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主角
在一片山花爛漫綠草茵茵之中,張蘊然把手機塞回褲兜裏,轉頭對師烨裳道:“老爺子似乎是打算把自己手中的資源都開放給汪顧了。那是他由始至終抓得最牢的東西,對我們,他尚且要分化一番,沒想到這回居然一口氣把六個叔叔都叫齊,看來,我們之前對他懷疑...真有點兒杞人憂天了。他若非已經肯定了自己要隔代傳位這件事,也絕不會做出最後的放權。”
兩人正在爬山,還沒爬到一半呢就都累得像兩條大老狗似地坐在半山腰的大石頭上不肯再走了。張蘊然那些随行都是跟身十幾年,早早用熟了的。老板說去爬山,他們便預見會有眼前一幕。七手八腳地架好遮天陽傘,又從移動冰箱裏取出冰水來給兩人倒上。師烨裳沖那塑料的裝水容器一皺眉頭,張蘊然的随行當即心領神會,趕緊換了玻璃瓶裝的飲用水倒進玻璃杯中遞給她。
“謝謝。”她說得客氣,臉上卻沒有笑容,轉頭面向張蘊然,她狐疑地問了句廢話,“六個老頭一次到齊?”張蘊然點頭稱是,“二十年來頭一回。上一次還是在爺爺大壽的時候。聽說,這回比那場壽宴還要隆重,連子女也如數到齊。”聞言,師烨裳皺起眉頭不吱聲了。
張鵬山這個人,師烨裳還算是挺了解的。對于大家族裏合縱連橫的那一套,他可謂翹楚。早年他在張蘊兮逼宮,不得不交權的情況下,選擇把手裏的人際資源劃土分封,将張氏重點、位于歐美的人際脈絡交給了張蘊兮,但将非洲大洋洲和亞洲的人際脈絡交給了張蘊矣。如此一來,張蘊兮在張氏雖是一支獨大,但仍會受到資源制約,并不能一腳将張蘊矣踢開。而只要張蘊矣和張蘊兮這兩派勢力不分家,那麽張家就不會分裂——他打的是這個算盤。就此,師烨裳可以看出,在他的位置上,所謂交權,就是交出他手中的資源,金錢和職權反倒位在其次。
師烨裳一直懷疑他拉攏汪顧乃是百般無奈之下的權宜之計,張蘊然也有同樣的擔心。兩人在汪顧離開的這段時間裏就此事态交換了諸多意見——師烨裳避開汪顧留在芬蘭的目的,正是如此——她們都有義務幫助汪顧做出合理判斷,但在沒有确定事态發展的方向之前,她們不能輕易得出結論,否則就會犯下挑撥離間的錯誤,害了汪顧。
但汪顧并不知道這些。站在師烨裳和張蘊然的角度看,她也沒必要知道這些。畢竟身為一個大人,在事業上還需要別人為其做出判斷,這是很傷自尊的事。然而,這樣背景複雜前途多舛的判斷,即便旁觀者也很難看清,以她汪顧資質是決計完成不了的,此非看輕,事實而已,所以師烨裳和張蘊然只能像地下工作者一樣為她觀察打算,卻絕不會告訴她。
“他要是肯把這一脈資源都交給汪顧,那汪顧的位置就算真正坐穩了。我們也可以退居二線頤養天年了。”師烨裳小肚雞腸地琢磨了半天,到頭也沒琢磨出個結果,但隐約覺得這不是個壞事,嘴角便淡淡浮起一抹笑意,縱然不是燦若二月裏桃花,倒也足夠令人覺出春風拂面了,“退休了準備幹什麽?開農場養牛馬嗎?”
張蘊然無意識地摸了摸臂環,臉上也是笑,“就算不開農場,大概也差不多吧,買幾個小莊園,合并成一個,每天騎騎馬射射箭也是很不錯的生活。你呢?過來跟我當鄰居?”
“我倒是想,可汪顧的事業,五六年之內怕也難以穩妥。什麽時候她練出來了,什麽時候我才能離開。”說到這裏,師烨裳無奈地嘆了口氣,一時想起自己家裏還有一堆事務要她操勞,就愈發感到絕望,“你多好,沒有挂念,我呢?扶持完汪顧自己還有一攤子破事,可憐我連個接班的都沒有,真不知道要忙到猴年馬月去。其實要是早想到這一步,我就應該跟林森柏争一争華端竹,”張蘊然不認識端竹,于是做了個不明所以的求知表情,師烨裳“哦”一聲,繼而解釋道:“一個小姑娘,今年有十七了吧?聰明得不得了,理論基礎也相當深厚,邏輯思維極其發達。關鍵是這個小朋友心思很直,板正板正的,卻又不迂腐頑固,真跟她的名字一樣,端正如竹,柔韌如竹。近朱則能赤,近墨則能黑,在大局上把握得絲毫不差,一點兒也沒有被繁文缛節侵害的痕跡,可塑之才啊。”
張蘊然聽完一樂,咕嚕嚕喝掉整杯水,接過随行點好的一鬥煙,一邊抿,一邊揶揄師烨裳道:“那你可是做了這輩子最大的一樁虧本生意,有所謂千金易得,良将難求,這麽好的接班人,被林小奸商挖走了,你做夢都得哭醒。要麽你跟林小奸商商量一下,讓她把華端竹讓給你?我聽說她最近養了個奶娃娃嘛,都沒到上學的年紀呢好像。大孩子領着個小孩子,我一想就忍不住笑。”
本來師烨裳還光羨慕郝君裔來着,經由張蘊然這麽一提醒,她突然發現唯有她是膝下蒼涼了,挫敗感油然而生之餘,她也不肯訴知究竟了,只郁悶地躬下身子,兩臂環膝,把半個臉都埋到臂彎裏去,在任何人都看不見的地方撅起嘴來,滿臉陰郁,涼飕飕地妒忌着林郝二人,同時又還要反省自己的遲慮——有事業,沒人接班,這就意味着她到老都不能退休,這該如何是好呀?
與此同時,身在地球另一端的汪顧也在為孩子的事撓頭,心道這該如何是好呀?
原來,她那最富權勢的四舅公的二公子的第三個女兒正抱着她的左膝蓋要給她當幹女兒。起因說來倒挺簡單的:汪顧是個好脾氣,在一群衣冠禽獸中周身散發着“歡迎來欺”的氣場。三四歲的小朋友對老好人自有一種特殊的敏感,果然全場誰也不愛,光找她玩兒。她被小朋友纏得不可開交也依舊是又笑又逗,可她越和藹可親小朋友就越以為她好說話,纏得就越發緊密,如此一來二去惡性循環,搞得小公主恨不能與自己爹媽決裂,認賊作父,死活要她讓這位表姐給她當幹媽,任你誰勸也不聽,因為人家根本搞不懂“輩分”是個啥概念。
“你是不是嫌我長得不好看?或者是嫌我不聰明。”小公主鼓着腮幫子一跺腳,千年人精似地問出兩句話。汪顧見她父母就在面前不遠之處,唯有哭笑不得地敷衍安慰,“不不不,策策最漂亮了,也是姐姐見過的小朋友裏最最聰明的一個。”其實她心裏想的是您這也聰明得太過了,小小孩子就知道比美比智,這要長大了還怎麽了得,我才不傻,給你當幹媽?那我不是打自己嘴巴自認不會教孩子麽?“可姐姐是姐姐呀,不能當幹媽的,只有你叫阿姨的人才可以給你當幹媽呢。”
不知怎麽的,汪顧突然就想起了師烨裳。師烨裳要被這麽一位不讨好的孩子死纏,那會是什麽景象呢?一腳踢開?尿遁?捂臉?嗯...貌似都不太可能。她要把那禽獸的真面目一露,哪個不長眼的孩子鬥膽接近她。就算有膽大的敢跟她撒嬌,個紙老虎泰半會怕得“喵”一聲抱頭逃竄,就像當初小浣熊沖她示好時那樣,瞧把她吓的,都手足無措語無倫次了...想到師烨裳,汪顧臉上的線條愈見柔和,簡直都要渙散出母性的光輝。小公主的父母大老遠地瞅見了,不禁對這位表親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們自己都覺得女兒難纏,動辄會将她流放,令其自尋快樂,卻沒想到他們這位高權重的野表親居然深得女兒歡心,同時更不厭其煩地露出一派溫柔和煦...念及如此,兩人紛紛懷着歉意步上前來,一個把女兒抱起坐懷,一個則客套地伸手與汪顧行客套。汪顧也分不清他們誰是誰的娃兒誰是誰的爹,只好不分彼此地通通恭維。
孩子是一種相當厲害的社交武器,通過小公主,汪顧身邊很快便自然而然地圍起了一圈人,其中有老有少,卻也枉論尊卑地其樂融融。
适才張鵬山向衆人介紹汪顧身份時,他們當中很大一部分打心眼兒裏瞧不起這位來自孤兒院的野親戚。可等走近了一溝通,他們很快發現野親戚身上并沒有野習氣,非但沒有野習氣,教養還相當到位,雖無有大家閨秀之從容,卻有小家碧玉之順巧。這麽伶伶俐俐的一個人,搶的又不是他們的家産,那麽對他們來說,便沒有了與之不睦的必要——此種心态随人圈的擴大持續蔓延開來,汪顧終于成為了這場午後宴會的主角。不論她在張鵬山一門中地位如何,反正在遠房表親這邊,她的身份已經得到公允的承認。除了六個身段高企的老先生,幾乎每一個人都主動上前與她打過招呼。她一身小白領的本事好用到老,在這等局面中,倒也沒覺得怎麽樣力不從心。
傍晚六點,晚宴即将開席,老宅遼闊的院子裏鋪天蓋地的擺滿了覆着暗紫餐布的圓桌。汪顧足蹬八厘米高跟鞋,街邊流莺似地站了一下午,這會兒早就又累又餓。摸摸正在敲鼓的肚皮,她簡直有心放棄教養鑽進後廚神不知鬼不覺地當一回碩鼠——搶先把好東西都吃光,讓別人吃邊角料去。
她這廂正饑腸辘辘地徑自陰暗着,張鵬山卻是打着燈籠找她多時了。衆人一見張鵬山獨力搖着輪椅過來,紛紛自覺為他讓路。汪顧是個會來事兒的,瞧他費力,便快步迎上前去,作孝子賢孫狀扶住他輪換背後的把手,躬身在他耳邊,“張老,您要去哪兒?我推您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