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雲珩站在晞耀宮正殿門前,目送阿绫在四喜的跟從下越走越遠,直至人影都看不見。

四喜已安排好了寬敞的車架,還附帶一個老車夫一路護送他們回玉寧去。

可算是把人送走了。

他精神一散,立馬不省人事,被木棉幾個眼疾手快扶住,送回了寝殿床榻上。

在路上馬不停蹄颠簸了三日,雪景漸漸消失,越往南走風越濕軟,阿绫總算又見到了蜿蜒的天碧川。

馬車沿河奔跑,還有将近半日的路程,他一邊放心不下雲珩的手傷,一邊又為重回故鄉激動不已。他幹脆坐到了車廂外頭,與趕車人并肩,看晴照下河面像一條織金緞帶粼粼浮光,看冬日裏都不敗的蘆花頑強在岸地淺沼裏恣意飄蕩。

少了那堵牆,一切都是自由的。

疾馳中,阿栎耐不住長久趕路的寂寞,從車窗裏探出半截身子高喊着:“我回來啦!”

水上正捉魚的鸬鹚唰啦展翅,放棄了捕食,謹慎地盤旋在半空,許久才重新落下。

午後他們在河邊歇腳,阿绫打開食盒,将剩下的幾塊椒鹽芝麻酥分了分,車夫姓邱,年輕時在太仆寺就職,這輩子也沒吃過禦茶坊的糕點,誠惶誠恐。

阿栎邊吃邊抓了一大把草料喂給馬兒,阿绫便随意靠在車門邊翻書,年後回京,說不定少師還要考問呢。

趕到繡莊已是夕陽西下,阿栎迫不及待跳下車直沖進去,興許是離開得還不夠久,沒什麽近鄉情怯,旁若無人高喊着:“阿娘!翠金姐!我回來啦!”

聲音回蕩在整條巷子,生怕有誰不知他到家了似的。

阿绫獨自幫車夫将馬車裏的行李一一搬到門口:“辛苦您了,我自己搬進去就好。”

“不辛苦。我也好久沒出京城了。”車夫最後扛下個大木箱子。

阿绫正掏銀子給他,随之一愣:“邱大叔,這箱子不是我的。”

“哦,這是四喜公公昨夜準備的,說是殿下叫您帶回來。”車夫婉拒了他的謝意,活動了活動筋骨,又跳上馬車,“殿下還吩咐老夫在玉寧候着,公子們哪日要啓程,去驿站找老夫就成。”

“候着?”阿绫一驚,“您,不回鄉過年麽?”

“嗐,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在哪兒待着都是待着。四喜公公說,玉寧吃的多,逛的多,銀子管夠,叫我慢慢嘗,別耽誤了公子們的差事就成。”老邱揚鞭,抽在那馬屁股上,“那老夫就先告辭了。”

阿绫揮揮手送走了車夫,轉身将那木箱蓋子擡起一道縫隙,赫然發現裏頭是滿滿的松息碳,銀灰色,足夠一大家子用上兩個月。這炭在京城可是百金難求……

角落裏丢着幾個荷包大小的棉布袋,阿绫指頭勾着麻繩牽出放在手中颠了颠,裏頭的粉末散發出類似于蜜橘的濃郁氣味,還摻雜着花香。他好奇地解開一包,烏黑木炭粉裏頭混着一顆顆飽滿的麻椒球,宮裏的主子們盛夏時拿它去濕氣。

定是雲珩怕玉寧潮濕令炭條吸了水汽……

“……眼見要開春了,玉寧哪裏需要這麽多碳……”他忍不住牢騷一句,在晚風裏裹緊輕便的鵝絨披風,上頭還熏着晞耀宮寝殿裏的味道,雲珩溫暖的味道。

“阿绫!”門裏頭,翠金拉着個才會跑的小姑娘,“快進來啊!”

她身後是一年不見的老師和繡娘們,就這一眨眼的功夫,阿栎已經将從京城帶回來的禮物拆了一地。

“來了!”他鉚足力氣搬起那一箱子碳,往屋子裏走去。

雲珩傷口愈合得不若預想中快,拆線那日已經是新年初五。

壽宴之後出了這麽大的事,瑞和帝親自擺駕晞耀宮。

“太子殿下,試着伸直這幾根手指看看。”太醫們切完脈拆了線,一群人圍着他的右手,聚精會神地觀察。

雲珩咬着牙忍着疼,從拇指開始,試圖拉伸開每一根手指。可縱使他用盡全力,小指也無法完全平直。

“怎麽樣?”瑞和帝語氣略顯焦急。

“……這,依老臣所見,陛下不必太過憂心,眼下,這被切傷的筋肉都已開始愈合,不出意外,再養上兩個月便可痊愈。”老太醫躊躇半晌,與幾位同僚交換了個忐忑的眼神,還是如實禀報,“只是,手掌邊緣和小指處的傷口過深,尚不知握力會不會有所減退,日後還能不能使劍……”

雲珩心下早有數,可面上故意擺出一副深受打擊的神色,将嘴唇咬的發白,默默不語。

“……朕不管你們用什麽藥,用什麽樣的法子,太子的手,不能留什麽病根。”瑞和帝皺了皺眉,重重嘆了口氣,對雲珩安慰道,“你先好好養着,不必擔心,朕定想法子叫你這手恢複如初。”

雲珩咳嗽幾聲,緩緩點頭:“父皇……那萬一,恢複不了呢……”

“沒有這個萬一。”對方拍拍他的肩,目光漸漸銳利起來,“此事朕定當徹查。”

他張張嘴,欲言又止,轉瞬眼眶便紅了,半晌才開口:“父皇若是為難……兒臣能明白的……”

瑞和帝聞言一怔,又搖了搖頭,吩咐下一句:“好好照應你們主子。”便拂袖而去。

待聖駕離開晞耀宮,雲珩掀了被子下床,用力掰了掰剛剛怎麽也伸不直的小指,收起了那副矯情的可憐兮兮:“四喜,昨日睦王府有動靜麽。”

“昨日沒有,但今日一早……趙寄明悄悄去睦王府拜會。”

“這是身邊親信連吃了幾次閉門羹,他按捺不住親自上門了?”雲珩一路行至書房,打開折子。習慣了幾日,左手也能提筆圈圈點點了,雖說字還是太醜,“怎麽個悄悄法?進去了麽?”

“沒穿官服,沒帶随從,也沒走正門,在偏門站了一炷香見沒人搭打理,又灰溜溜走了。”四喜答道,“另外……帶了鬥笠,沒露出臉來,看不出受沒受傷。”

“欲蓋彌彰。”雲珩笑笑,“雲璿自顧不暇,怎麽可能見他,避嫌還來不及。”

也不知從哪裏起的頭,這幾日宮裏明裏暗裏都在散布消息,說睦王聽聞太子要成婚,在壽宴之夜對其痛下殺手,甚至有人聯想到當年指婚時宮外的刺殺,雲璿自從壽宴後一日被召進禦書房,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躲在王府裏等謠言平息。

“繼續盯着。瑞霞殿也盯着,什麽時候淑貴妃要陪皇祖母去禦花園,即刻知會我。”雲珩放下筆,單手合上看完的折子。

“是……”四喜狐疑地擡頭,“殿下是要?”

“打我這六皇弟出世,我就只在滿月宴送了些賀禮罷了。”雲珩左手捏着右手腕,輕輕延展着傷處,“好歹也是兄長,合該關照一下。”他略一沉吟,轉頭道,“木棉,你去挑一塊玉佩,最好是父皇禦賜的。”

淑貴妃自雲璟滿月,日日都會抱去長寧宮給太後請安,殷勤至極不憚其煩。

正月十四,四喜來報,說請完安淑貴妃陪同太後一起往禦花園走了,雲珩聽完即刻動身:“玉佩給我。”

“是。”四喜近日都将這貴重之物随身備着。

雲珩鮮少出現在禦花園,打了衆人個措手不及。

“給皇祖母請安。”

“快起來快起來。”太後懷裏抱着雲璟,四個月大的小孩已經會擡頭了,一條胳臂攔着腰身便可坐在腿上。太後伸出一只手沖雲珩招了招,“快過來給哀家看看,手好些了嗎?”

“讓皇祖母挂心了。”雲珩走過去,将滿是傷痕的手心攤開在太後面前。

“……嘶……啧啧啧……”皇太後啧一聲,還是被這傷痕累累的手驚了一驚,拉着他叫他坐在身邊的石凳上,“這真是……你說這宮裏怎麽能進了刺客呢,你父皇這些日子一通排查,到現在也沒查出什麽所以然,只叫各宮都多添了兩班侍衛……以後你夜裏可別亂走動了,也別只帶個四喜,好歹帶上兩個侍衛啊。”

雲璟看不懂傷,沒輕沒重抓住了雲珩的手指,疼得他一顫:“嘶……”

“哎喲,我們小雲璟也心疼皇兄受傷了是不是啊。”太後抱着娃娃晃了晃,竟忽然把孩子往他懷裏塞過來,“你抱抱看,他越發長開了,倒有些像你小時候的模樣。”

雲珩還愣着,那軟乎乎一團便坐在他腿上了,軟的像沒骨頭一捏就要碎,他下意識就想拒絕。

誰料他還未曾開口,淑貴妃一聲驚呼便沖口而出:“不要!”

衆人齊齊被吓着,太後也轉頭訝異萬分:“怎麽了?”

淑貴妃自知失态,笑得勉強:“臣妾,臣妾是怕雲璟不懂事,碰壞了太子殿下的傷。況且……太子殿下這麽年輕,還未成婚呢,哪裏會抱孩子呀。”

看她如此局促,雲珩心下好笑,立即打消了推辭的念頭:“沒事,學一學便會了。”他小心翼翼伸出左臂,攬住了雲璟,逗弄幾下,奶娃娃看不懂他母親的驚恐,竟還咯咯笑起來。

“父皇也說像。”雲珩睨了一眼戰戰兢兢快将帕子扯碎的淑貴妃道,“雖說我不大記得了,但見過的,都說貴妃娘娘跟我母後是有幾分神似的。”

他話音剛落,淑貴妃的臉色唰得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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