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衆人齊齊一愣。
“你……見過?”雲珩将那匕首遞給他,“這,不就是把普通匕首麽?”
阿绫搖搖頭,摸了摸那并不平整的黑色牛皮刀柄,細看之下才能發覺,刀格下半寸的地方縫了兩圈同色棉線:“匕首的确是外頭鐵匠鋪裏随處可以買到的,可這把用久了,牛皮破了口子卻沒舍得換掉。”他指給雲珩看,“這是和陽門一個侍衛的,我見他用過。”
那日下值,他提着一籃子忍冬給的新鮮白梨,與阿栎一同出宮回住所。才走到宮門便被一位臉熟的侍衛叫住。原是他今早進宮時查完腰牌沒有綁緊,掉到了雪地裏。那侍衛後來拾到,刻意下值之後等在門前要還給他。
阿绫心中感激,當即從籃子裏掏了兩個白梨給他做謝禮。
武人性子豪爽也沒推辭,墊着袖口把梨子表皮擦了擦,掏出匕首切成小塊,幾個守門侍衛見者有份。
“他當時用的正是這把匕首。”阿绫沉吟道,“我離得近,看到了這棉線便随口問了他,他說是他家裏年紀最小的妹妹在練女紅,閑來無事替他縫的,醜得很,卻還不讓他丢。”
“和陽門侍衛……”雲珩皺了皺眉,“你可知他姓甚名誰?”
“不知叫什麽,聽別個侍衛叫他周大哥,約莫二十六七歲。”阿绫回憶起昨夜,“可他身形與昨夜的刺客倒不怎麽相像,他沒那麽壯碩……”
“去查。看看近日他都去過哪裏,與誰來往密切……”雲珩吩咐熊毅,“刺客身材極魁梧,不是侍衛便是武将,他被四喜踢碎了鼻梁,少說也要半個多月那傷才能掩蓋掉,由此入手也是一條線索。查到什麽先來報我,切記不要心急打草驚蛇。”
“是。”
熊毅走後,雲珩并沒有着急躺會床榻休息,兀自坐在桌邊發了好一陣子呆。
阿绫原本想勸他先好好歇息養傷,可轉念一想,有這麽件事情分散他的注意力也好:“殿下想起什麽了?”
“我覺得,這事有蹊跷。”雲珩盯着那留在桌上匕首若有所思,“昨夜行刺之事太過魯莽,完全不像是雲璿的手筆。他行事向來謹慎周密,怎麽會用這種連兵刃都落下的外行人做刺客,留下這麽大的把柄給我……”
阿绫愣了愣:“可,前一次,就是兩三年前,殿下從玉寧回宮路上被刺客伏擊,不就是他做的嗎?我記得當初,恰巧也是皇上指婚後不久……”
“對,他大抵是怕我成婚後有了方丞相一家的助力,且萬一順利生下皇室嫡孫,那他就徹底沒指望了……不過,雖說兩次動機相仿,但那時刺客是在宮外動手,那裏龍蛇混雜,無論是否得手,他們都能保證全身而退。且這麽多年,他要麽有完全的退路,要麽有不成功便随時可以摒棄的死士,不留活口。好比上回廟會那個扮成小道的那個,失手便立即自盡。”雲珩頓了頓,又道,“何況昨日,我父皇已警告過他那些蠢蠢欲動的心思,別人聽不懂,他應當不會頂風作案才是。才在壽宴前鬧過矛盾,宴後我便遇刺……不管是不是他做的,矛頭都會指向他。”
聽他這樣分析,阿绫一邊覺得有理有據,一邊心情更糟了。這宮裏除了雲璿,竟有其他人想對太子下殺手:“所以……殿下以為,幕後主使另有其人?”
“現在我還不能斷言。而且,就算他不是主使,卻也不見得毫無幹系……”雲珩的指尖輕輕劃過匕首纖薄的刃,忽而偏頭問四喜,“剛剛熊毅說,他一進宮便又去查問一便昨夜當值的宮人對麽。”
“是。且昨夜,能搜的地方,都搜過了……”四喜答道。
“若是那刺客……逃到侍衛們不敢輕易搜查的地方呢?”雲珩挑了挑眉,“父皇這個時候還不起,也是稀罕。”
四喜忽然倒抽一口氣:“殿下是說……此事與後宮……”他的話戛然而止,奴才們從來知分寸,有些話即使心知肚明,主子說得,他說不得,“殿下,奴才去看看早膳備好了沒有。”
後宮?
後宮參政自古以來都是大忌,當今聖上不好美色又已上了年歲,十天半個月才翻一次牌子……如今除了淑貴妃,也大多守着冷宮罷了……
“淑貴妃?”阿绫脫口而出。
雲珩瞄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可……可她……為何要替雲璿做嫁衣?”阿绫不解,“我記得,淑貴妃娘娘出身并不高,父親兄弟也是因為她入宮得寵封妃後才得到提拔。”
“對,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雲珩像是累了,胳膊肘支在桌上,懶懶看着他,“她年輕,城府不深,思慮也不夠周全。入宮三年便爬到貴妃生下皇子……如今她們一家如日中天,被捧得飄飄然,妄想在獨寵之後更進一步也不奇怪。”
阿绫一愣,雖說六皇子雲璟還是個奶娃娃,可自她晉封貴妃宮裏便有了謠言,說皇上終于動了封繼後的念頭。
“所以,若是淑貴妃變成皇後,那雲璟就是嫡出皇子了……”阿绫并沒有被說服,反而更加困惑,只因為一個不能預料的可能性便铤而走險,在宮內行刺太子,還是太過草率。
“先讓他們去查吧。昨夜那刺客能避人耳目,輕易就抓住巡邏衛兵的空檔下手,定是對皇宮與衛兵布局熟悉之人……”他疲憊地笑了笑,“阿绫,你可知這宮中禁軍統領是誰?”
阿绫費力想了想:“記不清了,只記得姓趙……”他一愣,淑貴妃不正是姓趙麽!
“對,趙寄明,淑貴妃嫡親的胞弟,才提拔上來沒半年。”雲珩也露出猶疑的神情,“知道她蠢,但不至于……這麽蠢啊……仿佛是故意留下個破綻似的……”
“殿下,早膳備好了……”四喜适時出現,“是端進來還是……”
“嗯。”雲珩點點頭。
阿绫看着宮女們端的碗碗盤盤,騰地一下子站起身,傻傻看着雲珩,“我!我忘了阿栎!他怕是要吓死了!”
太子噗嗤一聲輕笑:“放心吧。四喜昨夜便叫人知會過他了,他知道你沒事。”
阿绫放下心,又坐回凳子上:“那他知道殿下遇刺的事麽?”
“這種事,他聽了只會為你擔心吧……”雲珩接過木棉遞來的瓷調羹,“所以,只告訴他你今日便回去,昨夜之事要不要說,你自己定。四喜安排了車夫護送你們回玉寧。”
阿绫一愣:“今日?”
“若不是出了意外,你們昨日不就該走了。”雲珩嫌調羹太小,幹脆端起了小湯碗吹了吹,喝藥似的灌下了小半碗三珍烏骨雞湯,又試着拿起筷子,伸向炸酥的小黃魚。
可左手不頂用,那魚費勁被夾起,又在半路啪地掉到了桌上,薄脆面衣碎了一桌渣。
木棉剛要動手,便被阿绫制止:“姑姑去忙,我來吧。”
他将那條摔壞的夾到自己盤子裏,又重新選了一條完好的,拿筷子尖從魚腹部橫剖,将整條手掌長的魚分成四段,剛好一口大小,放到雲珩的調羹裏,猶猶豫豫開口:“不然,就先把阿栎送回去……我多留幾日再走……”
“回去吧。你又不是大夫,伺候的人夠多了。”雲珩将他夾菜的手推回去:“你也吃。等你回來,這皮外傷就該好得差不多了……”
眼看深及筋骨,這哪裏還算是皮外傷,阿绫的确不放心,既想等太醫回來拆線複診,又想等刺客之事查出個眉目來。
可雲珩卻生生将他趕走,晌午都不到,便差四喜親自送他出了宮。
阿绫撩開馬車的遮簾探出半顆腦袋,盯着愈發遙遠的宮牆,默默聽着阿栎擔驚受怕一整日憋出來的牢騷。
“你倒是說話呀!既然沒事,太後擺壽宴,叫你去幹什麽?”阿栎用力将他拖回來,“你算是哪顆蔥,連個品階都沒有,太後知道你是哪個嗎?”
“現在有了。”阿绫心裏煩,一句将他堵了回去,“正七品。”
阿栎眨了眨眼,狂吼一聲:“你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