看清楚這群村民,全都是一些利己主義,老一輩封建的思想已經根深蒂固了,很難改變,但是這些孩子還小,我們只要把他們教好了,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沈熙白張了張嘴,都沒出聲,周興文就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上午,我們五個再好好商量一下教學任務和教學安排。”

完全沒有給沈熙白插話的機會。

周興文又打算去安慰一下黃莺莺和周美芳,他正打算把放在沈熙白肩膀上的手抽回來,還不等他實踐,他就感覺自己渾身被一股子寒氣包裹住,整個人都打了一個激靈。

周興文抽回手,渾身又哆嗦了一下,他抓了抓自己的後腦勺,咽了一口口水。

怎麽回事,他怎麽有一種被人警告的錯覺。

......

不歡而散以後,沈熙白帶着滿腹疑問往自己的住所走。

這個村子雖然人口少,但面積很大,可能是因為在山腰的緣故,地形也崎岖不平,住處一點都不密集,幾乎每戶人家之間都隔了好長一段距離。

不僅如此,這個村子全都是山路,周圍密密麻麻的樹,沒有什麽顯著的地标特征,很容易分不清東南西北,十分容易将人繞暈在這個地方。

沈熙白深吸了一口氣,有一種說不出來悵然若失。

其實來這個地方做支教,完全是因為他頭鐵,不顧家裏人反對,自己選擇的。

對他而言,他其實有更多更好的地方可以選擇,完全沒有必要來這麽一個鳥不拉個屎的地方遭罪,但當他聽到了這個地方名字的時候,他就像是受到了什麽蠱惑一樣,情難自抑,然後選擇了這裏。

一時間,沈熙白的情緒十分複雜,心裏面五味雜陳。

或許是因為沈熙白心裏有事,整個人都有些恍惚,走了好一陣,才發現自己忘了回去的路怎麽走。

沈熙白環顧四周,看着面前無數的分叉路口,只能繼續硬着頭皮往前走。

太慘了,這種地方,非常荒涼,村裏面人口又少,他迷路了,撞到活人的幾率也太小了。

沈熙白擡頭看了一眼天空,天空的顏色已經淡下來,正是遲暮,夜晚很快就會降臨。

不會走不回去了吧?

這麽一想,沈熙白心裏面更加凄涼了,一種懊悔的情緒慢慢地湧上他的心頭。

村裏面的住房布置也太奇怪了,他們幾個人都被分散開,住在了不同的地方,彼此間也沒辦法互相照應。

只有黃莺莺和周美芳,在強烈的要求之下住在了一起。

“沙沙——”是人穿過草地時,衣服撥動草時發出來的聲音。

有人!

沈熙白有些驚喜地往聲音的源頭看去,目光準确無誤地跟一雙陰翳的眸子對視上。

那裏站着一個男人。

一個十分年輕,十分高瘦的男人。

這個男人跟沈熙白這兩天見到的其他村民很不一樣,他身上穿的衣服是一件幹淨整潔的白襯衫,頭發也被打理得很好,個頭也很高。

唯一相同的是,男人看起來十分幹瘦,臉稍稍向內凹陷,眼神看起來有些無力,趨于失焦。

沈熙白莫名地有一種懼意,頓了頓,猶豫了一下,試探性地打招呼,“你好......”

男人沒說話,邁開腳步往沈熙白的位置步步逼近。

沈熙白在男人走近以後才發覺,盡管對方看起來十分消瘦,但個頭卻硬生生地比自己高出了一整個腦袋。

這種在身高上的絕對碾壓,讓沈熙白更加緊張。

“迷路了嗎?”都不等沈熙白主動尋求幫助,男人就用一種洞悉一切的眼神盯着沈熙白的眸子看。

沈熙白被對方的目光鎖定,心裏面莫名的升起一絲說不來的異樣,整個人居然有些無措和慌亂,就連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擺,只能低着頭,不敢與之對視,聲音非常小的說道,“對,是的。”

男人的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眼底的寒芒暗動,聲音依舊低沉醇厚,“跟着我,我帶你走。”

“啊?”沈熙白有些驚喜的擡起頭,兩只眼睛迸出亮光,滿是欣喜。

男人不再說話,瞥了一眼沈熙白的嘴唇,嘴角勾起的弧度越發明顯。

他不再多問半句,直接替沈熙白選擇了分岔路口,人也走在沈熙白的前面,領着沈熙白就開始往前走。

沈熙白趕忙跟上去,小跑着與男人齊肩并立,男人立刻放緩了腳步。

沈熙白歪着頭,有些奇怪的盯着男人的側臉,好奇的問道,“你知道我住在哪兒嗎?”

男人的眼皮輕輕一掀,眼珠子一動不動,表情也不變,聲音一如既往地渾厚低沉,“知道。”

沈熙白“诶?”了一聲,有些驚訝,眼睛裏面是毫不掩飾的驚訝和愕然,很是意外。

男人的眼珠子都不帶轉一下,面不改色的繼續說道,“昨天你們來的時候,我看到你了。”

說到這兒,男人的眼珠子轉了轉,就連聲音都莫名多了幾分嘶啞粗粝,像是在壓抑着什麽情緒一樣,頭也微微低下來,眼底的暗芒閃動得愈發明顯。

看到沈熙白仍舊緊緊地盯着自己,他擡起頭,望過去,看着對方的臉,扯出一個無害的笑容,不帶一絲攻擊性。

只看到你了......

男人笑得露出了自己的牙齒,兩顆虎牙與下牙緊緊咬合,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詭異,但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美感。

沈熙白沒有懷疑的點了點頭,看到男人露出來的笑,他的神識恍惚了一下,短暫的失了神,有一種被驚豔到的酥麻之感。

可能是大腦一抽,沈熙白完全不經思考,居然直接張嘴,跟男人說道,“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

男人眼睛裏的光又閃了閃,面上的笑容在沈熙白話音落卻的瞬間,笑得愈發燦爛,“是嗎?”

男人頓了頓,聲音嘶啞,眼底的暗芒閃爍,“你是第一個。”

只有你,唯有你,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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