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顧君如挺直脊背跪在地上,姿态優雅端莊,絲毫不顯得狼狽。自打住進軍營之後,她始終将自己打扮的非常樸素。眼下她身上穿着一套石青色襖裙,袖口和裙邊繡着石榴花,一頭長發挽在腦後,用一方幹淨的帕子包着。

可越是衣着樸素,越能彰顯出她的面容嬌俏。眉目溫婉,下颌圓潤,便是跪在地上,氣質仍舊沉穩端莊。

“……你這是做什麽?”眼睜睜看着顧君如給別人下跪,周羨淵卻急了,二話不說伸手就要去拉她。

顧君如搖搖頭,從容不迫的道:“三公主說的很是,既是平民見了天潢貴胄,理當跪下行磕頭大禮。是民女沒有見識,方才沖撞了公主,還請公主恕罪。”說罷,便規規矩矩的對着三公主磕了三個頭。

一旁周羨淵見狀,也俯身毫不猶豫的跪了下去,擡手對着三公主道:“若論軍功,這一跪你自然消受不起……不過既然她執意跪你,那麽我理應與她一同。”

周羨淵學着顧君如的樣子給三公主叩了頭,而後起身,不由分說的攙扶起了顧君如。“這裏已經沒有公主什麽事了,周正,将她送回将軍的營帳裏去。”周羨淵沉着臉,毫不客氣的下令逐人。

三公主暗暗絞着自己的手指頭,雖然羞辱顧君如的奸計得逞,然面對他們不卑不亢的态度,她卻絲毫不覺得開心。不過眼下她才入了軍營,剛才這件事也只是個開頭而已,歪着頭看了看顧君如,三公主眯着眼笑道:“得了,本宮先走了,回頭再來找你玩。”

這公主倒也任性潇灑,對着二人揮了揮手,扭頭便跟着周正離開了。

周羨淵自覺惹了禍,也不敢再鬧顧君如,伸手替她摘掉衣服上的草屑,放軟了語氣輕聲說道:“一會我就去安排,絕對不會讓她來給你添堵。阿姐,你放心!”仿佛怕顧君如生氣似的,周羨淵難得表現乖巧,頭一次自動自發的叫顧君如阿姐。

只可惜這一聲阿姐叫的也沒什麽效果,顧君如摸了摸周羨淵的腦袋,也學着那三公主的神韻笑眯眯的望着他:“阿淵吶,你跟阿姐說實話,你與這位三公主她,到底是什麽關系?”

那位三公主笑眯眯的望着人,臉上至多是多了幾分戾氣,從而給別人施加點壓力。而顧君如這樣笑眯眯的望着人,唇角雖然帶着笑意,雙眸卻如凍了三尺寒冰——簡直要把人身上的一層皮扒下來似的。饒是周羨淵這樣見慣大風大浪的人,心底都無端的生出了幾分寒氣。

嗓子眼不由得一緊,周羨淵有些心虛的說道:“……上次回京城的時候,曾在宮中有過一面之緣。”

看方才那位三公主糾纏不休的架勢,這哪裏是一面之緣會有的反應?顧君如心思一動,想到什麽似的,問道:“我聽周正說有人曾給你提過親……是這位三公主?”

周羨淵這回徹底選擇了閉嘴。雙眼瞟着地面,好半天才說道:“是父親的意思,不過我已經明确拒絕了。我跟父親說過了,我早已經有了喜歡的人……阿姐,你得信我。”

“你們一個男未婚,一個女未嫁的,跟我有什麽關系?”雖然面上依然保持着笑容,然而那笑容卻越發冰冷了。往常顧君如同周羨淵說話,向來都是和和氣氣的模樣。如今這一冷淡疏離,卻将周羨淵吓得不輕。

猛然伸手抓住顧君如的手腕,周羨淵繃着臉縱着眉道:“我周羨淵對天發誓,若是對阿姐有二心,必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他舉起二指對着天,铿锵有力的發誓。

周羨淵這只手,是上過戰場殺過敵人的手。常年握着兵器,掌心裏生出了厚厚一層老繭,手背上還有一道極細的白色疤痕。這本應是用來保家衛國的一只手,如今卻指天指地的對自己表忠心發毒誓,顧君如心中五味雜陳,突然覺得,自己今日鬧的實在有些太過了。

前後活了兩輩子,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懵懂無知的少女。這麽多年風雲變幻,顧君如先後葬了周家那對母子,而後又做主解散周家,這其中有多少艱難險阻,她從來都沒被打倒過。

如今只不過面對一個比自己小三歲的周羨淵,面對一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女人,她卻突然覺得有些崩潰。而關于以前那些美好的祈願,什麽希望周羨淵娶個好女人安安穩穩的過一輩子啦,什麽希望他兒孫滿堂晚年無病無災啦,諸如此類的美好願望,通通化作雲煙被踩在了腳下。因為顧君如突然發現,所有的這些願望,都與她最大的一個願望産生了強烈的沖突——那就是她想陪着周羨淵走過這一輩子。

原本在周家的時候,周羨淵只是個孤立無援不受待見的庶子,顧君如以阿姐的身份護着他,關心他,倒也不覺得有什麽別扭。如今一轉眼這小孩已經長成了殺伐果斷的熱血男兒,他英俊、勇猛、戰功赫赫,自然會吸引許多女人的愛慕。倘若有一日周羨淵成了親,生了子,他便有了屬于自己的家。屆時人家一家子關起門來和和美美的過日子,她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阿姐又算得了什麽?總不能天天死皮賴臉的去人家府上叨擾,厚着臉皮混一頓飯吃然後再被趕出來?

顧君如自問不是厚臉皮的人,她也做不出那樣死皮賴臉的事。可是如果說後半輩子永遠跟周羨淵斷絕聯系老死不相往來,她也有些接受不了。這一輩子重生,她原打算就是為了周羨淵而活。而倘若他要是不在了,那她活着還有什麽意義呢?

這位三公主的出現,猛然刺激了顧君如遲鈍的意識。許多東西如潮水般鋪天蓋地的砸過來,砸的顧君如暈頭轉向,幾乎算是狼狽的逃回了自己的帳篷。

此時青霜已經睡醒,正蹲在地上發呆。顧君如坐到小幾後面的矮凳上,也支着下巴出神。此時她腦子裏倒也沒什麽別的想法,無非就是周羨淵三公主三公主周羨淵兩個人的名字來回循環,循環到後來幹脆将那煩人的三公主一腳提出了局,只剩下周羨淵、周羨淵、周羨淵。

顧君如覺得,那三公主雖然身份顯貴了些,然長相氣質實在普通,又是那麽嬌蠻的性格,與周羨淵實在不怎麽般配。故而思來想去,她覺得還是不能同意他倆人那并不存在的婚事。

打定主意之後,顧君如心情倒是好受了不少。起身在帳篷裏溜達了一圈,将三個人的髒衣服撿到一處,顧君如抱着一堆衣服,強行拉着青霜去湖邊浣洗。

自從前日顧君如叫蛇咬了之後,周羨淵便命人将湖邊的草都燒了幹淨。如今這湖水四周光禿禿的一片,莫說蛇,就是水草都看不到一根。

顧君如坐在一塊光滑的石頭上,一點一點搓洗衣服。青霜仿佛失了魂魄,無精打采的在顧君如身邊蹲着。

相識這麽多年,顧君如又豈會看不出她有心事。只是青霜這丫頭向來心大嘴大,平時遇到丁點小事都愛往外嚷嚷。如今她這樣閉口不言,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指定是遇到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了。

顧君如看她一眼,手中搓洗着衣服,盡量讓自己表現的漫不經心一些:“今兒怎麽不出去幫忙了?”

青霜搖頭,語氣也是無精打采的:“身體累,不想動了。”

“你若實在無聊,明日我帶你去鎮子裏轉轉?這裏的天氣已經入秋了,你和念念也該添幾件厚衣服了。”顧君如一邊說一邊盤算着,打算帶青霜去做幾件衣服,然後再去鎮上的酒樓吃一頓好的補補身體。

自從來到軍營之後,青霜倒是從未去過鎮上,聽到顧君如這麽一說,顯然有了興趣,擡頭望着她問道:“胡裏的鎮上繁華嗎?”

“與沙縣比,自然還是差上一些,不過該有的東西倒都有。畢竟這裏是兩國的交界處,稀罕玩意兒也不少。”擰幹手中的衣服,顧君如就着衣襟擦幹淨了手,而後便帶着青霜往回走。

這一路上,顧君如也在心裏打算着,不知道周羨淵有沒有空閑,倘若閑着,就叫他帶她們去鎮上吧。也省得留在軍營裏與那三公主低頭不見擡頭見的……

心中如此想着,顧君如一擡頭,就看見自家帳篷前莫名冒出了許多穿着醬紫長袍的宮人。這些人兩兩一組,行色匆匆的擡着箱子進進出出。而在帳篷門口,那位三公主正翹着腿坐在椅子上。她手裏端着個茶杯,看見顧君如走過來,頗為閑适的招了招手:“這個帳篷外的風景不錯,本宮就打算占用了。這位姐姐,勞煩你帶着自己的行禮搬到別處去吧。”

顧君如的這間帳篷地處軍營西北的位置,距離将軍主營帳大概只隔了一百多丈遠。若論風景,此處并不比別處好看什麽。可唯獨有一點最大的好處——那就是距離周羨淵的帳篷極近。近到什麽地步呢?那就是她每日只需站在自己帳篷門口,就能看見周羨淵的帳篷裏有沒有人。甚至就連周羨淵在帳篷裏做什麽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當初為了就近照顧顧君如,周羨淵特意命人在自己的帳篷對面又搭了一座帳篷。這兩個帳篷相對着,白日裏都打着簾子,就跟住在一起差不多少。

顧君如卻沒想到,這三公主眼光如此毒辣,一來就盯上了她這間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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