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東山東畔
蕭白石從前最遠也就跟着師兄趁春日爛漫時在方圓四五裏中轉一轉,少見樵夫,更別提其他俗世中人。
此次前往探聽荒山劍廬和殺了柏郎的那把劍,才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的“下山”。
翠微山要說偏僻也沒多偏僻,距離東南第二大城鎮臨安不過六百多裏,群峰連綿,四周有不少村落小鎮。早幾百年山腳處那座土地廟香火鼎盛,前來祈福還願的人絡繹不絕,一度充滿煙火氣息。
随世事變遷、周遭清濁氣息的影響,翠微山四周已經不太适合耕作與生存。農夫遷移,漁民往更東的海邊走去,商人四海為家,土地廟微薄的祝福并不能支撐他們世世代代蝸居在同一片土地。
從槐樹下的封山結界離開十天後,蕭白石一行即将抵達臨安。
按蕭白石和牧禾的腳程,哪怕帶了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應長風,要穿過六百裏也無非在一夕之間——禦劍騰空,豈不快哉?
但他們卻沒這麽放肆。
昔年一場靈獸暴動傷及無辜,多次引火符失控的災禍代價太過慘重,甚至使得俗世的當權者要與修道者勢不兩立,場面曾經劍拔弩張。以前那些仰望的目光變作敵視,修道者們再在俗世行走,不得不隐去身份,收斂飛天遁地的各種能為,做一個守規矩的普通凡人,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這是一條不成文的潛規則,哪怕在修仙重新變得受追捧的當下也如此。
現在的城鎮鄉野,除卻那些會一點三腳貓的粗淺功夫就賣弄的初學者,凡過了煉氣期的人都自恃修為,不會刻意露痕跡。
臨安周邊良田阡陌縱橫,道路兩側秧苗長到膝蓋高,碧色連天,一直沒入盡頭的晚霞裏。大路上進城趕考的書生、叫賣晚歸的農家與懶散閑人互不幹擾,遇上眼熟的臉孔便聊上幾句近日的生活。
蕭白石等三人行走在此,乍一看只是普通旅者,并不突兀。
他們本不用步行,可惜運氣不好,在第一個驿站買的三匹瘦馬沒看顧好,夜晚借宿在一處破廟後醒來就不知所蹤了。
也許被哪個路過的順手牽了去,他們也不可能去計較這些。蕭白石怕委屈了應長風,說着一路再買匹馬。應長風安慰了他兩句說再看情況吧,結果走了那麽幾天也沒見着合适的,倒是都快到臨安城了。
思及蕭白石沒怎麽和普通人接觸過,牧禾一路都在給他講規矩,包括吃喝都得多注意,別顯示出靈力最好。
雖然大部分人削尖了腦袋求“仙根”不假,可還是有些把他們視作異類。
“長生不老”四字足夠撕開裂痕,要完全填平絕不可能。
進城前,牧禾最後總結道:“小心行事,叫你那麻雀也閉嘴。”
紅雀立在蕭白石肩上,它跟了一路,這時聽懂了牧禾字裏行間的嫌棄,剛要揮着翅膀反擊,被應長風溫柔地摸了把小腦袋。
“沒問題。”應長風道,“它很聽話的。”
紅雀敢怒不敢言,生怕得罪此人被蕭白石強行“噤聲”。
“呸!”它惡狠狠地想。
日落前,三人換過度牒進了臨安城。
臨安亥時封城門,金吾不禁。城內坊市相鄰,趕着五月初的端午佳節,熱鬧更甚平時,男女老幼入夜後仍不歸家,四處摩肩接踵,好不熱鬧。
牧禾帶着應長風和蕭白石去到一間專門接待修道者的客棧,先行安頓。
這地方極不起眼,坐落在一條巷子裏,門邊謹慎地挂着木質招牌,能發現上面暗藏的符咒,繞出了“東山東畔”幾個字——出自幾百年前飛升的回道人一首絕句,似乎已經暗示了此間主人的身份同為修道者。
“……劍術已成君把去,有蛟龍處斬蛟龍。”
應長風默念着“東山東畔”的下句,不由得多看了此間一眼。
客棧離主幹道并不算太遠,卻與大街的車水馬龍劃清界限似的上着鎖。仰頭可看見是個三層的小樓,有些房間亮着,更多的是漆黑一片。
蕭白石敏銳地感受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氛,輕聲道:“怎麽……這地方還有結界?”
“以前清心道與紅塵道的人路過臨安歇腳,兩個門派起了沖突,打起來差點把房子拆了。”牧禾解釋了一句,“自那以後就上了結界。”
“是說不像奇怪的東西……”蕭白石喃喃了一句。
牧禾對這兒更熟悉,上前扣了門,三長一短。
不一會兒,有個賊眉鼠眼的店小二來開門,聲音尖利宛如什麽刮破了窗紙,沙沙地道:“客人,我們店客滿了打烊了。”
牧禾不理會他這句,一手作劍指,瞬間逼出團閃爍火焰在他眼底一晃。
小二明白他們是“自己人”,連忙讓開讓人入內,一邊殷勤地解釋道:“對不住,爺,最近官府的來了好幾次,要查裏頭有什麽違禁品……我們也是謹慎起見,這不,最近西極山那邊完事兒了,人多嘴雜的。”
蕭白石記起來了,父親是提前回翠微山的,而論道大會的确要到這時才結束。
牧禾言簡意赅:“三間房。”
小二頓時露出為難的神情:“這……真沒有三間了,只是沒開燈,那些個人物神通廣大,習慣也怪不愛開燈。不是我們故意不給房,您幾位諒解一下……”
“那兩間總有吧?”蕭白石好說話,得到答案後從懷中拈出一錠銀子塞給那小二,“兩間上房,最好挨在一起——師兄,我和應長風一起住。”
牧禾露出頗為意外的表情,但沒有反對。
小二得了這句确切回答,眉開眼笑地收好了銀子帶他們上樓。
臨街的一面,因為結界不算太吵鬧,聽不清街上的喧嘩。蕭白石第一次住客棧,對什麽都好奇,剛進了屋就四處打量。
紅雀也是初次離開翠微山這麽遠,興奮地跳到燈架頂端撲扇翅膀。
相比起一人一鳥的初來乍到,應長風則冷靜得多了。
他抱着一把從牧禾那要來的木劍,盯着小二不放,沉默着,目光冰涼又直白。小二在這種眼神裏打完熱水、說完一大串熱情洋溢的套話,已經頭皮發麻了。
“……有什麽需求您去樓下叫一聲,我們立刻就來了!”小二抹了把額角冷汗,賠着笑準備腳底抹油,“我就先下去了——”
清脆一聲響,什麽東西抵在了門框上把小二當場攔住。
啪嗒,他的冷汗幾乎滴到地上暈開深色水跡。
應長風那雙深不可測的眼像能看穿所有的陷阱,他面無表情,動作卻壓迫感極強。小二是個入了門的修道者,靈力粗淺得聊勝于無,從對方身上感覺不到任何修為但莫名地被應長風的氣勢鎮住了,半步也挪不開。
木劍沒有任何威脅,但若是在真正的劍修手中也可十步以外取人性命。
店小二不敢看應長風,恐怖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人從進店門開始不言不語,抱一把木劍很懶散的樣子,但……
一定是個功力不俗的劍修。
他牙關發抖,顫聲試探:“爺……爺,您還有何吩咐嗎?”
“在樓下的時候,你說‘人多嘴雜’還扯到了官府。”應長風眼眸一垂,霜刃似的目光逼向小二,“是怎麽回事?”
“爺……”小二摸不清他的深淺,只好硬着頭皮不敢得罪,半真半假全都摻在一起說了出來,“西極山論道大會後,紅塵道不是死了個人嗎?聽說死得離奇,那人還是青霄真人的親傳弟子,都在說……”
蕭白石觀察屏風圖案的背影頓了頓,沒回頭。
應長風捕捉到蕭白石的反應,那把橫在門框的劍出鞘了一分。
劍光閃過,小二當場腿軟。
“說……說……青霄真人雷霆盛怒,定然會為徒弟報仇。而這……”小二喉頭吞咽,幾乎咬了自己的舌頭,“這正中天地盟主的下懷……正好西極山論道大會結束,天地盟大部分人都将在臨安附近休整,如果紅塵道來此——”
甕中捉鼈,手到擒來。
“刷拉”一聲,木劍被收了起來,應長風渾身迫人威壓仿佛因這個小動作而消散。他重又垂着眼眸恢複了沒睡醒的憊懶,聲音輕得像自說自話:
“知道了,多謝。”
小二半刻也不想多待,甚至忘記拿放在腳邊的茶壺便屁滾尿流地奪門而出。
角落裏,蕭白石終于回過神似的拉開桌邊的圓鼓凳坐了。紅雀察覺他心情低落,殷勤地跳去蕭白石肩上,小腦袋蹭他的臉。
“小紅,我沒事。”蕭白石摸摸它的翅膀,“你去玩吧。”
話雖如此紅雀卻沒有聽他的,依然站在原地,對着蕭白石一陣笨拙的蹭蹭。因為提到師兄,蕭白石多少不太爽快,被它這麽一通撒嬌後很快地調整過來,他喝了口桌上清淡的茶水,終于長嘆一聲。
再擡起頭時,應長風不知何時坐在了對面。
木劍橫在桌面,他單手托下颌,目不轉睛地望向蕭白石。那目光與方才對小二的銳利不同,也不似平日多見的滿不在乎,斜飛的眉毛微微蹙着表露出擔心神色,瞳孔裏盛着蕭白石一個人。
“好了。”應長風另一只手捉過蕭白石的,扣在桌上攥進掌心。
蕭白石何嘗不知他也是想讓自己不那麽沉重,低聲道:“這才多久,我還是沒辦法幹脆地……當做已經過去了。”
生離死別是一場陣痛,凡人,修道之人,有生之年都逃不開。
應長風自己也懂,握着蕭白石的手摩挲片刻道:“我不勸你想開點,這些事如若真的這麽快能想開,那才叫冷血無情——打起精神吧,你不是還想查清真相麽?”
“還好父親沒有沖動。”蕭白石想起剛才小二的話,“如果……他和以前一樣不管不顧,現在可能就中計了。”
“以前?”應長風問。
蕭白石點點頭:“對啊,他喝醉了酒說過一次,那時候我還小,記不太清了。他每次喝醉酒都是想見我的爹爹,然後說好多好多的話。”
“比如呢?”
“他有一次提到了……辛夷的死。”
作者有話說:
*東山東畔忽相逢,握手丁寧語似鐘。劍術已成君把去,有蛟龍處斬蛟龍。
是呂洞賓的詩,呂洞賓有個化名叫“回道人”,這裏借用一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