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相信

雪禮星的“太子行宮”說是行宮實在有些不恰當,因為這就是一棟大些的別墅罷了,大歸大,和宮殿還是兩碼事。

不過,邊境條件有限,太子來訪得又很突然,準備成這樣已經不錯了。

阿爾弗雷德跟在修身後進了這個“行宮”,随從們先後告退去做雜事了,修将阿爾弗雷德帶進自己的書房裏。

“關門。”修吩咐道。

不必他說,阿爾弗雷德已經關上了門,寬闊的書房裏就只剩下了他們兄弟二人。

這情景實在是太過熟悉,無論他們面上多麽鎮定自若,其實心中都起了波動。

從小到大,阿爾弗雷德無數次被修這樣領進太子書房裏,關起門來說他們兄弟二人的私話。

有時候是阿爾弗雷德想要與修探讨自己不怎麽合規矩的觀點,有時候是修不願在人前訓他,背地裏給他分析利弊,教授道理。

阿爾弗雷德自認為,他的處事準則、他的獨立人格,就是從小在太子書房裏那一次次的私下探讨、教導之中建立成形的。

如今,他又站在了“太子書房”裏,這是個陌生的房間,眼前的這個人,也讓他覺得陌生。

修站在落地窗前背對着阿爾弗雷德,他正要開口,忽然聽見阿爾弗雷德說:“太子,上一次你我單獨談話是什麽時候,你還記得嗎?”

修默然以對。

阿爾弗雷德清楚他的性子,修不是那種會浪費精力去回應挑釁的人,于是阿爾弗雷德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這兩年來時時刻刻記着太子對我最後的那一句教導,一秒都不敢忘。”

“那很好。”修說,轉過身來面對他,“說正事吧。你今天演這一出戲是為了什麽?”

“太子精心給我搭了舞臺,找了捧場觀衆,我怎麽能不賣力呢?”阿爾弗雷德笑道,“我聽說原本的行程還有學生宿舍呢,你是不是都已經把‘太子探望小皇子遇空門尴尬’的新聞稿寫好了?用不上真是可惜了。”

修并不接後半句,只是說:“你以為你演的這一出戲不會被揭穿嗎?那些人根本不是反叛軍。”

阿爾弗雷德無所謂道:“當衆刺殺皇子,是不是反叛軍又有什麽關系呢?”

“當然有關系。”修說。

“哦,對,事關你當年清繳反叛軍的功勳。”阿爾弗雷德仿佛才想起來這一層關系似的,嗤笑一聲,建議道:“太子想要保住功勳很簡單,只要站出來說清楚這些人的來路就行了嘛。”

修走到寬大的書桌後坐下,擡首看着他,慢慢道:“茲事體大,我已經親自要求到場的所有媒體,暫時壓住消息,等待審訊結果。”

阿爾弗雷德毫不示弱地說:“那麽多媒體,你說壓住消息,消息就壓得住嗎?我在雪禮星待了兩年,從來不知道這個冷得要命的星球有這麽多家媒體,真是難為太子把他們全都請來——只是現在又要他們全部閉嘴,是不是有點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

“只要我想,自然可以辦到。他們寧願得罪你,不會得罪我。”修交叉十指,沉穩地說,“因為我是皇太子,而你只是一個沒有頭銜的流放皇子。”

這話就有些誅心了,阿爾弗雷德這兩年情緒內斂許多,仍然花了兩秒控制住了自己被挑起的火氣,冷冷道:“實話。不過,太子最擔心的并不是功勳能不能保住吧?你這樣急匆匆趕來雪禮星,是聽說了別的消息才趕來的吧。”

修沒有否認,反問道:“那麽,消息屬實嗎?”

“這要看你聽到的是什麽消息了。”阿爾弗雷德笑道,“如果是我榮升少尉的消息,那确實是真的。”

“胡鬧。”修沉聲道,“那是效忠陛下的皇家軍團,不是你用假身份混進去試圖插手的地方。”

阿爾弗雷德道:“算了吧,誰不知道那就是奧斯汀他老爹挂在他名下的兵,又不是什麽正經軍團。奧斯汀一直待在主行星享樂,不管這事,我過去替他管管又怎麽了?太子就別在一邊說風涼話了,您舒舒服服地坐在您的宮殿裏,有人将消息遞到您的手上,而我呢?我可是花了許多錢送禮,陪了不知道多少次酒吧通宵,這才辛辛苦苦升了軍銜打探到一點消息。”

說到這裏,他話鋒一轉,突然道:“太子,你我都是最近才收到風聲,可皇家軍團是直接效忠陛下的,他知道這事的時間可不短了。就算他不想着撈我一把,怎麽也沒告訴你這個太子呢?”

修垂下眸,态度冷淡地說:“二皇子曾經在去年出行訪問了幾個居住行星。那些行星都有皇家軍團臨時進駐‘練兵’。”

“原來如此。”阿爾弗雷德冷笑道,“原來是忙着把這事的功勞堆在他寶貝兒子的頭上,生怕走漏消息被你或者我搶了功。”

“不要妄議陛下。”修下意識地說。

這句以前說了太多遍的訓誡讓阿爾弗雷德愣了一下,但這一次他沒有像少年時每一次那樣乖乖住嘴,而是毫不客氣道:“你大可以去聖金宮告我一狀,就像兩年前一樣。聽說雪禮星的任務就快完成了……我很期待,等到消息傳出去,我會搖身一變成為救世英雄,到時候,太子要如何自處呢?”

修沒什麽情緒地說:“阿爾弗雷德,我本來以為你有了點長進,可你想問題還是這麽幼稚。我已經親臨雪禮,你認為,這消息還能如你所想的那樣傳出去嗎?”

“那我們就等着看吧。”

阿爾弗雷德說完,也不行禮,轉身便準備離開。

握住門把手的時候,他忽然道:“太子,你後悔嗎?”

修頓了頓,問道:“什麽?”

“明明是你下令毀滅了那顆行星,卻嫁禍給我。誰能料到,下令毀滅那顆行星的人,竟然要成英雄了。”阿爾弗雷德轉身看着他,“落到如今的被動境地,你後悔嗎?”

修眸光微動,他極認真地說:“我從未後悔過。”

阿爾弗雷德一下子被滿腔的戾氣堵住了喉嚨,仿佛又回到了兩年前,他的信仰崩潰的日子。

兩年前,就在前線,修找到他,要他簽一份什麽“作戰統計表”,說是回頭清算功勳用,他看都沒看就簽了。

畢竟這可是他的大哥,他可以眼都不眨地為大哥去死,怎麽會懷疑他什麽。

後來事情仿佛是一下子失控了,小行星毀滅,他們被急召回宮,緊接着他簽下的那份文件就出現在聖金宮,成了他越過太子私自下達軍令的罪證。

驗證無誤,是他親筆所簽,于是殘暴無度,罔顧人命的罪行再也無可辯駁。

阿爾弗雷德的世界崩塌了,他看着修在聖金宮為他懇求寬恕,可修口中說出的前線情形,什麽小皇子當時急于剿匪,什麽小皇子認為事态緊急……全都是編造出的謊話。

他就那樣看着他無比信任的大哥,一句又一句吐出荒唐的謊言,看似是為他求情,實際句句坐死了他的罪名,讓他再也辯駁不得。

誰會懷疑,向來疼愛小皇子的大皇子說出的竟不是實話呢?

截至那時為止十九年的人生裏,阿爾弗雷德一心拱衛修的皇儲地位,從未為自己攢下任何一點勢力,一朝被誣陷,竟然毫無反抗之力。

很快的,罪名定了,懲罰也定下,修親自送他——不如說是押着他,前往主行星的星船港,送他離開。

離開之前,阿爾弗雷德猶不死心,要求和修單獨談話。他拽着修的衣領質問他為什麽,“我那麽相信你”,那時只有十九歲的阿爾弗雷德嘶喊着這句話,一遍又一遍地說,說得自己淚流滿面。

我那麽相信你!為什麽?我那麽相信你!

修只是推開了他,神色冰冷,高高在上道:“阿爾弗雷德,我現在教給你最後一課。那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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