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戲裏戲外
張鵬山扭頭,有些為難地笑道:“呵呵,我不去哪兒,就找你,想跟你說幾句話。”
為避免無端猜測,兩人都用了旁人聽得見的音量,一衆親屬又都是識趣的人,也不用他們抱歉請辭,只就此潮湧而去,剩下他們倆,大眼瞪小眼地對望了好一會兒,直到汪顧忍不住開口問話,方才解了這平湖無波的尴尬,“張老,您剛說...有話要講?”
張鵬山也不知怎麽回事,居然看汪顧看得發愣,經過對方提醒,這才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哦...對,我是有個事情想跟你商量。”
汪顧心無城府坦蕩蕩,聞言便是一笑,從善如流地答得落落大方,“您請說。”
她一大方就真大方,相形之下,張鵬山倒顯得忸怩了,摸着腦袋半天哼不出個屁來,好容易哼出兩個字,居然是,“汪顧...”被點名者幾乎已經被饑餓耗盡體能,眼見距離開飯還有一段時間,就更不會浪費精力跟他急躁,他不說,她笑着等,他開腔,她笑着聽,“汪顧...我、我有一個不情之請。”他摩挲頭上傷疤,眼睛多愁善感地盯着地面。汪顧雙眉一擡,背手彎腰,嘴邊挂着絲縷玩笑意味,無聲無息,作洗耳恭聽狀。張鵬山欲言又止了好幾回,最後終于肯傾訴衷腸,但分寸拿捏得很好,是請求與哀求的綜合,“我、我希望你今天能在人前買我一個面子,就算裝的,也認一次祖宗,好不好?”
其實汪顧時刻預備着這一天,照往常,她一定不會答應,但今天...似乎可以考慮。
她不是師烨裳,她是汪顧。她一個小白領的出身,自然生不出大小姐的執拗性子。既然她可以接受張蘊兮是她親媽這個事實,放在本心來講,已然是接受了血親這種關系。此前,她之所以不願認祖歸宗,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她不想傷害父母的感情。然而當下她發現,即便她在張家認祖歸宗,汪爸爸和汪媽媽也是半點風聲也收不到的,因為兩家人仿佛活在兩個世界裏,相互之間的唯一聯系關節就只有她本人。父母要知道她認祖歸宗的消息,除非張家登報,但她可以要求張鵬山不對此事進行渲染——這是一方面考慮。而今天她願意予以“考慮”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場合。
她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立場去掌握那些珍貴的人脈,不認祖歸宗,名就不正,名不正,身份就不正,身份不正,在與人交往時免不得會隔着一層隐晦暧昧的薄紗,表面上已不是個推心置腹的姿态,深交到利益層面則必然要舉步維艱,如此,有資源卻用不順手,實非她所欲求,既然百利而無一害,那,認一個就認一個,反正祖宗不嫌多,不看有多少人舔鞋子抱大腿,祖宗還怕認得少了呢——她這頭打定了主意,可還不能滿口答應下來。在張鵬山面前,她對所有要求都要習慣性地惺惺作态一番,目的無他,只不願被人認作可以輕易揉圓搓扁的對象。
“這...”似苦惱又似不願地直起腰身,她空着個腦袋将視線放向遼遠的天際。
張鵬山從她這副寫意站姿裏瞧出了一些心意搖擺的苗頭,就急忙乘勝追擊般将他那前提條件因為如果而且但是傾巢而出:“我知道你也為難,我...我沒生你沒養你,沒有任何立場讓你認祖歸宗,可你就當是體諒我這個老頭子一回,幫幫我吧。我們七兄弟都好面子,如果我這一門的接班人連叫我一聲外公都不肯,他們指不定會怎麽嘲笑我。這大概是我們有生之年最後一次團聚了,我不想背着一身嘲笑譏諷進棺材,你要是能幫,我九泉之下都不會忘了你的恩情,你要是實在幫不了...我...也不會有任何埋怨的。”他說着說着,眼裏就不自覺地蒙了水汽,淚眼婆娑的樣子別有一線溫情。
汪顧低下頭看着他,他仰起頭看着汪顧,血統上的祖孫倆含情脈脈地對視了幾十秒,最終還是汪顧皺着眉頭,宛如壯士生子那般攜帶滿臉不甘之情,退讓了,“好吧。但這個消息一定不能公開,現場不能有新聞媒體,也不能有影像或錄音資料存底。”當下她是一個只手遮天的角色,她說“不能”,放眼張鵬山一門,就沒有人敢“能”。
“好!好!都聽你的!今後都聽你的!”張鵬山今日裏第二次喜出望外,頓時興奮得四肢軀幹腦袋連眼皮一道整齊地顫抖,若非曉得他長期服用抑制類藥物,血壓升也升不到奪命地步,汪顧簡直懷疑他會活活的樂死過去——她剛瞄見他間歇性地翻了好幾個白眼來着,想必要不是藥力作用,他指不定在翻完哪個白眼之後就駕鶴歸西了。
約莫十分鐘後,他們就認祖歸宗的步驟達成了共識。期間汪顧着重強調将此事放在宴會後半部分進行,至于原因,她不肯說明。張鵬山是聰明人,這種時候絕不得寸進尺,只唯唯諾諾地答應她所有要求,三不五時地把頭點得像搗蒜,臨了讓汪顧都覺得自己太過驕縱跋扈,瞧把個老人家欺負成什麽樣子了——呃...倒也活該,讓你把我丢孤兒院裏去!
此一時,汪顧的心情又不若适才清澈了,甚至複雜得幾乎有點兒糾結:她不願這樣惡劣地對待一個瀕死長者,因為首先就違背了汪家二老的一貫教育,是個素質問題。可她還不能真心地對張鵬山好,即使撇開師烨裳那層關系不提,她自己心裏也紮着根刺。
幸而人在溫飽問題面前總會表現出動物性,待得飯菜上桌,她那滿腹糾結便一掃而空了,轉為腸子糾結——她位列主席,身邊全是垂老廉頗,一個個吃得慢條斯理好不文藝,且大多數時間裏說得比吃得還多,你一言他一語她都得接茬應付,搞來搞去竟教她連擡筷子的功夫都沒有,餓得一雙眼睛跟兩顆巨型祖母綠似的,幽幽地散發着哀怨,落在別人眼裏,還都以為她是多有涵養的人:你看,眼睛是心靈的窗口嘛,孩子吃飯都吃得如此凄美,可見是受了苦卻不怨恨的。好孩子啊。好孩子。老大哥真有福氣,當年做錯一樁人命關天的事,現在倒撈回一個別人教好的外孫女兒...分明是一樁空手套白狼的生意。
汪顧倒不曉得自己在別人眼裏是個白狼的角色,但她富有遠見卓識,搶先一步端正了自己的位置,衆望所歸地變成了狼。借口補妝離席,她火速奔到後廚,以試菜為名逐一檢驗尚未呈堂的菜品,一會兒嫌這個鹹一會兒嫌那個淡,卻是吃得滿嘴流油一頭大汗。好在廚師們都見過世面,早對這種東家見怪不怪。她說她的,他們做他們的,只不過為了搪她意見,盡量把好東西挑大塊兒的讓她“嘗”,嘗飽,她走了,他們也懶得非議,繼續該幹嘛幹嘛。
重回人間的小白領肚裏有糧,心中不慌,甫落座便輕松沉穩地展開了人面場上的主動進攻,用從師烨裳處學來的皮毛和自己這身虛以委蛇的工人階級本事,很快便不卑不亢地将一桌子老先生招呼得落花流水——張家從沒出過這樣氣質雜交的品種,衆人只覺她似一陣夾帶着土腥味的雨後清風,就都對她抱有新鮮的好感。至于她說了什麽,其實并不重要。張家老一輩不乏人中龍鳳,無論學識還是閱歷都非腌臜晚輩可比,她那些話裏縱有幾處錯謬,他們也懶得發現糾正,全當是拂面春風,聽着舒心就好。
有了師烨裳那一巴掌的教訓,汪顧得意,卻不敢忘形,席間一味以茶代酒生怕失态,相較一旁已然東倒西歪的若幹同輩,便更顯得鶴立雞群彌足稱道。張鵬山見此情景,也不予插話,只在位首笑得合不攏嘴。于兩旁陪席的張蘊矣等人雖是又妒又恨,無奈身在屋檐下,唯有鐵青着臉把所有肉類當成汪顧,悶聲不吭地大口咀嚼。
一時宴席開過,酒會即将拉開。傭人忙于撤席換場之際,賓客雲集宅內三廳,喝酒的喝酒飲茶的飲茶,熱熱鬧鬧一堂,喜氣洋洋一室。
眼見吉時已到,張鵬山便有些急不可耐了。他先将六個老頭叫到一起,窸窸窣窣地交談了幾分鐘,後又囑咐管家将那兼做祠堂的餐廳插香點燭擺開陣仗。汪顧在這期間被小公主纏得密不透風,根本分不出精力去搭理他那些閑事——她要資源而已,剩餘一切都是演戲。對着檀木疙瘩們磕三個響頭不構成人格侮辱。在張蘊兮墓前她“親媽”都叫出口了,想來叫張鵬山一聲“外公”也是應當應份。
這一夜張家老宅的漆黑上空綻開了大朵大朵的煙花。無論誰人臉上都堆積着笑。
汪顧自認不是當交際花的料,便沒有像只花蝴蝶一般穿梭于人群,她只是長久端麗地站着,接受來自四面八方的橄榄枝,臉上笑得一片熱情洋溢,實則人在戲裏,心在戲外。
......
既然張鵬山在資源上做出這等讓步,師烨裳便不用再與張蘊然商量什麽——委實也商量不出個什麽,于是隔天就驅車赫爾辛基登上飛機,日夜兼程地往B城返回。登機之前她倒是罕見地有心了一次,居然曉得要将行程告訴汪顧。
汪顧昨天剛認完祖宗,應酬嘉賓的興奮心氣兒還沒過去,聞言當即克制不住地歡呼了一聲,偏偏趕上購物高峰,路上人來人往,搞得正陪她逛着大街的岑禮杉十分尴尬。“那孩子有長進,都會吱我行程了!”汪顧收起手機,得意洋洋地向岑禮杉炫耀。
要換旁人,該以為電話那頭的其實是個畜生了,所以沖着話筒吱一聲就能把主人高興成這副德行。不過岑禮杉對師烨裳很有了解,知道她金口難開,只是這話茬她該怎麽接呢?承認師烨裳的長進無異于指罵師烨裳是畜生;不承認師烨裳的長進吧,又相當于在說師烨裳連畜生也不如,為難之下,她唯有點頭順道:“師小姐是個相當不錯的人。”就是脾氣性情都相當不好——為免惹惱現任老板,她咕嘟一聲,硬把後半句咽了下去,心裏卻仍要為汪顧害委屈:世間那麽多好女人,你誰不好找,偏去招惹師烨裳。吱你個行程就把你高興成這樣,要是給你倒杯茶,還不得把你活活樂得腦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