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好,不好
經過這些天的卧床休養,郝君裔已經可以正常喝水并且吃一些流食了。但尿管,由于她實在嬌慣柔嫩,動動身子就要疼得滿頭大汗,加之暑熱,她一出汗就有昏迷之勢——醫生倒不怕她昏迷,只是她的傷口愈合效率十分之低,估計會是正常人愈合時間的二到四倍,醫院也不想長久供奉着這位大太子,故而将治療宗旨更改為盡量不讓她挪動,如此,尿管拆除之期自然要無限延後。不過日久天長的,她也适應了,還覺得插着尿管挺好,這樣不用下床尿尿,甚至連弓起身子墊盛器都不用,省了她許多力氣,挺好,挺好。
災難已經過去大半個月,眼看着就要到亡靈三七了,可道路時斷時續,堵的時候比通的時候多,重災區的物資便仍是緊張。米面等救命的東西倒有,家家戶戶都不缺,分發的方便面簡直可以拿去外省批發,但她身為病人不能只靠糧食過活,所以郝耘摹暗地裏運作,及時将各類救災罐頭送進她的病房,其中不乏牛腱子豬肘子之類的災區奢侈品,可在列位名醫和華端竹同志的聯合阻撓之下,它們只能被剁成肉丁熬入粥裏,絕沒有讓她大快朵頤的機會。這就把郝君裔弄得十分苦悶,一看到粥裏的肉就要傷春悲秋,總說自己活到這把年歲卻連塊肉都吃不上,還不如死了呢。
端竹熟悉她這號人,沒幾句就聽慣了,知道她只不過是嘴癢想說話,就任由她傷悲去——她一張口傷悲,她就把一勺子肉粥喂進去,她邊嚼邊傷悲,倒也不曾妨礙任何人的生活,包括她自己。
時間很快逼近六月,這就意味着兒童節要來了。郝君裔當過幾年老師,條件反射地為兒童節興奮,“小朋友們又可以放假了。”她說話時,嘴角帶笑,眼睛卻仍盯着端竹的袖子看。
端竹知道她看的是啥,所以不計高溫酷暑,竟然換上長袖襯衫,以遮擋她的視線——聽說唾沫咽得多了也會影響腸道功能。“你現在就放着假呢,不用羨慕。”端竹放下一只空掉的粥碗,俯身又從臉盆裏撈起一條濕毛巾,擰幹,将她的病床搖平,準備給她擦身子。天氣委實太熱,連帶的濕氣也很興旺。端竹自己就是北方人,即便郝君裔不說她也曉得對方難耐周身黏糊,只好一天七八遍的給她擦身子,順便烙餅似地将她翻動翻動,免得個青蛙肚皮剛長好,背上又開爛。“昨天你睡時醫生來看過,說你尿管可以拔了,再不拔,久了怕會引起尿路感染。”擦擦擦。
濕毛巾在擦別處時,郝君裔都能挺放松地享受着,可它一到她下身,她就不由得要緊張地揪住床單——其實端竹的動作很規矩,并不會刻意在她腿根處流連,她怕,似乎沒什麽理由,問題是忍不住就要怕,害怕之中,摻和着的心情還很複雜。好在她懶,基本不去自尋煩惱地分析自己的情緒。對她來說,該來的總要來,不該來的永遠不會來。在命運的大浪潮裏,自己,是個無足輕重的角色,那麽自己的心情,就更應該不足挂齒了。“好好的,拔它幹嘛,不拔不拔,拔了還得自己下床撒尿,肚皮疼腸子疼哪兒哪兒都疼。等實在該換的時候拔就成。我可不想再插一次。”
端竹也擔心她疼,所以昨晚就跟醫生商量着等她的傷口徹底長好後才考慮拔尿管的事。醫生對郝君裔這位少年老成的小管家十分好奇,本想與她攀聊兩句,但轉念想到她是小矮個兒的熟人,從規則上講就不該過多接觸,便只好簡單地答應下來,同時叮囑端竹留意她那泌尿系統衛生,以免病從“口”入。端竹點頭答應,面上木然,心中暗喜。
吃過午飯擦完身子,郝君裔又該睡她的大頭覺了。由于濕熱,端竹怕她皮膚漚汗,幹脆降下窗簾,鎖起房門,把她身上的被單盡數揭開,讓她光溜溜地晾着睡,而自己就這麽雙臂環胸面目無情地坐在一旁,不眠不休地守着那橫陳玉體,別說蒼蠅蚊子,就是果蠅那種不惹眼的小東西都別妄想在郝君裔身上停留半秒——郝君裔的皮膚實在是亮澤健康,即便受了重創元氣大損,也宛若鏡子那般處處都能反光。哪怕是在陰暗中,她身上只要稍微落些異物便立刻呈現加倍放大的效果,端竹一心覺得郝君裔是自己的東西,這條純潔的戰線苦守了這麽久哪兒有讓昆蟲先占便宜的道理,故而她對來犯者态度之強硬,簡直到了皇軍地步:在郝君裔身體附近抓到的蟲子她絕不殺死,只把它們統一關在一個用廢的補液瓶裏,放上幾根草讓它們補充營養,在蓋子上紮幾個洞讓它們呼吸氧氣,卻每隔幾十分鐘就把瓶底放到點燃的ZIPPO上烤一會兒,等瓶裏空氣約莫有個四五十度了她才肯熄火擱下。
昆蟲雖然腦子小,卻也是具有精神的,幾次三番地遭受摧殘後,它們一見端竹朝瓶子靠近便立刻精神病發,東奔西突地将玻璃瓶壁撞得咚咚有聲。端竹并非促狹之人,她只是想将郝耘摹教導她的那套刑訊手段實踐一番。如今收到成效,她也就有了大功告成既往不咎的意思。轉而将塑料瓶塞換成橡膠瓶塞,找來一支上百毫升的大針管,三針管空氣抽出來,先是兩只母蚊子啪叽啪叽爆了肚皮,後是大小蒼蠅争先恐後地腹瀉嘔吐。端竹發現蒼蠅眼睛裏的壓力似乎比較大,因為等她抽到第四管,近九十毫升刻度時,內裏最大的一只蒼蠅爆了左眼,體內器官外冒,右眼正處于爆與不爆的邊緣,皮都薄透了,可腿還在蹬,翅膀還在撲騰。
端竹看着這些,沒感到快樂,不覺得殘忍,更枉論惡心,倒是郝君裔剛在睡夢中哼了一聲,她便立刻放下瓶子,六神無主地奔過去,結果發現郝君裔的鼻子上出了汗,又急忙洗手消毒給郝君裔把扇子——她這才覺得踏實愉悅了。除了郝君裔之外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機械而麻木的。
“唉...”随着年齡增長,端竹逐漸發覺了自己的異樣:這不是愛上一個人的表現,簡直就是犯了魔怔才有的表現。否則無法解釋她以伺候郝君裔為樂的心理。
她知道這兩年來自己變多了,所有變化都談不上好或不好,只是必須。如今追憶起來,她正是因為全盤接受了郝君裔的人生觀,才會一步步将自己心中那方由貧窮和侮辱堆積成的寒冷荒漠坦誠地暴露出來。
“人窮而有志,心腸必定是早被苦難磨出了老繭,磨成了磐石一塊,所以你在我面前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別裝,僞裝太辛苦。再說你現在也不需要用僞裝來保護自己了。今後就按你想的去做吧。呵呵,別看我懶,保護你的能力,我還是有的。只是日後殺人放火之類的事情要盡量做得隐蔽一些,免得叫人家說我們郝家人智商低,殺個人放個火還會有把柄讓人抓到。”這是郝君裔正式收養她不久,在一次閑聊中說起的話。完全符合郝君裔的做派,也全然符合郝家人的風格。
端竹當時聽得驚訝,心想自己怎麽可能是那樣的呢?
可等得知親生父親入獄,大概永世不得超生的消息之後,她仔細琢磨了自己那幾分幸災樂禍的情緒,這才确定下自己的內心——恰恰如郝君裔說的那樣,是磐石一塊,堅硬無比——真正的悲傷與快樂都在十歲那年與外婆一道被推進了焚屍爐,從那一刻起,她的堅強已經化為冷漠,無論眼淚還是笑容,若非刻意為之便是條件反射。
所以她的笑才會是單純得沒有雜質的,因為它并不反映什麽,也反映不出什麽。回想這些年來,能撩撥到她心靈深處,讓她真心發笑的,只有林森柏那一家子和曾經的好心鄰居們,連郝君裔都不算一個——她很少對郝君裔笑,她只希望郝君襲笑。
“今晚給個牛腱子吃呗...”
此言突然而至,如一道奔雷。端竹受驚不小,眼睛一下瞪了起來。初初她只曉得郝君裔在說話,卻沒聽清她在說什麽,經過細細回想,方才知道郝君裔是在跟自己要肉吃。
“你真有那麽想吃肉?”她按下心跳低聲問。
可郝君裔說完那句之後就不做聲了。原來是在說夢話。說夢話都能說到牛腱子,可見她有多饞...想到這裏,端竹坐不住了,放下扇子就出門找醫生去。
郝君裔在黑暗中睜開眼皮,嘴角露笑,但很快便恢複到死了的狀态——只是問句話而已,以華端竹同志的辦事效率,一分鐘都要不了。而華端竹同志果然不負衆望,出門五十三秒之後便提着一袋子密封熟食回來了。郝君裔心裏偷樂,繼續裝睡,可由于裝得太努力,她身上又出了幾層薄汗。
端竹是見不得她有半點兒不舒服的,在陰暗中看她那鼻翼随着呼吸一閃一閃亮晶晶,幾乎是想都沒想就又抓過扇子輕搖起來。偏偏郝君裔把端竹教壞了自己卻還善良得很,因為牛腱子而對疼她護她的端竹實施殘忍欺騙,她十分過意不去,心潮澎湃之下,她怎麽也睡不着了。
對于一個懶人來說,睡不着是一件很值得着急的事,可越着急就越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覺得熱,越熱就越愛出汗。不一會兒,風停了,她聽見淙淙水聲,心知端竹的下一步動作是要給自己擦身子。擦吧擦吧,反正擦完了比較涼快。她如是揣摩着,漸漸地放平了心态,也不怎麽冒汗了。只是這回那毛巾擰得不甚幹,端竹一擡手就會滴幾滴水珠子,動不動便要冰她一下,不如平時舒服。
擦完脖子和腋下,端竹去換了盆水回來。這次的毛巾還是擰得不太怎麽幹,甚至愈發地淅瀝。涼毛巾的觸感從她胸間穿過時她禁不住抖了抖,然而剛抖完,心口處立刻被一陣幹燥的溫暖覆蓋,她沒想許多,只覺得挺好。誰知下一秒,所謂的溫暖盡數集中到至高的那一點上,輕揉慢撚,意圖明顯——這就不怎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