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章節
猛地沖出,後頭啞巴似乎被屋中事物絆了腳,一時竟未來得及追他。
接着,師徒二人便見那瘸子,眯着眼,微微在陽光下揚起頭顱。
冬日光芒并不刺眼,輕鋪灑在他身上,反射着耀眼的光。
他漸漸化作透明,散成螢火般的光點,在原處不住盤旋。
……
啞巴追了出來,卻不見他哪怕一片衣角,他又匆忙越過小院門檻,朝遠處張望,亦無人影。
他定定地在原地徘徊良久,終于回過身,去拆下所有遮掩住門窗的黑布,仔細折疊收好,漠然回了屋中。
屠蘇盯着院中聚聚散散的光點,心中忽有些不忍。
“我似乎……見過這藥效……”師尊輕聲道,“容我想想……先在這裏等到晚上罷。”
……………………
那團光點并未徹底散開,亦未飄出小院,至日落時,天邊最後一絲光線也黯淡下去,光點漸漸聚攏,周身泛着乳白色光芒,聚成了一個淺淡的輪廓。
人影随天色漸暗反而明晰起來——仿佛整個白日的時光不曾流淌而過——他仍像起初時,雙眼安然閉合,頭顱微揚,朝向夜空。
啞巴閉門未出,屋室裏卻不點燈。有黑鴉駐于屋後光禿的桂樹上,凄凄嘶鳴。
屠蘇聽着這哀戚鳥聲,心中升騰起一陣滞澀:“師尊?”
“我們進去。”
二人越過屋外呆滞的少年,去扣房門,卻并無回應。
屋中有人的氣息,然而敲門聲後,這股氣息卻未作絲毫反應,依舊靜靜停在原處。
……不好!
屠蘇後退幾步,猛地踹開從內上鎖的房門。
屋中要比室外暗得多,一個矮小瘦弱的身影,默默坐在椅上,面前的爐火早已熄滅,而他只着單衣,仿若失去了對溫度的感知。
“你……”屠蘇湊近了些,漸漸适應了屋中的陰暗,見到那少年睜着晶亮的眼睛。
眼神清明,卻沒有焦點。
“你……還好?”屠蘇不敢去确認。
少年緩慢地點頭,身軀依舊不動。
身後,師尊拍拍屠蘇肩膀:“他吃了藥,想來已化作焦冥。”
“焦冥?”
“方才見外面那人又由光點化作人形,我方才記起。”師尊搖搖頭,“仙芝漱魂丹,怕是以這種奇異蟲豸所制,此蟲可食人屍骨,聚人形,辨人心。”
“……這些,已非人身?”屠蘇看着眼前不複靈動的少年,實在難以将他與蟲群相聯系。
“焦冥壽數綿長,除卻靈火,尋常術法難以将其盡滅。”
師尊手中漸漸燃起淺藍色的靈火。
火苗搖曳着,照亮他黑沉沉的眉眼。
…………………………
屠蘇再被拒于門外。
盯着這戶人家緊閉的大門,他終于輕聲道:“果然如師尊所言。”
“對常人來說,親人在側,哪怕僅是自欺欺人,也遠勝不複相見。”紫胤稍稍皺眉,看來消除焦冥之事,還是需尋其源頭。
夢 最新更新:2017-02-22 20:30:11
屠蘇夢見了一雙熟悉的手。
左手從溫暖黏膩的猩紅液體裏拔出,沾染上灼眼的顏色。
右手持着柄十分熟悉的劍,暗紅色、缺失了劍尖的長劍,手臂殘留着揮劍後血液殷殷流動的燥熱。
它取出一方潔白的手巾,慢條斯理地将指縫間的顏色拭去,又娴熟地施了清潔的法術。
然後,掌心多了個精致的藥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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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三十一 除夕清晨
今日屠蘇是被紫胤叫醒的,然而他方醒來,直挺挺坐在床上出神片刻,便抓住焚寂劍柄,一寸一寸查驗劍身,連外衣也未來得及披上。紫胤觀他眼神迷茫,甚至泛着一絲驚懼,不由出聲詢問——卻無回應。
紫胤俯身,清氣籠罩了焚寂,他止住屠蘇的手,沉聲道:“別慌。”
他猛地擡頭,恰對上紫胤的視線,眼底的暗紅色愈發鮮明,投來的目光,仿若将要溺斃之人忽抓住浮木,恐懼初定,餘驚未散。
紫胤從他手下取過劍,舉至眼前細細探查,清氣淺藍的光芒注入劍身中間暗銀色的銘文,漸漸傳入雙側劍鋒。兇劍一如平日沉寂,未有絲毫血煞氣息。
屠蘇一直死死盯着從劍身上流過的清氣,直至最後一絲亮光消失,他才艱難地轉了轉眼珠,問道:“可有異常?”
紫胤搖搖頭,将劍放回他手中,手指穿過他披散的黑發,順着捋下去,輕輕揉過九宮穴位:“與平日并無不同,屠蘇……夢見了什麽?”
“這把劍……殺了人,許多人。”
屠蘇怔怔看着手中伴随他多年,為吸煞貼身攜帶、已然仿若兄弟的焚寂,卻絲毫忘不掉那雙血紅的手,劍上仿若梅花綻開濺射的滴滴血跡,燃起的墨黑煞氣,一時間,前幾夜遺忘的夢境似乎回映于腦海中,與昨夜夢到的慘狀重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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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
紫胤停了按壓穴位的手:“我所知的屠蘇,絕不會如此。”
“我……”屠蘇似是還有猶疑。紫胤明白,此事擾動他心境多年,每每觸及煞氣爆發,他總若驚弓之鳥,害怕自己為其所侵蝕,殺害親近之人。
“有我在。”
紫胤将他半攬在懷中,手掌穿入屠蘇長發,觸感猶如生絲,他背上披散的發絲未編起,微微卷曲着繞在紫胤指尖。
“我們今日便回去罷。”
“……”屠蘇沉默了一會,又道,“師尊許諾過三日之期。”
“你……”紫胤頗有些頭疼,卻也知當日已應了他,以他的性子,不會抛下眼前城中異象不顧。
“罷了,明日再回去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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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樓下,今日的人愈發少了,掌櫃見狀吩咐小二少添了些薪柴,大堂裏僅有三兩個宿客湊在角落裏,一片冷清。
屠蘇下來要了些粥菜,默默吃着。
“荷芳齋怎的今日不開門了?”一行商納悶,“往年可都要開到最後一天的。”
“誰教你非等到最後一天才去!”他身旁有個小娘子,噘着嘴輕嗔一聲。
“這不是前幾日那裏人多,我又還有貨未出手麽……”
“說來奇怪,不只是荷芳齋,好幾家店都關的比往年早。”鄰桌有人插了句話。
“你看,這可不怪我。”行商給那小娘子剝了顆蓮子,好聲好氣地哄起來。
“你去街上看一眼,怎的今兒個還不到初一,就下了人!”掌櫃捧了個袖爐,朝屋裏空蕩無人的桌椅瞥了一眼,朝夥計喝道,夥計抄着手,縮了縮脖子,出門晃了一圈,不多久便回來:“街上就沒個人哎——掌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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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嗎?”屠蘇遠遠問了一聲,四周除卻師徒二人,感受不到任何活人。
視線越過低矮的柴門,小院中生活氣息依舊。
石板上木柴整齊地垛着,與一旁還未來得及劈開的木枝泾渭分明,中間一把板斧。右邊有一方小小的菜圃,一半泥土還潮濕着,邊上有個盛了半壺水、做工有些粗糙,卻因經年使用而磨得光滑的木水壺。
院子另一角還圈着兩只毛色光亮翅膀撲棱不歇的雞。
從旅店一路行來,路上行人寥寥,前幾日的繁華忽然偃旗息鼓,甚至要到了死寂的地步,店鋪有許多都未開門,就如這民居一般,惟有人去,樓卻未空。
“偌大一城,一夜之間,怎會這樣?”
“我們出城看看。”師尊取出把重劍,浮于半空,拉了一把屠蘇,“這樣快些。”
……………………
“有血氣!”屠蘇方才道出,紫胤已然驅劍下落。
二人又至當日的荒廟,輔一跳下飛劍,便有一股已然轉淡的血氣絲絲縷縷萦繞在鼻尖。冬日略有些刺眼的陽光透進廟堂中,在黑紅的漿澤上反射出暗淡的色澤。
“……”
室中血液幾乎鋪滿每一塊青磚,黏膩地粘在二人腳底,随着走動發出水澤聲,供桌、塑像、四周牆壁,皆噴濺了大量血液,已然幹涸。然而一番搜尋後,卻沒有半個屍體的影子。
紫胤撚了撚指上血跡,皺起眉:“确是人血。”
“昨夜夢境…………便是……如此。”屠蘇手中攥了一塊被血染紅的白色布巾,他撐着頭,皺眉半阖了眼。
“未見屍體,不可定論,更何況,昨夜我并未覺出有異。”
紫胤一向淺眠,幾夜來與屠蘇共枕,卻都未曾被驚起,反倒異常好眠。
他拍拍屠蘇肩膀,腦中仍在思索近日來的異常。
一夜之間,此廟中血凝成澤,屍體卻不見……
焦冥……
莫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