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節
己本株範圍內,玉荷似乎清醒了一點,他露出有些無助和迷惘的神情,擡頭看我。
不錯,是個好的開始
「玉荷…不管你是哪一個,都聽我說。」我咬了咬舌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些。
「從來就只有我。」他迷迷糊糊的回答,身上沾滿了不明的血跡和污漬。
不要這樣浪費我的清醒!怒火稍微提振了我的精神,「聽着!我從來沒有打算抛下你們不管!我會設法活到你足以幻化成我的模樣…然後你可以取得我的人生。你懂我的意思嗎?」我的意識漸漸淪落,我想我是要休克了。
這也不是第一次休克。我自嘲的想。若這次熬過去沒陣亡,我想也不是最後一次休克。
「聽懂了嗎?我對你的要求就是…你要記得澆花…」我趴在樹幹上喘氣,顫顫的伸出不斷流血的手,血珠不斷的從指尖滴落。
果然最好的肥料,就是我。玉荷貪婪的伸出舌頭,接住每一滴血,一點點都沒有浪費。
你可以把我的屍體埋在根底下。只是真的,記得要澆花。可以的話還是去上班吧。水電瓦斯網路費還是得交,盡量遵守人類的法律。
我真的很想交代完畢,可惜休克早一步征服了我。在墜落的時候,我發現一個可笑的事實。
自己的性命,倒不是很在乎。或許我累了,或許我早知道自己不得好死。但我比較擔心玉荷和我的植物們。
你真的要記得澆花啊。
但我沒頭破血流,玉荷居然接住了我。然後他做了一件比休克還可怕的事情。
他吻了我。一股馥郁到極致的花香流入我的喉嚨…我猜是花蜜吧。
我昏倒了。
醒來時我嘆氣,居然沒死。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不高興…
玉荷俯瞰着我,我瞪着他…然後立刻把臉轉到一旁,吐了。
「不管是衆生還是人類而言,妳的舉止都非常缺乏禮貌。」語氣雖然冰冷,但很明顯的,他發怒了。
我啞然。我猜那口花蜜是什麽仙丹良藥還是生命力或內丹之類…好吧我不懂。但的确救了我…傷口愈合,所有的病痛都已遠去,像是一個模糊的惡夢。
被這樣的帥哥親吻應該很高興才對…就算他是一個花鬼。
但我沒辦法忘卻他在吻我之前吃了些啥,這樣我想任何人都能理解我為什麽嘔吐。
「說話!」他揚聲。
「謝謝…噁…」我奔去洗手間,繼續朝着馬桶吐。
玉荷因此三天不跟我講話。
然後如他所說,沒有白玉荷也沒有黑玉荷,就只有「玉荷」。
他莫名其妙的整合了。保有黑玉荷的惡意和白玉荷的藐視,比以前稍微好溝通…但沒有比較好相處。
現在我剪短頭髮,剪下來的頭發一根不差的埋在他的根下面,指甲也是。似乎只要是我的一部份就行了…一根指頭和一把頭發在他眼中似乎沒有什麽兩樣。
「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我納悶。
「血的味道比較好。雖然養分差不多。」他冷淡的回答,然後露出惡質的笑,「而且,看妳因此掙紮和猶豫…實在很有趣。」
這是我第一次有砍伐自己種植植物的沖動。
或許還要灌上幾桶濃鹽水,讓他再也長不出來。
之七
桌子上擺着一個很小的茶杯,是我拿來泡功夫茶用的。還是老板随手給的…因為他想買新貨,家裏真的擺不下了。
我不挑嘴,有些他喝了覺得不合胃口的茶會随手塞給我,我在家泡茶往往是為了消磨時光,什麽茶倒不是很介意…但連拿金牌的茶老板都會嫌棄,我真不知道他舌頭是怎麽嬌生慣養的。
當然,這不是現在的重點。真正的重點是,現在那個小茶杯裏頭盛了大約可以喝一口的花蜜。味道很香,嘗起來很甜,濃郁的栀子芬芳。
可我知道這是誰擺的,和由誰所「生産」,我真的很難不去想「醞釀者」最喜歡的主食,和經由什麽「管道」…
我想任一個正常人類都沒辦法對這杯芳香甜美的「蜜」有絲毫飲用的欲望。
但那位「醞釀者」就攔在門口不給出門,一臉不耐的看着我。「妳在人世間絕對找不到更天然純淨的蜜。妳知道這是我精華的一部份嗎?」
…我求你不要越說越糟糕。雖然我肯定他沒想歪,是我自己邪惡。
「我都好了,」我有些心虛的說,「真的用不着你自損…呃,總之我不需要。」
他用鼻孔看我。即使早已經冷靜得成灰,我還是不得不承認,作為一個花鬼還是啥升級版的異類,他人身時實在非常好看,完全契合人類倒楣透底的審美觀。就算用鼻孔看人,還是挺賞心悅目的。
但我跟他實在相處太久了,對他的無言威壓也早就習慣。雖然說,我不算了解他…但已經是最了解的人了。
他在發怒,考慮要不要行使暴力。
可我沒想到他放松下來,輕笑了兩聲。「人類似乎很在意『時間』?」
…說得對。我很焦慮,因為時間快不夠了,花還沒有澆,我今天遲到定了。真的沒空陪他老大幹耗時間,
「出生的時間、上班的時間…死亡的時間。」玉荷的臉冷下來,輕笑越發冰寒,「妳以為我為什麽自損精華?因為我覺得把妳養在身邊比較劃算。妳以為獻發爪就只是埋些指甲頭發?」
他的語氣轉譏諷,「妳那麽執着于『活』的人類,每天小心翼翼的審視自己,難道…」
「知道了。」火速打斷他,我端起小茶杯,什麽都不想就咽下,然後把他推開,趕緊去澆花。
那天我小跑步才勉強沒遲到。
我真的知道。在我用血澆灌他的之前,我就隐隐約約有感覺,到現在改用頭發和指甲,那種感覺更确定了。
難怪咒術都喜歡拿仇敵的頭發或指甲,煉刀劍的大宗師也會自斷爪發。與某些法術起共鳴時,這種儀式視同「獻身」,不再是單純的頭發和指甲,而是一部份的靈魂被拿走了。
我會感到疲憊、虛弱、發冷,頭痛與日俱增。玉荷很無謂的坦承,這個陰七月我會歷經這麽大的痛苦,是因為極需營養的他,幹脆的在我入睡時吸我的生氣。
然後?然後他不知道發什麽神經,幹脆在陰七月來了一次大狩獵,營養足夠了,他升級了。
更莫名其妙兼心血來潮的,決定把我這個「花肥」養起來長期供應,走細水長流路線。
非常純粹的利己主義。
有什麽辦法?我靠人家過活。有種就自己出去和那些死傢夥(真正的死人)拼輸贏,可惜我沒種,更沒半點本事和人争雄…
很多事情就只能忍了。
「不是這個!」美麗的客人大發嬌嗔,「栀子花!半夏妳不知道什麽是栀子花嗎?!」
我揉了揉太陽穴,「這是重瓣栀子,妳看多漂亮,白玫瑰似的,而且又好養。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做『玉堂春』。」
「我不要!」客人繼續盧,「我要六瓣的,六個花瓣就好!我種很多玫瑰了!為什麽要種假的?」
想到六瓣的栀子花…漫天六指手掌猖獗嚣狂的影像又在我眼前晃動。我捂住嘴,命令自己絕對不能吐。
雖然我一直都告訴自己要冷靜,大抵上看起來好像也很冷靜。但現在我都低頭澆花,完全回避看到玉荷的本株,甚至避免看到別的栀子花…反正玉荷升級了,沒有媒介也能召喚。
後來是老板應下來幫她訂花,「怎麽?除了有刺的,現在連栀子花都會咬妳喔?」
我立刻沖去裏面的洗手間吐。老板這個疑問真的太雷太可怕了,連想像都是比死者還恐怖的事情。
好的不靈壞的靈,老板的烏鴉嘴真是「頂港有名聲,下港有出名」。天氣開始涼爽的十月天,玉荷把注意力擺在我身上。
我承認,一個花美男(他真的是花)輕飄飄的壓在身上,用暧昧的姿勢抓着手腕,專注而帶着絲微惡意的朝妳笑…任何一個剛睡醒、無防備的正常女人都會砰然心動。我又不是出家人,當然還有七情六欲。
不過只有幾秒的時間,砰然心動就變成警鈴大作,響徹雲霄。
「…滾。」我從牙縫擠出一個字。
「這是妳的渴望,不是嗎?」他微偏着頭,似笑非笑的反問。
一直擔心的事情終于爆發,反而寧定下來。原來最折磨人的不是「麻煩」,而是憂慮「麻煩」到來前的那段煩惱。
我冷笑,「十六歲年少無知的時候,我都沒跌火坑,現在都成年可以投票選總統了,我活倒退了還跌你這火坑?玉荷,你是不是整合的時候整出神經病?」
趁他惱怒疏神的時候,我厲聲,「龍翔雲柱,鳳栖梧桐。天之九重,陰陽混同。司命命之,無敢不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