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秋天湖水刺骨寒涼,顧君如只是在水裏折騰了這麽一會兒,就覺得體力流失的厲害。扶着籠子喘息了好一會,複又将念念抱到懷裏,讓她的身體微微離開一點水面。

“娘親,念念好害怕……”跟一只八爪魚似的緊緊摟着顧君如的脖子,念念一張小臉白裏透青,已然是凍透了。

“別怕念念,再堅持一會,一定會有人來救我們的。”顧君如将她拖得更高一些,用手一點一點擰幹念念衣服上的水,口中忙不疊的安慰道。

“可是,這種時候還能有誰來救我們呢?娘親是在等周羨淵嗎?”

“阿淵他一定會回來的……”摸着念念濕漉漉的頭發,顧君如說的溫柔而堅定。

娘倆就這麽一直在湖水裏泡着,從上午泡到了下午,從白天泡到了黑夜。白日裏有太陽尚且還好說,真正折磨的人的是太陽下山之後。山風吹起,氣溫逐漸變低,湖水也愈發冰冷刺骨。顧君如在這湖水裏泡了一日,只覺得渾身肌膚酸脹骨頭刺痛麻木,夜晚水溫下降之後,初始還有些難受,到後來慢慢的竟然開始喪失知覺。

一陣睡衣襲來,顧君如越發想要閉上眼睛。知道這是自己身體的極限要到了,顧君如猛然低頭咬破手腕,溫熱的鮮血流入口中,這才讓她又稍微打起一點精神來。自己喝了幾口血,顧君如又将手腕傷口對準念念的嘴,這孩子從下午開始就已經昏昏沉沉,期間顧君如叫過她幾次,到最後卻是無論如何也叫不醒了。給念念喂了幾口鮮血之後,顧君如拼着最後一絲力氣脫下自己的襖子,像綁犯人似的将念念綁在木頭籠子的一塊木頭上,防止她昏迷中滑到水裏淹死。而顧君如自己,則再也沒了自救的力氣,索性徹底放松身體,任由自己在水面上漂浮着。

頭頂一輪圓月高高懸在天空,月光澄澈而清明。顧君如驀然想起,在周家的時候她也曾見過這樣美好的夜色。那時她還只有十六歲,伏在一個十三歲男孩的背上,一路上肆意耍着酒瘋,像個小孩子似的捏那個男孩的嘴,在他背上任性的撒歡。

阿淵,你開心嗎?她記得當時的自己曾這麽問過周羨淵。那時候周羨淵沒有回答,甚至在聽到她說自己很開心的時候,他曾一度沉默。顧君如從未想過這其中的道理,直至今日,她泡在水中,奄奄一息之時,不知怎地就想起當年的那一幕來。明白了周羨淵的心意之後,再回想從前,顧君如覺得,那時的周羨淵應該很傷心的吧。畢竟他是那麽喜歡自己。

可這喜歡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這一世?或者是上一世?思緒延伸到很久很久之前,遠到上輩子她第一次見到周羨淵。那時候她剛來周家不久,有一日到周府後山游玩,遠遠的瞧見一個小男孩穿的破破爛爛蹲在地上摳泥巴。顧君如那時不知這孩子就是周府的二公子,只道他可憐,便命青霜将一兜子水果送給了他。至今再回想起來,她已經記不起周羨淵收到那水果時的表情了。只記得他一雙眸子亮晶晶的,比這天上的繁星還要奪目絢爛。

意識一點一點渙散,顧君如眼前一片漆黑,唯有周羨淵那張臉,經久不散的留在腦海中,成為人生最後的記憶。“看來,還是等不到再見你最後一面了……”顧君如苦笑着呢喃,任由臉頰沒入水中,徹底閉上了眼睛。

對于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來說,死亡其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要獨自承受痛苦,前世她落入崖下,摔的粉身碎骨。這一世被水淹死,感受也沒能好多少。仿佛五髒六腑都被一根棍子來回攪弄成一團,喝到肚子裏的水又逆流順着鼻子嘴巴吐了出去。而後沒過多久,一股股溫熱的氣息順着嘴巴再湧進肚子裏,這種不上不下的感覺折磨得顧君如難受不已,不由得火大的睜開眼睛。

她想看看,是哪個沒人性的如此折騰她,讓她死也不能死的安生一些。可這一睜眼,映入眼簾的就是五官猙獰、雙目赤紅宛若地獄修羅的一張臉。

周羨淵咬牙啓齒,聲音因極度恐懼而開始顫抖:“顧君如……你要是敢死,我後半輩子都不原諒你!”

看他這副模樣,确實是吓的不輕。顧不得自己身上難受,顧君如連忙舉手摸了摸他的臉,忙不疊安慰道:“沒死呢沒死呢,阿淵吶……你別害怕,我這不是又活過來了麽……”

“你敢死!”惡狠狠的威脅了一句,周羨淵突然俯身,不由分說的咬上了顧君如的嘴唇。實打實的是咬,半點溫存的意思也無,顧君如只覺得自己嘴唇都被咬破了,鮮血流出來,又被周羨淵舔了去。也幸虧她這會還沒徹底恢複知覺,只覺得嘴唇上熱乎乎一片,輕嘆一聲,一只手安撫似的拍着周羨淵的後背,跟哄孩子似的。

周羨淵顫抖了許久,終是一把将顧君如摟進了懷裏。此時他們還坐在船上,四周都是舉着火把的士兵,看見這溫情的一幕,衆人紛紛自覺的調轉身體,将這片刻溫存留給他們兩人。

顧君如忍了半天沒忍住,問道:“念念和周正怎麽樣了?”

“念念沒事。”周羨淵只說了這四個字。

顧君如疲憊的閉上了眼睛,滿腦子都是自己離開時周正倒在地上的情形。

“是我害了他。”

“別瞎想,這件事不怪你。”摟緊了顧君如,周羨淵冷峻的擡着下巴,雙目中閃過一抹殺意。

小船很快駛到岸上,周羨淵小心翼翼将顧君如抱下了船,一路将她護送到了郎中的帳篷裏。此時念念已經先一步送到,渾身傷口處理妥當,正躺在小床上睡熟。看着念念已經好轉起來的臉色,顧君如這才真正松了一口氣——不管中間受了多少罪,好歹她們都活下來了。

營帳地上燒着火爐,屋內溫暖如春。周羨淵将帳篷裏的閑人都趕了出去,取了一身幹淨的衣服伺候顧君如換上。将她裏裏外外收拾妥當,這才将郎中放了進來。大致檢查了顧君如的傷勢,又診了診脈,郎中說道:“身體沒什麽大礙,就是失血過多虛的厲害。”郎中輕輕挽起顧君如袖口,指着那被水泡爛皮肉翻白的傷口同周羨淵說道:“幸虧她聰明,知道喝自己的血補充點體力。否則泡了這麽長時間的冷水,不死也得殘廢了。”

伸手捏了捏顧君如瘦了一圈的臉頰,周羨淵目光柔軟,心裏翻江倒海的難受,卻又為顧君如的勇敢而感到欣慰:“……她一向都是極聰明的。”

顧君如恹恹的癱在塌上,只覺得渾身力氣像被抽幹了似的,連動動手指都嫌費力氣。周羨淵陪着她坐了一會,見顧君如狀态安穩下來,轉身靜悄悄的便要出門。

顧君如吃力的拉住他的手腕,眯着眼睛望着他:“阿淵,你這是要去哪啊?”

“我出去,有點事。”周羨淵抿唇,不願與顧君如多說。

認識他這麽久,顧君如又如何不知他的脾性,定然是叫那三公主惹得狠了,想要去找她讨個說法呢。只是周羨淵性格極容易沖動,顧君如怕他一旦發起狂來沒個輕重,倘若真的傷到那三公主就不好了。故而拉住周羨淵的手,緊着安撫道:“索性我與念念都沒什麽大事,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知道那三公主脾氣厲害,以後咱們都離她遠着些就是。阿淵,我知你心中氣的緊,可是咱們細胳膊擰不過大腿,三公主是皇族的人,輕易不能得罪。”

周羨淵反手握住顧君如,粗粝的指節在她細嫩手背上輕輕摩挲,眸光晦暗不明,掙紮許久,終究還是點頭應了顧君如。他這個頭點的太過輕易,顧君如總覺得有些不放心,緊緊拉住周羨淵的手,直至睡着了也不肯松開。

顧君如卻萬萬沒有想到,即便是那般勸慰,也沒能拉住周羨淵這匹野馬。待她從昏睡中再醒過來,時間已經是五日之後。顧君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輛寬敞的馬車裏,身下披着柔軟的狐皮褥子,念念就在她身邊坐着。看見顧君如睜開眼睛,念念大喜過望,連忙掀開車簾同外面人說道:“我娘親醒了,快給準備點吃的來。”

顧君如掙紮着坐起,順着門口向外觀望。但見道路兩旁草木茂盛,清風和暖,俨然是已經到了關內了。

“我們這是要去哪?”顧君如問念念。不待念念回答,打門口又閃進一個人來。此人身着紅衣,長發如馬尾束在頭頂,正是柳英。

将手裏的吃食放到顧君如面前,柳英曲腿堵在門口,臉上難得多了幾分正經:“周羨淵托我送你回京城。說你想要開一間酒館,托我幫你選個清靜點的門面。”

“他還托了你什麽?”顧君如垂下眼眸,問道。

柳英笑了笑,心情似乎有些煩躁,語氣略顯急促的道:“他還托我,好好的照顧你後半輩子。倘若你遇到心儀的,就讓我替她準備一份嫁妝,好好送你出嫁……大概就是這些吧,他說的有點啰嗦,我也記不太清了。”

柳英不是個憐花惜玉的性子,雖然知道顧君如剛醒來一下子說這麽多有點不好,可他又不想藏着掖着。畢竟說到底都是旁人家的事,他只是個受托辦事的,只管辦事,不管安慰人。可是想是這麽想,他又怕說的太多真的刺激到了顧君如。故而交代完了實情之後,柳英就緊張的盯着顧君如,生怕她一個想不開從這車上跳下去。

想象中的情況一個都沒有發生,顧君如并沒有使出女人最經典的招式——一哭二鬧三上吊,反倒是比之前更為安靜了。從食盒裏撿起一塊點心,顧君如一口一口慢慢嚼着,她這一塊點心吃了很久,久到柳英都開始懷疑人生的時候,突然就聽噗的一下,竟是顧君如笑出了聲。

實則顧君如是個沉穩的性子,也是在周家當主母時候磨煉出來的,素日在人前總是很注重儀态,鮮少有失态的時候。可今日也不知怎麽回事,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捂着嘴抖着肩,竟是笑的不能自已。笑到最後,淚珠順着眼角直流,癫狂的模樣吓壞了念念和柳英。

“好……”這一聲好,也不知真的在說好,還是在說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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