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關于辛夷
這是蕭白石第一次在應長風面前主動地提起辛夷,他說完後,看了眼應長風的表情沒什麽波動,又躲開了視線。
那本《翠微記事》現在還躺在自己的行李中,裏面辛夷的記錄其實并不算多。也許因為那畢竟不是他一個人的手劄,日常瑣碎很少,也沒有蕭白石以為的關于蕭鶴炎的回憶。
他以前一直以為“辛夷”是個女人,是父親的一生摯愛。
而蕭鶴炎為數不多的提及他,大都是在喝多了的時候。那次蕭白石聽見,只有只言片語卻足夠他聯想許多了。
“……其實那次很偶然。”蕭白石說着,看了應長風一眼,“你來翠微山之前的事。”
應長風淡淡一颔首。
蕭白石道:“我見他一個人醉醺醺的,有點可憐,想過去照顧他,不巧知道的。
“一般修行到像父親那種境界很輕易就能逼出酒氣,不會醉的。可那日他喝光了三壇瓊花釀,沒有醒,在空山朝暮的辛夷花下坐着。我走近了聽見他說,‘總是夢也夢不見你,只有醉了才能忘憂,回到從前’。
“父親又說,‘當時要我沒那麽沖動,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那些事?你也不會得罪了那些混賬,被他們記恨,說你是妖邪’。
“那次他這麽怨念,我聽着覺得奇怪,問了句‘什麽’。父親就突然清醒過來,看着我沒說話,半晌後讓我先去休息。我不放心偷偷在遠處看他,不一會兒他起身進屋去了,外面的螢火明明滅滅,我記了很多年。”
蕭白石扭過臉凝望室內角落裏搖曳的燭火,輕聲又道:“所以我想父親一定很愛辛夷,也做了什麽讓自己後悔的事,到現在成了執念他不肯往飛升的境界修煉——他對你所作所為我雖不贊同,還是可以理解的。”
就像在黑暗中幾百年,突然抓到了一絲相似的光。明知不一樣,但卻無法抗拒。
應長風不語,挂懷着被轉述的蕭鶴炎的話,又暗自猜測:“那些混賬”既出自蕭鶴炎之口,大約在說清心道和天地盟。
至于“妖邪”之論,和什麽會有關系呢?
旁人說的只言片語拼湊出來辛夷的模樣,那應當是個潛心修煉、隐居翠微山的獨行者,斷不會和清心道有何糾葛。就算有,就算和蕭鶴炎有關,為什麽被指責為“妖邪”“叛逆”的人非蕭鶴炎而是辛夷?
應長風這麽想着,徑直對蕭白石坦誠了。
“這個……”蕭白石撓了撓頭道,“我和你的想法差不多,按我父親的偏執,若非內丹碎得不成樣子,定要自己造一個和爹爹一樣的人吧。那件事是他的逆鱗,我大約知曉他和辛夷的死有關後便不敢問了。”
應長風內心覺得蕭鶴炎是個瘋子,喃喃道:“意外身亡,又被天地盟稱作‘妖邪’……我猜你爹的修為應該不低。”
“你怎麽知道?”蕭白石睜大了眼睛,“我、我只聽父親說過一次,他生前靈力強大,修為甚至比那時的父親還要高幾分。”
“那就不奇怪了。”應長風道,“他恐怕修行通靈術。”
時間是對得上的。
蕭白石現年才剛剛百歲,自稱蕭鶴炎當初以辛夷的內丹碎片與自身血肉、加之一葉浮萍的靈力溫養了三年之久,才有了個“雛形”。
而那時辛夷之死已經過去了一百多年,所以他的“意外身亡”距今至少二百年了。
平章別院編撰道史,事無巨細,因詳實準确被奉為圭臬。在他們的記錄中二百年前平淡得不可思議,有一段時間更是直接消失,無人提及,就像“青龍之變”逐漸淹沒在所有人的記憶中一樣。
再說通靈術,現在世人皆知失傳了,偶有提起也說是違逆自然的“妖術”,被嗤之以鼻,正統的一脈早就不知斷絕在什麽時候。
蕭白石的通靈術無人傳授與生俱來,顯然源于那片內丹碎片。
那麽修為強大、還擅通靈之術的辛夷在天地盟眼中豈非就是“妖邪”嗎?
應長風起先覺得這想法太荒唐,可他越是回憶,越覺得在理。
翠微山,入魔後驅使兇獸化的青龍的修道者,辛夷,東海的化靈池,一葉浮萍充沛得不可思議的靈氣……
“你是想說……會不會那個修道者就是爹爹嗎?”蕭白石問。
如果這就成為了真相,對蕭白石太殘忍了。
應長風盡管心裏有此推測,卻矢口否認道:“《山海異聞錄》說青龍被封印距今七百餘年,除非你爹爹活了千歲之久,我很難相信。”
蕭白石自己非要鑽這個牛角尖,追問道:“萬一他就有呢?”
畢竟蕭鶴炎年歲比辛夷要小得多了。
片刻沉默,應長風沒有接這句話,沒有預兆地轉移了話題:“先前讓你去拿的《翠微記事》,你不是說封禁不在了嗎?看過後裏面寫的什麽?”
“就一些瑣碎。”
蕭白石說着站起身,取出那本書。
他為防書籍遭到損壞,在上面裹了一層沾符咒的樹葉,這時他彈指解除了保護,将《翠微記事》攤在了應長風面前。
先前因為柏郎的死應長風沒有接觸到《翠微記事》,目光落在那邊角的名字時,他如蕭白石當時露出了詫異:“這……不是……?”
“不是。”蕭白石懂他的意思,翻辛夷的筆跡給他看,“你瞧,他從這裏才開始記,已經用了紙張。說明這本‘山志’傳到爹爹手裏年份并沒有很久遠,他要麽一直沒經手,要麽能為尚淺不足以擔此重任。”
那圓滾字跡實在太像三歲兒童,應長風無言以對了片刻,道:“字倒是挺可愛的。”
蕭白石忍俊不禁:“比前面幾位的好認得多啦!”
說着,他翻到最初幾頁,那些過分複雜的筆劃讓眼睛又有點疼了。蕭白石抱怨道:“我那時想偷看一眼就拿出來,結果這些根本認不出來嘛!”
“這……”應長風皺着眉湊近了些,伸出手停頓在半空,擡頭問道,“我可以摸嗎?”
蕭白石:“嗯?你有頭緒?”
應長風當他默許了,指尖比着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他動作太認真,蕭白石見狀幹脆覺得應長風說不定就認識——反正在他心裏現在的應長風除了打不來架幾乎無所不能——情不自禁地放輕了呼吸,生怕打擾到他。
只是應長風看的時間實在太長,一頁足讀了一炷香的工夫還沒有要結束的意思。
他埋着頭,輪廓的陰影落在桌面,從一側看連睫毛上下忽閃都能看見。蕭白石趴在一旁伸手按住影子,好似逗弄應長風。
怎麽他這些也會啊?蕭白石想着,對他的愛慕又多一層。
前些日子他們一路行走,借宿不是在驿站就是在農家,最差的時候幹脆就在破廟和山洞裏栖身一夜。牧禾寸步不離的,蕭白石已經很久沒和應長風單獨相處了。
此時回顧下山以來,蕭白石能感覺得到最近應長風雖不怎麽和他親近了,但對他不論言語還是其他的方面,都一日比一日和善。
且不說與他四目相對時神色和與別人全然不同,這些心裏的彎彎繞繞也肯和他分享,是把他當自己人的預兆嗎?
難得見應長風會為誰敞開一點心扉。
蕭白石呼吸慢半拍,擡眼默不作聲地在心裏暗自描摹應長風線條利落優美的側臉,不合時宜地想:今天晚上要一起睡的話,能親他抱他嗎?
那只修長的手指停了停,蕭白石莫名有點臉紅了。
就像……剛才的想法被應長風知道,所以停下來提醒他清醒。
可應長風沒他想得那麽多,輕輕地吐出一口氣,收回了手指眉頭卻依然沒舒展。狀似閱讀告一段落,蕭白石忙問:“看懂了嗎?看懂了多少?”
“看不懂。”應長風說罷,帶幾分埋怨,“太複雜了。”
蕭白石:“……”
虧他還以為應長風博古通今,連數千年前的文字都了如指掌!
所以剛才裝得也太像了吧!
“不過,”應長風話鋒一轉,輕輕地點出幾個“符號”,“這人寫的不全是‘文字’,有獨特的記錄方式在裏面。研究半晌,差不多明白了他的寫作習慣,用圖案和符號稍加推測,能猜出個七七八八吧。”
蕭白石:“……”
他收回剛才的想法,應長風就是博古通今!
蕭白石擡着凳子往應長風身邊挪,兩個人肩膀緊緊挨在一起,頭也互相倚靠,他問道:“那你還是看懂了呀,這寫了什麽?”
“這個,代表‘靈竅’,這個應該是‘靈識’;中間的線也許是靈氣的運轉軌跡,還有那些文字,如果簡化一些和現在的寫法筆劃也有點類似。寫的什麽我大致有眉目了。”
應長風指點半晌,偏過頭,兩個人離得太近讓他不禁磕巴了幾個字,“就……就是,某種煉氣之法。”
蕭白石:“啊?”
他的五官每一絲變化都被放大在咫尺之間,應長風看進那雙清澈的桃花眼,莫名心率掉了半拍。
迅速躲開蕭白石的注視,可掉了的那半拍卻遲遲撿不起來。
應長風渾身說不出的不自在,眼睛飛快地眨了兩下,若無其事地開始翻那本書。
蕭白石對他的混亂一無所知,認真道:“煉氣凝神,那這就是什麽門派功法了?”
“不錯。第一位寫下獨門功法,後來者不斷完善,等到你爹爹的時候……”他指了指辛夷前面的字跡,“他修習的內容少,反而在記錄與各種走獸飛鳥相交之事。所以我猜測,這就是翠微山最早的修行者。
“而他們的獨門功法,是最初的通靈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