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情生意動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陰冷的風不斷地從四處破敗的牆壁倒灌進小廟裏,冰冷的能滲進人骨子裏。

游歸煜靠在案臺下面,臉色不太好,他剛才還仿佛一個殺神一般披荊斬棘, 此刻許是暫時的安全讓他卸下勁去, 蒼白和疲倦便全部顯露出來了。

謝歡兮忍不住擔心, 去碰他的手,果然涼的透骨, 一點溫度都沒有了。她心一突,下意識地往他身邊靠了靠, “小煜哥, 你很冷嗎?”

“還好,”游歸煜動了動手指,像安撫一樣蹭着她掌心, “九兒, 閉上眼睛休息一下吧。”

他聲音低緩, 莫名的叫人安心, 謝歡兮本來也疲累不已,被他一哄,真的靠在一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

也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風忽地吹進來,謝歡兮猛然驚醒了,外面依舊是噼裏啪啦的雨聲, 尹思寧還沒有回來。謝歡兮揉了揉眼睛,忽然感覺身邊的游歸煜不對勁。

他雙眼緊閉昏昏沉沉,臉色白的吓人,手足都顫抖着, 整個人蜷縮起來死死地咬着牙關,不許自己發出聲音,可即便如此,還是有破碎的低吼從他的喉嚨裏溢出來。因為他的拼命壓抑,那聲音顯得更加痛苦。

謝歡兮倏然想起府醫的話:“他手足筋脈之傷,以後遇到陰雨時節,免不得痛癢難忍……”

“小煜哥?小煜哥!”

謝歡兮心中難過異常,立刻輕搖游歸煜連聲喚他名字。她一叫之下,游歸煜猝然睜眼,滿臉的冷汗下他雙目失神,像是不認識謝歡兮一樣。

他微微啓唇,目光渙散:“你這麽恨我,為什麽要把我生下來?”

游歸煜聲音太輕,說的內容謝歡兮聽得似明非明,但他語氣中的失望與煎熬她卻聽得明白。她握着游歸煜的手讓他靠在自己懷裏,摸了摸他的頭發,柔聲說:“小煜哥,你別難過。”

游歸煜好像終于有點回神了,他目光凝聚了一點,低低地說:“我不難過。”

哎……他身上傷痛難捱就已經很可憐了,現在瞧着,小煜哥心中似乎也壓抑着什麽痛苦,謝歡兮憐惜之意大起,伸手抱了抱游歸煜,像哄小孩一樣輕輕拍了拍他。

游歸煜此時已經徹底清醒,不僅思緒清醒,他整顆心都無比清明。正因如此,他再次聽見了自己心底那聲認輸一般的長嘆。

游歸煜默默地任由謝歡兮費力地攬着自己高大的身軀,耐心又溫暖地慢慢輕撫,他良久不語,一動不動。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現在心中是怎樣的一敗塗地。

他終究還是跨過了本應該死守的行業底線,無力招架,抵抗不得,心甘情願。

游歸煜的目光落在謝歡兮柔軟細白的小手上,他甚至可以想象出此刻她清澈的眼眸裏滿是關切的模樣。他緩緩閉上眼睛,半晌終是翹起了唇角。

他沒辦法不動情。

他怎麽能不喜歡。

“小煜哥,你手腳傷處是不是很疼啊?”謝歡兮一着急,忍不住埋怨起尹思寧,“也不知道尹思寧跑哪裏去了,他不是很熟悉這裏嗎?怎麽到現在還沒回來啊?”

游歸煜輕輕撫了一下她的指尖,聲音低啞卻帶了明顯的笑意,“真不講理。”

好像是有點不講理,謝歡兮抿了抿嘴,拉過游歸煜的雙手慢慢查看,“小煜哥,我怎麽做才能讓你好受些?這樣可以嗎?”她用手捂住了游歸煜雙手手腕,雖然謝歡兮自己的手也是微涼的,但卻比游歸煜冰冷的肌膚溫熱太多了。

游歸煜頓了好半天,才低低的說了一句:“嗯。”

這時破廟的門“吱嘎”一聲被人推開,尹思寧終于回來了,他一手撐着傘,扶着一位走路顫顫巍巍的老大夫進來。

怪不得她他們這麽慢,這老大夫走一步歇兩氣,謝歡兮恨不得替老大夫走幾兩步。她立刻給這大夫挪地方,讓他坐在游歸煜身邊給他診治。

她一離開,游歸煜的目光下意識地追了過去,神色中似有一絲依賴之意轉瞬即逝,快得叫人覺得自己花了眼。

“大夫,您先給這位姑娘看看,她的手受傷了。”游歸煜的眼神帶着憂色,言辭懇切。

“對對對,”尹思寧渾身像個濕透落湯雞一樣,随意地抹了一把臉雙手叉腰,“先給老大看吧,女……女孩子優先哈哈哈。”

謝歡兮知道自己推辭就是浪費時間,也不廢話,飛快地拆了自己手上的布條,一邊解釋着,“其實我沒什麽事的,就是劃了個小口子。”

老大夫眯着眼睛瞅了一眼,嘀咕了兩句什麽,慢慢彎腰從他的小藥箱裏拿出了繃帶和藥粉,不緊不慢地給謝歡兮重新包紮。

小煜哥剛才都疼成那樣了,現在指不定正忍受着多大的痛苦呢,謝歡兮心急火燎的,嫌老大夫動作太慢,恨不得搶過來自己随便纏吧纏吧得了。

好不容易捱到他終于包紮好了,謝歡兮立刻将人扶到游歸煜面前,語速飛快,“您快幫他看看!他原來手足筋脈有傷,沒有及時醫治留下病根,現在已經複發了。還有後背有一處砍傷,傷口肯定崩裂了。”

游歸煜啞然失笑,即便在如此落魄的境地,他這一笑卻依然風采無雙:“九兒,你安心些,別擔心我。”

“就是,游哥這麽強,不會有事的,讓人家大夫好好看看,女孩子還是回避一下吧,”尹思寧把謝歡兮拉到一邊,怼了怼她聲音壓低了些,隐晦地提醒一句,“你別付出這麽真,你可……別犯傻。”

什麽犯傻?謝歡兮真的沒聽懂,疑惑地反問:“我犯什麽傻啊?”

“哎呀……”尹思寧白了她一眼,埋怨她接收不到自己的信號,又怕他們說話被游歸煜這樣耳聰目明的高手聽見,只好含糊過去,“你可真是……啊算了,有機會再跟你說吧,真是氣死。”

尹思寧搖搖頭,心中默默感慨:“謝歡兮這樣的小姑娘,叫人不動心太難了,要不是一開始我自己給我們奠定了領導和下屬的關系,我估計都要動心了,更何況游哥這種的。游哥這人以前肯定吃過苦,經歷的多。這樣的一旦真愛上誰了可就麻煩了,基本上是一往情深忠貞不渝撕心裂肺,哎……謝歡兮要是真郡主就算了,她一個穿書人,遲早要回去的。”

尹思寧的臉上帶着“別愛她,沒結果”的憂郁,看游歸煜的眼神都有些同情。

不過很快他就放松了:反正就是個書中人物罷了,再怎麽說也是假的,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吧。

……

接下來的三日居然風平浪靜,再也沒有任何人來刺殺他們。三人一路向西,到了漠州地界時,謝歡兮還有些不敢相信,前兩次的刺殺這般密集,幾乎不給他們喘息的時間,而之後幾日那背後之人竟再沒出手,這人的心思實在讓她捉摸不透。

不過,好在他們都平安地進入了漠州,小煜哥說過,一旦到了漠州地界,那些人便會有些忌憚了。謝歡兮終于完全放心,傍晚進荊川城中之前就傳了書信給父母,片刻後,便來人接了他們到秦王所在的府邸。

一下車,謝歡兮就被眼中包了兩包淚的謝盛一把擁住,嗚嗚咽咽:“妹妹你可回來了!可回來了!我就說在那裏等你,但是爹不肯!後來娘親也不等了!氣死我了!真的氣死我了!”

謝歡兮心裏明白,娘親定是收到了自己的平安信,但卻怕打草驚蛇,所以沒對別人提起。她笑着伸手撫了撫謝盛的背脊,“大哥別哭啦,對不起嘛,害你擔心我。”

謝盛委屈地說道:“我都哭了好幾天了,雖然你回來的這麽晚,但還好你回來了。”

謝歡兮心下一暖,正想說些什麽就見林清貞被謝昭嵘扶着走過來。她雙眼泛紅,一見着自己就立刻伸手把自己攬入懷中。林清貞的雙手在顫,但卻抱得很緊。謝歡兮中有些酸澀,柔聲撫慰道:“娘親,我好好的,你別難過。”

林清貞畢竟是王妃之尊,在人前還需要冷靜自持,她閉着眼睛忍了許久,才沒讓眼淚落下來。而旁邊的謝昭嵘卻忍不住眼淚成串的往下掉,她仔細的打量謝歡兮——清瘦了,臉色也不如往日紅潤,不知受了多少苦……

她目光下移倏然一凝,大驚失色地執起謝歡兮的手心疼不已:“九兒,你的手是怎麽了?受傷了嗎?嚴不嚴重?快回去讓府醫看看。”

林清貞聞言放開了謝歡兮,立刻小心地托起她的手查看,只見她心愛的小女兒柔嫩的手上包着厚厚的紗布,上面隐有血色,一顆心登時揪了起來:“快進去,快進去讓大夫看看。”

謝歡兮一邊安慰着娘親和大姐,一邊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王府的人來接他們,自然是要守規矩的,她是郡主之尊,游歸煜和尹思寧是沒法和她坐同一輛車的。

她一邊走一邊對林清貞說:“娘親,游侍衛為了救我,受了很重的傷,也叫兩個大夫也給他看一看吧。如果可以……我還想提一提他的官職。還有同行的那位叫尹思寧的少年,他救助過我們,如果沒有他,我與也無法到此地與你們團聚,我想好好答謝他,就讓他留下來做事吧。”

“都依你。”林清貞撫了撫女兒的小臉,眼中的寵溺毫不掩飾。

……

這一回包紮完的手的确比之前好上太多,謝歡兮盯着自己顯得笨重的手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事,悄悄的瞄了一眼正在問府醫自己受傷情況的林清貞,而後轉頭偷偷問謝昭嵘:“大姐,之前刺客的事情,是不是謝玥兮弄來的人?”

“……是她,”謝昭嵘點點頭,看她眼神帶着憐惜之意,“這些年來,她對你敵意頗深我是知道的,只是到底沒有做出什麽太出格之事,娘親也就對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如今她犯下此等惡行,爹娘都萬萬容不得了。早在前幾天,就将她送去長寧寺帶發修行了。”

長寧寺……謝歡兮覺得聽着耳熟。

她轉了轉眼珠想了半天,終于一拍腦門:長寧寺!這不是原著中莫擎的住所嗎?當時謝玥兮已經當了女皇,親自來到漠洲荊川為莫家軍翻案時,本是邀請莫擎住在她的行宮,不過莫擎拒絕了,并提了一嘴他住在此地的長寧寺中,那裏清靜也适合他,謝玥兮就沒再堅持。

謝歡兮立馬打起精神——要是謝昭嵘沒提她都不會在意這個細節,雖然只是在全文中出現在莫擎對話中那麽一次,但出現即是天意,謝歡兮覺得她有必要去那裏看一看。

如果能把莫家冤案掀起來,對太子肯定是重重一擊,這是目前能最快回京的辦法了。再說,已經到了荊川,府中的內鬼必然會有動作了,他也是想給莫家翻案的,絕不會放過這一點微小的線索。

也許,她終于要和這個潛伏了八年的內鬼來一場較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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