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從邊關到京城是半個月的路程,自從那日對着柳英狂笑一通之後,顧君如倒是又恢複了正常。鎮日裏不吵不鬧,乖乖的任由柳英帶着自己走。或許是路途太過颠簸的緣故,沒過幾日,顧君如就發起了高燒。整個人渾身滾燙,臉頰燒得通紅,手腕上的傷口還沒養好又開始惡化,傷口開始流膿流血。病發的最嚴重的時候,顧君如渾身抽搐,嘴裏不停的胡言亂語,無人能聽清楚她說的是什麽,唯一能教人聽清的三個字,就是周羨淵。

念念叫顧君如這瘋瘋癫癫的樣子吓壞了,也不敢在車裏待着,一個勁抓着柳英哭,求他救救自己的娘親。

柳英從沒照顧過女人,眼下受周羨淵臨危之托,也不敢放任顧君如不管。眼見着她病發的一日賽一日的兇猛,柳英也有些吃不住勁,半路上抓了個郎中,替顧君如診脈察看病情。幾副藥湯子灌進嘴裏,顧君如仍未見好轉,柳英實在沒招,只得日夜兼程提前兩日趕回了京城。

回到府中安頓好顧君如,柳英便命人去宮裏請了禦醫。給顧君如診了診脈,那禦醫目露疑惑的望着柳英:“病者少時可曾患過什麽急症?譬如生病發燒,或者外傷摔到腦袋之類的?”

柳英并不清楚顧君如身世來歷,聞言也只能搖頭:“不曾清楚。她怎麽了?”

“也只是猜測罷了。從脈象來看,這位娘子似乎受過很重的傷,許是導致大腦受過什麽重創。如今又受了太強的刺激,故而才會突發高熱昏迷不醒。”

“可有什麽醫治的辦法?”柳英問。

“穴位針灸通通經絡,搓酒降溫。再抓幾副湯藥,此病不宜急躁,理當慢慢調養。”

禦醫是資深的禦醫,本事和名聲都在那擺着呢,柳英不敢急躁,他說慢慢調養,那就得慢慢調養着。索性也是在自己家裏,一應物品都很齊全,柳英又派了兩個機靈的婢子随身伺候着。可正當他在幫着顧君如養病之際,京城卻又開始亂套了。原因無他,周羨淵的事發了,柳将軍親自将他押解回京問罪。

謀害皇親國戚,其罪重如叛國。當年是柳英親自将周羨淵帶到了軍營裏,也是柳家大哥一手提拔起來的得力幹将。誰也沒有想到,眼見着就能平步青雲的一個人,卻因為一個女人惹下如此大禍。

當初三公主離京的時候,身邊足足帶了十幾個內侍,回京的時候身邊卻無一人可用,而她自己,也足足被泡在湖水裏一天一夜,若不是柳将軍奮力營救,她怕是再也沒命回到京城裏。正是在如此兇險的經歷之下,三公主對周羨淵徹底斷了念頭,一心只想要了他的命。

回京之後,三公主直奔皇宮,跪在當今聖上面前,狠狠泣訴了一番。她母親乃是當朝長公主,當年和親嫁到鄰國成為王妃,十年前國家內亂,三公主父親戰死,母女再無立腳之地,長公主這才狼狽的帶着女兒逃回自己的朝廷。在兒時這種不幸的遭遇之下,當今聖上對長公主母女加倍關懷疼愛,更是破格封賜三公主為安平縣主。聽聞她在軍營受到周羨淵的迫害,聖上龍顏大怒,立刻下旨賜周羨淵剮刑,三日之後在皇家校場當衆行刑,以儆效尤。

聽聞此消息之後,柳家父子皆是一陣沉默。柳大人道:“不管怎麽說,周青也是你們姨娘的孩子。眼下他有了生死難關,你們兄弟都不可放任不管。明日我先去找找周大人,再聯合幾名老臣去陛下面前求求情,好歹也是立過軍功的孩子,不能就這麽輕易給殺了。”

柳将軍端坐父親下首位,聞言卻不怎麽贊同的道:“我看這件事很難辦。鬧不好,父親和周大人也會跟着受到牽連。此事不妨從長計議,實在沒轍,就派個人去找三公主說和說和,若還能有轉圜的餘地,大不了讓他們成婚就是。”

柳将軍說罷,屋內又是一陣沉默。柳英沒個正行的倚在門口,倏而噘嘴吹了個口哨,閑閑的笑道:“我看大哥這個主意不錯,讓那對冤家對頭湊成一家,保不齊洞房當夜就能手拉手一起下黃泉,傳出去也算是一段佳話了。”

柳父大怒,瞪着眼睛罵兒子:“這種時候,你就不能有點正形?周青好歹也是跟着你一起長大的,關鍵時刻,你就不能為好兄弟出個主意?”

柳英不服氣的撇嘴,态度倒是端正了不少:“不管那個三公主所作所為多麽跋扈,她也是皇家的身份。眼下要想為周青翻案,除非皇家有人自己站出來為他說話,否則光是咱們一群外臣蹦蹦跶跶,怕是人死了連埋屍體的資格都沒有。”

柳将軍聞言點頭附和:“柳英說的不錯。”

“早知道會惹出這麽多麻煩,當初吊死那內侍的時候,我就應該連那三公主一并收拾了。”想起當日在軍營裏被關禁閉的日子,柳英氣的直哼哼。

柳父聞言又是一陣大怒,鼓着腮幫子罵道:“說什麽混賬話!周青糊塗,你怎麽也跟着糊塗?我聽說他是為了個女人才惹下這場大禍的?如今他出了事,那個女人怎麽沒露面了?”

将顧君如帶到府裏的事,柳英還沒來得及跟家裏人說,眼下見父親氣沖沖的,更是不敢說實話了,只含含糊糊的糊弄道:“她有事,估計不方便露面吧。”

柳父一振衣袖,不屑道:“什麽方便不方便的,人都快死了,有什麽事能比生死更重要?我看那女人就是個禍害,若不是她成心挑撥,周青能變成這樣?好好的一個孩子,真是被鬼迷了心竅了……”

積攢了一肚子的火氣無處發洩,如今找到了顧君如這個發洩口,柳父可着勁的破口大罵。他越罵越難聽,什麽狐貍精、狐媚子,諸如此類,不絕于口。柳英有些聽不下去了,剛想開口阻止,便聽到下人隔着門禀報:“禀老爺,有客人求見。”

柳父罵的正起興,不管不顧的道:“沒聽見老爺我正在罵人?什麽客人?不見!”

話音方落,便聽見下人在門外一聲疾呼,緊接着書房門被人推開,有人打門外走了進來。

來者是個女子,年方二十多歲,圓臉尖下巴,眉眼精致的仿佛畫筆勾勒出的似的,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靈動。此人身着胭脂色纏枝碎花長裙,上身披着月白對襟長衫。再觀頭上,狄髻束的一絲不茍,額角左右各壓了一個銀掐絲的掩鬓。柳府內眷不少,相貌出衆的也頗多,然與面前這女子相比,卻又略微有些遜色。

柳大人見到這女子上佳的相貌,先是一愣,又是一呆,半天才想起來什麽似的,指着柳英破口大罵:“你個癟犢子,又從哪找來的女人?還嫌你那院裏的姨娘不夠多?”

振聾發聩的責罵聲中,柳英掏了掏被震麻的耳朵。顧君如俯身對柳父行了個禮,站直了身體,語氣不卑不亢:“我便是讓周青鬼迷了心竅的那個女人。大人剛才罵的那些話,民女都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民女覺得,大人說的很對,所以才冒昧闖進門來,讓大人見一見民女的模樣,看看是否有資格當一個狐貍精。”

背後罵人當面被戳穿,柳大人老臉一紅,頗有些無地自容。心虛的雙目亂飄,結巴道:“什什什麽狐貍精,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柳将軍穩坐上首位,不動聲色的将顧君如打量一番,心中對周羨淵那股子火氣倒是漸漸消了不少。眼下,他倒是有些理解周羨淵對這個女人的維護了。

“你來見我們,可是有事要說?”柳将軍問。

顧君如點頭,看了柳父一眼,忽然便跪在了地上:“聽說阿淵生母曾是柳夫人身邊的侍女,單從這一層關系上來說,您也算是周羨淵的長輩。眼下有一件事,想求伯父點頭為民女做個主……”

顧君如忽然這般客氣,倒是又将柳父吓了一跳。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