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轉圈圈

獨自回到B城的汪顧,一下飛機便已覺得無聊。身邊少了個人,心裏總覺得空落落的,偏偏這種虛空裏還隐藏着許多不安,這就更是揪得她七上八下不得安寧。

經過兩年磨練,張氏的巅峰高位她在搖搖擺擺中,也逐漸坐穩了,只要不出意外,工作上的一切都還算游刃有餘——放在平常,這倒是件頗令人安心的事。然而眼前她正處于一個無根浮萍的狀态,游刃有餘就等同于無所事事,于是她本着多學一點是一點的原則,上午跟周子儒學點兒,下午跟張鵬山學點兒,學着學着就學到了周末,在醫院裏圍觀完父母的你侬我侬,形單影只地回到家,她真覺得自己寂寞死了。

曾幾何時,汪顧不知道寂寞的滋味。那時候獨處對她來說真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兒。自己一個人在窗邊看看書,吃吃水果,安逸到極致就擁着毯子靠着沙發坐在地板上睡一小覺,倘若汪露不來鬧她,睡醒之際必然天光遲暮。

入夜于她,意味着休息,倘若心裏不裝公事,她最大的享受就是喝點兒小酒吃着外賣看電視。奢侈品永遠層出不窮,往往上一季的購物目标尚未實現,這一季的便開始接受預定了。買什麽好呢?這不是個問題。問題在于買得起什麽。每到這時候,家裏訂而未閱的時尚雜志就變成一種功課,性質類似于一場不需要交游記的春游,是功課,卻是令人開心的功課。不做就可惜了。但做起來也挺累人的,筆墨紙硯計算器往往要一齊上陣——時尚雜志上登的都是好東西,她看着這樣好,看着那樣也好,然而每個月結餘的零花錢撐死了只有三千,買幾塊Clinique的香皂、幾管Biotherm的洗面奶倒不成問題,要買真大牌,那就得算,有時越算越興奮,有時越算越沮喪,結果不約而同是通宵達旦。她連覺都睡不夠,更別提有那個寂寞的時間。

憶往昔,觀現在,她這才發現新家光訂了師烨裳每天要讀的幾分報紙和時代周刊之類的功利雜志,內裏滿當當的社會經濟政治新聞,連人文都鮮有涉及,更別提時尚。哦,當然,扉頁上的廣告不能算。勞力士那種東西,跟時尚一毛錢關系都沒有。現在連暴發戶都不怎麽愛戴勞力士了。

這可怎麽辦好?周六下午三點,汪顧睡醒午覺無聊得在屋裏直轉圈兒。沒有想做的事,沒有想買的東西,沒有想去的地方,她只想讓師烨裳趕快回來,回來了,那就算是兩人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只躺在床上,曬完日光曬月光,曬完月光曬燈光都是一種安靜平和的享受。

她這會兒幹什麽呢?汪顧有心給師烨裳打個電話,然而話筒都湊到嘴邊了撥鍵盤的手卻怎麽也摁不下那最後一個數字——半個小時前剛打過,再打就有點兒像神經病了。師烨裳半小時前在爬山,現在若非繼續在爬,就是已經開始下山,還有什麽可問的?何況師烨裳不像別的女人,還會寒暄兩句,說說旁話的,那尾倔驢只知道問什麽答什麽,不問就沉默着哼哧哼哧地捏着手機一邊登階一邊讓她聽鳥叫,打這種電話還不如去看DISCOVERY,至少DISCOVERY裏還能聽見個人聲兒!

放下話筒,汪顧背起手來繼續轉圈圈,轉到窗邊看見院子裏兩只大狗匍匐在地,你親我一口我親你一口,熱火朝天,基情四射,頓時就恨得一巴掌拍在玻璃窗上,怒道:“這輩子再也不談戀愛了!”誰想她這頭剛要戒戀愛,最愛談戀愛的那個家夥就給她來了電話,說什麽明天結婚,讓她就算人不到也得把禮送到。汪顧蒙頭蒙腦地聽着,沒覺得有啥不對勁兒。可撂下電話掐指一算,好家夥,兩年結三次了。民政局要是會做生意,首先就得給她發積分卡,一年結兩次登記打九折,一年結三次,登記打八折...呃...好像也不行,汪露同志只要想,一年結個十幾二十次就跟玩兒似的,到時民政局還不得給她免費辦證?她這頭正給民政局出謀獻策呢,手機卻又響了。

世上的巧合就是這麽說不清,汪顧的手機在過去将近二十四小時裏壓根兒沒響過,可自從開了腔,它便不肯消停了,先是岑禮杉約她明天逛街,後是張慎绮讓她回老宅吃飯,最後是張鵬山親自打來電話補充說明晚上是個社交晚宴,如果她方便的話,現在就過去,他先給她介紹些貿易界的老前輩,免得晚宴開始後人多事雜不方便深聊。

汪顧是個老好人,誰的好意都會領。

張鵬山身為一個又病又殘的老先生,哆嗦着手向她投來這把橄榄枝,她就更不好意思推卻。

張家的社交晚宴,那簡直是如瘋子唱歌潑婦罵街色狼嫖宿一樣三不五時就會來一場的。平時張鵬山體諒她公務繁忙私務更繁忙,一般也不通知她,不過今年以來這些重要的宴會日漸頻密,連張慎绮都忍不住猜測爺爺是打算在有生之年盡其所能地把汪顧扶植起來,一旦汪顧功成名就,他便要趕着去投胎了——行不得,站不起,吃不下,睡不着,任何人都不想這麽活着。張鵬山屢次望着飯廳裏的靈牌發愣,張家人都看在眼裏。若是他身強體健那會兒,如此看重汪顧定會招來種種阻撓,可現如今他雖不尋死覓活,但也了無生趣,張家人縱然不肖,卻都還挺孝,如此便不好再說什麽,只由着他去,反正汪顧手握重權,情況再怎麽樣也不會比現在更差了。

挂掉電話,汪顧在無聊空虛之中,極盡講究地将自己打扮了一番,驅車前往目的地。

張家老宅因為蓋得就是個窮奢極欲的模樣,所以待客時不需要張燈結彩就已顯得十分華麗百般熱鬧,花團錦簇之餘,又不盡流俗,無論面子裏子,都很有高門大族的氣派,真正是貴而不浮,驕而不躁。汪顧初初并沒發現蓋房子也是一門社交技巧,只覺得張家有錢沒處花,只能把鋪張浪費當娛樂,直到最近她才從零零星星的賓客言談中隐約琢磨出了有錢人不易做:出差,就算你喜歡農家樂,也必須去住希爾頓;蓋房,就算你喜歡地中海風,也必須蓋法國宮廷式;娶老婆,就算你真愛年輕漂亮的小蜜,也必須留住糟糠之妻...這其中錯了哪一項都會對身份産生極大影響,小資産階級那套自由散漫的思維方式在人家眼裏從頭到腳都是錯的,一言蔽之,教養不好;說得重些,沒規矩。

“嗬!你總算來了!爺爺在屋子裏轉好幾百圈了,誰都不關心,就怕你不到。”

汪顧一下車,張慎绮便奔上前來迎接。小妮子一身輕裙,兩袖清風,剛剛大學畢業的年紀,卻已現出幾分成熟女性獨有的淡然貴氣。

汪顧把鑰匙交給管家,聞得其言,咧嘴一樂,心想:挺好,敢情我不是一個人,還有人陪我轉圈圈呢。早知道我晚點兒來,您再多轉幾圈兒...汪顧被張慎绮挽着,一路走,一路懷着某種類似但又不盡是幸災樂禍的心情肖想着讓張鵬山給自己表演一下縱橫四海裏發哥玩輪椅的景象。然而張家從車庫通往大廳的路實在太長,她想着想着,就一發不可收拾地想起了自己的爺爺——在她還很小的時候,爺爺也會在院子門前轉着圈圈等她放學,她許是看多了爺爺轉圈圈的樣子,所以等到自己轉圈圈的時候,便學着爺爺的樣子,背着手,弓着腰,七八步一圈地轉。因着心裏有惦念,圈圈再小也不會頭暈。爺爺惦念着自己,自己惦念着師烨裳,而張鵬山又惦念着...誰?

汪顧想人,通常會刻意把對方往好了想。她倒不是多麽善良純潔,只是她有她的人生哲學:覺得自己身邊都是好人的人,一定比那些覺得自己身邊都是壞人的人幸福。但是她一直克制着自己,盡量不把這種哲學應用到張家人身上。畢竟師烨裳與張家人有殺身之仇,她必須同仇敵忾,絕不好在敵我立場上擅自站到師烨裳的對立面去,不然那小心眼兒的倔驢肯定又要被氣得兩腿一軟不省人事。

見到張鵬山時,他果然是搖着輪椅慢慢地在客廳裏轉圈,汪顧快走兩步趕上前去,笑意盈盈地猛然躬身在他面前,用一種似親切客氣,又似晚輩向長輩撒嬌的語氣問候道:“張老,您好。”

張鵬山本在專心致志地轉圈,被她抑揚頓挫地這麽一問,登時驚得周身一顫。待得回過神來,他那張皺紋叢生的瘦削臉龐上立刻湧起一片喜出望外的笑意,兩手顫顫巍巍地伸出來,似乎想像所有激動的外公那樣,要麽拍拍外孫女兒的肩,要麽抓住外孫女兒的手,卻奈何汪顧的手背在腰後,肩的高度也并非輕易得以觸及——雙手懸空幾秒後,他有些失落地将它們收回,自我解嘲一般相互拍拍,笑容依舊不減道:“好,來了就好,來了就好。今天張家、我這一輩六房直親都到齊了,二十年來頭一次,等會兒我給你挨個介紹。”

汪顧一聽這話,先是瞪大了眼睛掌心攢汗,随即神色一斂,便波瀾不驚地慶幸起自己的無聊來:

早就聽說張氏是當代少有的興旺大族,歷經六七百年開枝散葉,子孫遍布全球各地。

留港發展的張鵬山一門雖有長子長孫衣缽正統之名,能夠供奉祖宗靈位,但張鵬山一輩六位直親亦不落其後,門門風華無盡,個個欣欣向榮,膝下枝繁葉茂,手中脈絡不窮。歐美事業部但凡有事,張蘊然只一句“通知四叔五叔”就能交差,以此可見其實。汪顧平時來湊這份熱鬧都是馬馬虎虎穿一身周正就好,并不考慮許多。倘若今天她不這麽無聊,仍作随意打扮——她自問丢得起這個臉,卻丢不起這脈資源。

是所謂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東西,除了愛人,就只有資源。

不論人生是一輛梅賽德斯,還是一輛勞斯萊斯,汪顧也一貫認為,資源是汽油,愛人是潤滑油。光有汽油,車子開得磕磕絆絆好生費力,可要是光有潤滑油,車子則幹脆就開不起來。

撇掉恩恩怨怨不說,汪顧心知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如果能夠越過張鵬山和張蘊然與這些長輩接觸,那她說不定當真能把張氏弄成汪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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