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老伯伯的新□□
酒杯一來一往,筷子一起一落,好容易熬到夜裏三點,房間裏磕了藥的裸人們卻還在搖頭狂歡。林森柏生怕那話痨要叨到早上九點,于是趕緊打住,“這個...郝先生,哦、不、郝董,”郝君承連忙擺手說叫他名字就好,林森柏懶得跟他扯屁,讓叫就叫,“郝...君承,田桓那邊的事,你是不是該給我個交代?”林森柏放下酒杯,拿了根牙簽剔牙,一邊剔一邊望着滿桌酒菜含糊不清道:“我沒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只是想确定還有沒有回旋的餘地。你知道的,田桓一旦上位,就代表齊東山和吳光耀必須下馬,而他們下馬,勢必會牽扯到我。坐牢不是個小事呀,”言及于此,林森柏嘆了口氣,肘尖抵在大腿上,兩手托腮,擡眼看向郝君承,“我秘書還想跟你姐的前女友一起去看奧運呢。”
郝君承咧嘴沖她笑,眉宇間藏着一種郝君裔所缺乏的油滑。然而這種油滑僅僅流于表面。他點燃一根色澤金黃的菲律賓呂宋,土軍閥似地從前向後摸了一把自己的大背頭,揮開身邊裸女,疲憊地将身子窩進椅背,“林董,我今天請你過來,其實就是想跟你說說這個事。但我真不大好意思開口。”
聞言,林森柏也笑了,輕輕松松一擺手,“我知道你是顧忌着你姐和錢隸筠的關系,所以對我也是客氣。不過生意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早幾年我能在百文金獅和盛昌之間分得一杯羹,就已經很幸運了,你想怎麽辦,直說吧,你要是有大動作,讓我源通退出地産界也無妨。反正你也完全能辦到。”
林森柏雖然跳跳,時常會顯山露水不可一世,但其實她很自知之明:在B城,地産這塊,百文不跟她争,是因為文霍二人的利益重心跟他們不在同一個世界,所以沒能擁有同一個夢想;盛昌不跟她争,是因為郝家先有郝君襲傾心于她,後有郝君裔讓着她,兩者對她在權力面上的挖角放任自流,寧可利益受阻,也從不施以幹涉;而金獅不是不跟她争,只是她避過了金獅的發展重點,通常不跟它争商業用地,只一門心思埋頭于舊城改造及新發住宅用地。綜合以上,正是這般的小心與僥幸才成就了今天的她,故而郝君承要把她那一部分幸運沒收回去,她也無話可說,唯有攥着她那一大堆錢,轉行。
這個世界,成王敗寇,她早看透了,無論是坐牢還是轉行,對她來說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早來晚來而已,實在沒什麽可嗟嘆的。如果郝君承想高枕無憂地坐在盛昌頭把交椅上,那拿她開刀進而取得權力面內的直接利益乃是不二之選。她可以理解,完全可以理解。她是沒有郝君承的家世背景而已,若有,她恐怕做得還要狠——殺雞給猴看。自然怎麽殘忍怎麽殺。坐牢,遠遠不夠。
可郝君承接下來的話,直叫她在日後三四十年裏都要時常想起,簡直恨不能把郝家這老大老二都供到佛臺上去日日膜拜,拜時嘴裏還得念叨:“神啊,請賜我像你們一樣懶惰的身心,以及你們為了懶惰而生的智慧吧,阿門。”
“林董,不瞞您說,其實...我只是借你過個路。”郝君承說着,奮力撓亂了一頭秀發,整一個不堪重負的樣子,“我姐護着你,這你是知道的。可家裏呢,想讓她去從政,讓我從商。”繼續撓頭,“從商好累,我妹都累出病了,我才不想幹,所以我要從政。我家情況估計你也清楚,如果我姐不發話,那我盛昌董事長這個位子就算坐實了,一輩子也脫不了身。”聽到這裏,林森柏已經目瞪口呆不知該作何反應了,可郝君承不看她,光抱着個腦袋,像怨婦一樣前後搖晃着身體,繼續用他那出神入化的懶惰智慧刺激她的精神,“關鍵是我姐到現在都沒個準主意,到底要從政啊,還是從商。我找她商量,她每次都說聽家裏安排。我逼你,真是迫于無奈,要是你肯跟錢隸筠說一聲,讓她勸勸我姐,只要我姐意志堅定地反對從商,家裏肯定得讓着她...”
他終于把頭擡起來,神情轉瞬憔悴,明明是他在迫害林森柏,林森柏還沒怎麽地呢,他那兩眼裏倒閃開了瀕死者求生的光芒,語言也随之抑揚頓挫起來,“只要心願達成,我立馬把田桓交回給你!怎麽處置他也是你的事,我絕不插手!事态在這一步我完全能夠控制。至于陳志——那是無關緊要的小人,是死是活也由你!從頭到尾,我的目的就這麽一個,本想晚一些,等你再絕望點兒的時候再找你談的,可沒想到你本事這麽大,居然能找到我藏起來的人。唉,不說這些...林董,您行行好,就幫我這一把吧,”郝君承雙手合十,可憐兮兮地朝林森柏拜拜,“讓錢隸筠發話勸我姐,對你而言,是不過幾句枕邊風就能辦妥的事兒,我呢?萬一真從了商,這一輩子就毀了。”
林森柏從來沒想到自己會陷入這麽荒謬的“權力鬥争”中,一時腦子裏幾乎空白,單剩了古老哲人的一席話:在大人物的世界裏,有太多小人物意想不到的荒唐。在小人物還是小人物的日子裏,他會笑他們吃飽了撐的沒事兒幹淨琢磨些不着邊兒的事情禍害蒼生。但等有朝一日,小人物變成了大人物,他只會創造更多的荒唐。因為小人物的夢想,遠比那些天生大人物的夢想豐富得多得多——得到的越少,想要的越多...念及如此,林森柏便釋然了。她一點點理解了郝君承的荒謬,并對此深感同情,然而順着本心說出來的話卻是:“如果我不能幫這個忙呢?”
郝君承沒有驚訝,他早知道林森柏是根輕易壓不趴的硬骨頭,所以先前才會想要先将她逼到絕境再去求她。不過既然已經想到了林森柏會拒絕,他自然備有PLAN B——求她,是給老大和老幺面子,不求她,他也一樣能達成目的。這其中唯一的變數,只是郝君裔發尾的那柱兒指黃玉。但他不認為老大丢了黑水晶就意味着徹底放下錢隸筠,畢竟她是她到目前為止僅有的、愛過的、一直還希望再愛的人。
“如果您不幫...那就只好按當前情況走下去了。”他再次抱頭,顯然是對未來幾個月感到恐懼,“反正我已經表明狠心,老大要想護你不再出事,她就得回來從商。林董,相信我,我真的不是針對你。只不過萬一老大死活不肯...”
他那廂欲言又止,幾乎是個小媳婦的做派,林森柏卻突然哈哈一笑,打斷了他的後話,舉起酒杯與他放在桌上的杯子一碰,由衷贊道:“你這個局設得很完美,連萬一之選都很符合你的利益,就算今後我轉行也絕不會忘了你給我上的這一課。來來來,不說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就夠。無論結果如何,再見還是朋友。我相信你,也請你相信我,我是真心佩服你。”
郝君承悻悻搖頭,對自己的PLAN C一點兒也不自豪,但出于禮貌和友好,他還是舉杯與林森柏喝幹,繼而為兩只酒杯續滿,自己又端起杯來,一瞬不瞬地看着林森柏,用一種自嘲的腔調郁悶道:“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麽理智的人。這世上還有什麽是你不能客觀理解的嗎?得得得,我也不誇你了,酒逢知己千杯少,陪我借酒澆愁吧?知己?”
林森柏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賺到,故而也不作态,敞開了肚皮就喝。兩人一通大酒喝到天光,郝君承醉趴了,林森柏卻因興奮而清醒得很——郝君承是頭一次見到她這麽理智的人,她是頭一次見到這麽漂亮的棋,連環馬後炮。死在這種棋下,她堪稱死的光榮。
此外,她沒有理由誤會或怨恨郝君承。因為對方已經仁至義盡:從郝君承的目的角度上看,他必須将死她,只有将死她才是個穩賺不賠的謀略,連PLAN C這種迫于無奈而選擇的計劃都能大大降低他的勞動強度。
話說回來,林森柏不由得又要感嘆,□□的思維跟他們這些滿身銅臭的商人就是不一樣。商人最看重的東西,人家是放在最後,放在不測,放在“萬一”裏考慮的。
好好瞧瞧人家郝君承的PLAN C:萬一郝君裔不肯回來從商。除掉她林森柏,并了無牽絆地将B城地産相關權力面徹底洗牌,那今後只要他沒有雄心大志,唯求應付公事平穩發展,則他要什麽也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的事兒,雖比從政累一些,卻照樣能達到他的目的,偷懶。
這樣一看,傻子都能明白郝君承那周密嚴謹萬無一失的PLAN A、B、C乃是按照長短期綜合勞動強度之升序排列——邏輯多麽清晰,目的多麽明确,境界多麽難得。林森柏聽君一席話,心靈得淨化,抿着小酒,她醉醺醺地追憶起她那經歷了多次轉型的事業和在事業中辛苦掙紮的似水年華,憶着憶着,她竟開始考慮她那即将拉開帷幕的嶄新人生,打算換個形式再創輝煌了!
“嗷嗚~~~!!!”
“诶?沒事沒事,我就是一得意就忍不住要嚎,你繼續睡,我回家嚎去。拜拜啦,知己~”
......
知己,不一定是最了解你的人,不一定是你喜歡的人,更不一定是陪着你的人,絕對不是只會聽你發牢騷的人。
知己,可以是一個初相識的人,可以是你不喜歡的人,可以一輩子只跟你見一次面,但知己務必是一面鏡子,令你能夠通過它,了解自己。
這才是“知己”的由來——以知己,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