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1

趙陶陶在整個龍泉鎮都很有名。

小鎮巴掌大,兩條街,不到半個小時便可将整個鎮子逛完。鎮子裏的人文化程度不高,大多渾渾噩噩讀完初高中後,同幾個相識的老鄉邀在一起外出打工,等攢了一定的錢就回來結婚、生子。

要是鎮子上能出一個大學生那真是件稀罕事。

趙陶陶不僅考上了大學,還考上了北京的名校。

一夜之間,差不多轟動了整個小鎮。

北京啊,得離着這多遠啊。

有人說,她上輩子是古代的進士,還有人說啊,她是天上的文曲星轉世。

可趙陶陶卻一語不發。

為啥?

大學一年的學費加上來比她家一年的收入還多,上大學的吃喝拉撒哪樣不要錢?鎮子上的人滿面喜色,好像沾親帶故染了點兒榮光,可趙陶陶卻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家窮,到了2010年都還是赤貧。

媽是坡腳,還生了兩個不到膝頭的雙胞胎弟弟,繼父在外頭做散工,加上鎮上給她們家發的低保錢,一個月只能勉強糊飽肚子,再沒有閑錢拿來讓她接受高等教育了。

趙陶陶沒親爹,她爹年輕的時候跟人家賽摩托車出車禍走了。

說實話,趙媽不想讓陶陶去讀大學,要花錢,還不能掙錢。家裏都快揭不開鍋了,讀那麽書能飽肚子麽?

按她的道理就該留在小鎮上當個小學數學老師,到時候既能貼補家裏,又能教兩個弟弟讀書。

事就這麽犟着了。

趙陶陶不說話,和幾個玩的好的姐妹去縣城的餐館裏端盤子,兩個月賺了4000多再加上學校貸款,書倒是可以讀了。

但變故又發生了。

趙陶陶的繼父做工從樓上摔了下來,躺在醫院裏等錢來治。趙陶陶媽跪在地上求女兒把錢拿出來。

說,書可以不讀,她爸一定得救。

趙陶陶也哭,可不給良心又受不了,只得把錢給了。

然後一個人躲在屋裏哭。

這事傳到村長耳朵裏,他磕了磕旱煙鬥,一字一句的說:“趙家的幺女書一定得讀,沒錢村裏給她出!”

大家在這件事上都很團結,舍不得看這麽一個人才就這麽凋零了。大夥你湊十塊我湊二十,村長出了一千,給陶陶湊了将近5000多塊錢,到八月底把錢交給了陶陶。

跟她說,書盡管讀,大夥兒都是她的支柱,沒錢了就跟村裏說。

趙陶陶算是在龍泉鎮出了名了,成了鎮子上人口口相傳的榜樣。

等到葉澄有個十七八歲的時候,只要他游手好閑嘴裏銜着根狗尾草到處閑逛,家裏總會拿趙陶陶來教育他。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差距怎麽那麽大!別人趙陶陶上的是名校,你呢,連個技術科技學院都給我考不上!”

葉澄只覺得煩,讀那麽多書不成呆子麽?

他覺得趙陶陶一定是個呆頭呆腦戴個厚眼鏡的醜女人,他惡毒的想。

但老天沒如他願,暑假,趙陶陶回家了一次,別人皮膚白細,骨架纖細,生的頗好。

葉澄也不知哪好,就是覺得挺順眼的,覺得自己的心有些燥熱,還覺得自己在睡覺前都會想一想她。

趙陶陶這次回來,是拿戶口本辦簽證的,她申請了美國常青藤名校,要去那邊讀研究生。

鎮子上的人又沸騰了,看看,趙陶陶就是和他們不一樣。

葉爸爸看的眼睛都羨慕的紅了,戳着葉澄的腦袋恨鐵不成鋼道:“你看看別人,再看看你,你不覺得自己腦袋長着就是墊個身高,做個擺設麽?”

葉澄煩的要死。

你以為他不想讀書啊,他也想啊,他想和趙陶陶的差距拉近一點兒,也想和她站在一塊。

但他根本不是讀書的料。

他一摸書本......就覺得自己好像得了抑郁症。

心裏堵着一坨,難受的不行。

葉爸爸冷聲冷氣:“這不是抑郁症,這是蠢病,是懶癌!”

葉澄更懶得理他了。

今年七月,葉澄複讀分數出來了,連三本都上不了,勉強填個專科。

葉爸爸氣的要死,但還是準備讓他去讀點書,怎麽說到時候回來還是一個大專生,跟鎮子上的人一比,也算是高材生了。

但葉澄背着他爸在外面填了個學校。

他覺得還挺有名的,等到八月通知書寄到他家,他爸差點把他的腿打折。

新東方烹饪學校!

葉澄他爸辛辛苦苦供他讀高中考大學,他兒子倒是掙氣——拿着高中學歷當廚子。

不管怎麽說,好歹有個學校能收留他,不至于做個游民。葉爸爸将葉澄這兔崽子一腳踹到那學校疙瘩裏去。

一邊裝腔作勢說自己的兒子考了大學。

鎮子上的人覺得,哎喲,不錯嗎,葉澄這個樣子也能讀大學了哇。

問他爸葉澄讀的什麽學校。

葉爸爸沒好意思說是新東方烹饪學校。

換了個相近的學校名兒。

金東方學校。

有人尋思,不對啊,金東方不是小初高麽,什麽時候蹦了個大學出來。

葉爸爸扯得有鼻子有眼的,說自己的兒子讀的是金東方特定的大學,等讀出來了就在金東方當老師,這是內部資源,外面的人肯定不知道嘛。

總算是把人糊弄住了。

等到了寒假,葉澄回來,頭發上的摩絲噴的有點兒多,葉媽伸手捏了下,發現比隔了夜的饅頭還要硬。他穿着一身時髦的小皮襖子,緊身褲,豆豆鞋走在路上活像個人妖,葉爸爸氣的拿着掃帚追着他打。

等晚上,葉爸睡了,葉澄才敢溜進屋。

葉媽心疼兒子,給他熱了火鍋,邊下牛雜邊跟他說:

“兒子,別聽你爸的,出去成績好不好不重要,人身體好才說最要緊的。”

葉澄點頭,刨飯。

葉媽嘆氣,說:“這人一生的運氣都是一定的,前半生太順,下半輩子就倒黴了喲。你看人家趙陶陶,又上北京名校,又讀美國的研究生......哎,現在可是好運氣都敗完了哦。”

一聽到趙陶陶,葉澄眼睛瞪大,梗了口飯,愣愣道:“她怎麽了啊?”

葉媽又嘆氣:“去美國讀書,出了車禍,人傻了,家裏不給治,将她領了回來。”

葉澄把碗一擱,蹭的站起來:“怎麽會呢?”

葉媽以為他不信,繼續說:“怎麽不是,她在大學讀書成績可好,美國的那啥常青藤免費讓她去讀,還給她生活費。她把大學欠的貸款,還有村裏面的錢還完了,怎麽說好日子也來了,可偏偏出了車禍,別人都沒事,就她傻了。”

葉澄把碗一摔,也不管他媽在後面扯勁兒叫他,蹭蹭蹭往趙陶陶家趕。

他就想,怎麽會呢。

那麽努力的人,人生應該順的讓別人羨慕才是,怎麽又......又一波三折呢。

山坡上,黃泥巴的土房子,外面是水泥汀子,拴着一條瘦不拉幾的狗,前面還有幾塊綠油油的菜田。一個女人坐在一張黑色的椅子上,在拍狗的腦袋。

她還是很白,頭發黑亮散在背後。不同的是,她沒有以前瘦了,有些發了胖,可還是好看的。

葉澄看着她,明明想過去,可又不敢過去。恨不得轉身就跑。

趙陶陶聽到動靜,回頭,看着他眯着眼睛笑:“大哥哥。”

身上、臉上都是幹淨的。

就是臉上有點蠢相,很明顯,旁人一看就覺得她腦袋應該有點兒問題。

葉澄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認識我?”

她歪歪頭,還是笑:“大哥哥。”

葉澄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把狗抱過來,揉着它的爪子:“狗。”

葉澄覺得自己呼吸有些困難。

這人好好地,怎麽,怎麽就變成這樣呢?

趙陶陶眨着無辜的眼睛,直溜溜的盯着他。

葉澄在她的眼睛珠子裏看到自己的倒影,他蹲下來,也摸狗的腦袋,聲音有些發緊:“趙陶陶,你怎麽傻了呢?你那麽聰明怎麽會傻了呢?”

趙陶陶聲音很軟,聽到“傻”這個字,眨了眨眼,哭了。

葉澄汗毛立馬炸起來了,如臨大敵:“诶,你別哭啊,我哪欺負你啊。”

葉澄在身上摸了摸,沒有紙,他又左右瞧了瞧,揪了片白菜葉子給她擦了擦臉。

白菜葉上有一層細小的倒刺,劃過光潔的皮膚上,不一會兒就勾出了紅印子。

趙陶陶哭的更兇了。

葉澄也想哭了,這哪是哪啊!

別人聽到了還認為他指不定怎麽欺負她呢!

聽到哭聲,趙媽趕出來,看到趙陶陶抽着鼻子哭,葉澄摳着腦袋手足無措的站在那。

見趙媽過來,葉澄舉起手:“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來看看她,她.....她就哭了。”

趙媽一聽,偷偷抹眼淚,走過去,用衣服擦了擦趙陶陶臉上的眼淚。

趙陶陶靠在她的懷裏,聲音小的像奶貓:“不傻,不傻。”

趙媽抱緊她,無聲流淚。

葉澄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想狠狠的抽自己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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