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歸墟秘境(七)
天橋的盡頭, 上端聯絡着通往第三重天的天梯,下端是通往人間的幽冥小道,深邃漆黑而不見盡頭。
接連數日不眠不休, 衆人已疲倦不堪, 因擔心無名的鐵鏈支撐不了多久, 經深思熟慮, 了空大師只留下了一刻鐘的時間供大家休息。
“可以讓我過去嗎?”舒言态度很是謙和的詢問着一個望風的太清觀弟子。
小道士猶豫了一下,看了眼在人群中擡眼望來的滄嶺, 見人點頭,便很是痛快地放行。
“師姐。”滄嶺見他來,禮貌且恭敬地喚了一聲,便不再有所行動。
身邊的太清觀弟子,也着實不能從他們二人詭異的行為裏琢磨出點兒什麽, 便開始一個個找由頭閃人。
閃遠了後,又一個個張望着脖子, 興致沖沖地往這邊看,幾個道姑還忍不住捂嘴偷笑。
這樣,就算舒言真的想說些什麽,被這麽多雙眼睛盯着, 也開不了口啊。
滄嶺還真沉得住氣, 見他不開口,也就不多說什麽,兩個人面對面站着不說話,氣氛死寂, 卻硬是感覺不到一絲尴尬。
說實話, 光是站在人面前,他就覺得自己虛的慌, 一丁點兒立場都找不到。
先前腦子裏都是一團沸騰的漿糊,現在這團漿糊冷卻下來了,他卻不知該拿什麽态度和臉色去面對他。換位思考一下,若是有人捅他一個對穿後再若無其事地出現,他絕對會将那人大卸八塊,扔出去喂狗。此情此景,此時此地,非得說點兒什麽挽救一下才可啊!
就在他正欲開口說話時,千尺卻不合時宜地出現,沖一旁看好戲的太清觀弟子說了句:“集合了,準備上三重天。”
說完後,見太清觀弟子個個怒目圓瞪,似仇視自己,他摸不着頭腦。才看見舒言和滄嶺二人就站在最醒目的地方,也沒察覺到氣氛有什麽不對。便随口打了聲招呼,正準備回去,眼睛卻被一束紅光閃了一下,定睛一看後,他當即脫口而出:“咦,這顆珠子怎麽在你身上?”
此時,太清觀弟子已在整頓隊形,無人注意這邊。滄嶺面色下沉,理了理衣襟,将已經全部轉為透徹紅光的珠子藏在衣襟裏,應付道:“不知道。出去後,它就在我身上了。”
說完就去了太清觀弟子那邊。
這個出去,別人不知道,以為是在含糊其辭,他們幾個卻心裏跟明鏡似的。
千尺不住咂舌往舒言這邊湊:“厲害啊,這年頭,連這些個天靈地寶都長腿會自個兒抱人大腿了!滄哥不愧是滄哥!”
見人不答,他又抓了抓頭發,疑惑問:“剛才那些太清觀弟子幹嘛一個個那麽仇視我啊?還有滄哥,臉沉的跟我欠了他五百萬似的,我幹啥了啊我?”
“走吧,再不走就落單了。”對此,舒言一律選擇無視,聳了聳肩,态度堅決地踏上了通往三重天的天梯。
歸墟三重天是一宏偉壯觀的古樓,高不可見,長寬皆漫無邊際。樓頂上鑲嵌着璀璨奪目的琉璃珠,色澤鮮豔,光彩照人。古樓正中央有一束白绫自頂端落下,上面系着無數孔明燈,紅光乍現,燈火通明,照應着宏偉精致的古樓,更顯華麗而唯美。
衆人走在吱吱作響的木板上,見古樓到處皆彌漫着奢華唯美的氣息,卻唯獨不見一個人影,正心生疑惑之際,就聽聞一道威嚴而優雅的女音自天而降——
“生人止步,原路折返。”
所有人齊齊擡頭望去,皆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心靈。一女子身着紫衣華袍,頭頂華冠,手中搖着一扇精致的羽扇,五官生的極為端正,渾然天成。此刻,她正站在古樓的階梯上,半倚欄杆,垂着眼眸,薄唇輕翹,似笑非笑,額前的仙印流溢着一抹淡紫色的光輝。
一太清觀弟子接連退後三步,捂着胸口喃喃自語:“我這是——見到仙人了嗎?”
絲毫不為美色所動搖的了空大師上前一步,态度極為誠懇地彎腰行禮:“在下烏啼寺了空,懇請娘娘放行。”
“愧不敢當,妾身只是鎮守在這三重天的已故亡靈罷了,這聲娘娘可真是折煞妾身。”她搖着手中的羽扇,盈盈一笑,“妾身冥姬,自黃泉而來,奉命鎮守此地,凡人不得擅闖。”
了空大師将腰彎的更深,态度更顯謙卑:“無一例外?”
冥姬淺笑:“無一例外。”随後搖了一下手中的羽扇,意興闌珊道:“妾身倒是想問問幾位,引來這些入不得眼的家夥,究竟是想礙誰的眼?”
了空大師不明其意,幾乎是瞬間,舒舉長劍出鞘,蹙眉望向後方。
與此同時,一聲熟悉的笑聲自身後響起,緊接着,就是一行人整齊劃一的出現,将他們團團圍堵。
“多謝了空大師,天行者大人,為我等帶路。”妧思思嬌媚一笑,一身紅紗妖豔招搖。其後是一異域風情,紫紗遮面的美人,恭敬且謙卑地站在她身後。
舒舉目光一寒,盯着怡一片刻,冷聲道:“是你。”
怡一毫不避諱地點頭:“是我。”
“呵,膽子不小。”舒舉冷哼一聲,眉間多是怒火,顯然是想到了五年前竟沒看出她的真實身份。
怡一坦率擡頭,面不改色:“我的膽子向來很足,能活着下天門山,也着實令我意外。”
見魔族聖女攜麾下戰将有備而來,了空大師面色鐵青,悔不當初,正因他一心急切,這才做錯了事,竟被人當成先鋒炮灰開路!
“紛紛擾擾,吵吵鬧鬧,沒勁,沒勁。”接連搖了兩次頭,嘆了兩次氣,冥姬眸色亮起三分,冷聲道:“是原路返回,還是命喪于此,幾位自己掂量吧。”
妧思思率先答話,笑着說:“我們不去四重天,卻是有些私冤想在此解決。不知冥姬娘娘可許?”
“私冤?”冥姬輕笑一聲,突然冷下臉問:“你們憑什麽認為我會乖乖配合?讓你們偷溜上去一次,已是大過,這次,我看你們還有什麽本事沒拿出來!”
語畢,眸色驟沉,纖纖玉手上揚,随着她行雲流水般的動作,無數久不見蹤影的血蝶翩翩飛來,數量竟是被雨女操控的百倍之多!
整個古樓都是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血蝶,紅線一般首尾相連在一起,天網一樣密布,令人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妧思思也不知道怎麽突然跟計劃裏的不一樣,但這并不影響她行事,當機立斷道:“動手!”
于是,血蝶翩飛的古樓中,魔族兵将和正道人士對戰,所有人都要一邊對敵,還要分出心來提防血蝶。被血蝶哲上一口,輕則掉點血,重則直接被吸幹精血,當場變成幹屍!
舒舉本意是想去阻止冥姬,卻不想才一動身,就被妧思思和怡一兩個人纏住。他可不是什麽手軟的主,面對兩個心如蛇蠍的女子,下手比誰都幹脆利落。
一開始,妧思思也呆了下,沒想到對方能下這麽狠的手,随後很快改變策略,只纏,不正面杠,不給他機會靠近冥姬就行。
了空大師帶着弟子一邊禦敵,一邊提防血蝶,且戰且退,讨不得半點兒好,可謂是恨不得自己長上三頭六臂。
不少弟子都被血蝶哲上了,一個不妨就被魔族捅了暗刀,場面要多混亂有多混亂。
舒言抓住機會,把正在和魔族兵将對戰,完全就只是在做個樣子的滄嶺拽了下來,怒問:“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怎樣?師姐會不知道嗎?”滄嶺垂下眼眸,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聲音非常輕,湊上來在他的耳邊低聲呢喃,“五年前,妧思思就和我說,你是魔。”
僅此一句,便叫他如堕冰窟,渾身哆嗦,方寸大亂。
“我不信。仙風道骨,眼裏容不下一粒沙碩的師姐,又怎麽會是魔。”滄嶺輕挑起他一縷鬓發,眼底一片霜寒,“師姐,你是魔嗎?不回答的話,今天,不管是舒舉,還是了空,太清觀弟子也好,烏啼寺弟子也罷,就連師姐你向來青睐有加的千尺,他們都會死在這裏。冥姬有這個實力。”
“師姐,你是魔嗎?”
從一開始的莫名慌亂回過神後,舒言反應過來了,所以你他媽玩這麽大一個局,就是想知道老子到底是不是魔?
他被氣笑了,“這重要嗎?”
滄嶺盯着他的雙眼,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擲地有聲:“重要。我要知道你是誰。”
舒言無語凝噎,突然想到了他們之間隔着的,不僅僅只是魔啊,仙啊,神啊,男扮女裝這些亂七八糟的身份。最關鍵的,還是那層剪不斷,理還亂的‘殺父弑母’的關系!誰爹誰娘死在誰爹誰娘手上,都是個謎!
不得不說這問題真是犀利啊!
你想知道老子是誰,老子問誰去啊!那坑逼自己理沒理清楚都是個問號呢!
“黑……,嘿!師姐師姐!救命啊!”被血蝶哲的渾身是血洞的千尺揮舞着雙手,見他們這裏有一處空白地帶,緊忙奔跑過來。
一過來就對上了滄嶺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神,吓得他小心髒一縮,即将窒息!
滄嶺盯着二人看了片刻,冷哼一聲,退後離開。
他這一離開,方才不敢靠近分毫的血蝶立馬鋪天蓋地,卷席而來!
躲在舒言背後,幫忙趕蝶的千尺有些郁悶地回頭說:“我不得又打擾了你們的好事吧?怪我怪我,害你也一起被哲。”
懶得藏掖實力的舒言揚手一揮,成堆的血蝶天女散花一般洋洋灑灑從天落下,看得千尺目瞪口呆,恨不能當場頂禮膜拜!
“這一次,算你救了我的場。”舒言看着自己的手,沒由來的感到一陣心累。
“啊?”
千尺一臉懵圈,還想再多說什麽時,忽而見久無作為的冥姬突然飛身而下,眨眼間便進入人群,疑似要大開殺戒!
了空大師大驚,急忙上前推出一掌,冥姬以掌向對,看似輕飄飄軟綿綿的一掌,愣是讓和她對掌的了空大師口吐鮮血,飛出去了十幾丈遠!最終砸在了沉厚的木牆上,砸出來了一個大窟窿,木屑飛揚。
在場所有正道人士都傻眼了!
了空大師再怎麽說也是烏啼寺了字輩的弟子,雖說輩分和舒言、舒舉同輩,可是人修行的資歷比他們深厚的多啊!就這樣,還扛不住人一掌?
冥姬氣勢淩人地轉身揮袖,整樓的血蝶圍繞着她翩翩飛舞,不再有針對性的傷人。她意味深長地看向妧思思問:“要我來做你的對手嗎?”
妧思思看了一眼怡一,二人同步扔下手中的武器,表明态度。
冥姬再看向舒舉,後者慢吞吞地将劍收了回去,看了一眼滿地慘狀,道:“我們回去。”
她滿意點頭輕笑,搖動着手中的羽扇,“識時務,甚好。”
見舒舉已經帶人撤退,妧思思有些着急,但迫于冥姬的威壓不敢妄動。
正道人士已經聚集,幾個烏啼寺僧人攙扶着臉色蒼白的了空大師,縱心有不甘,在如此強大的對手,還有混亂的局面前,也只能選擇暫且撤退。
而就在這時,冥姬清澈動人的雙眸忽然染上了一層紅光,眼睛驟然轉紅,飛身便是一掌直奔舒舉而來!漫天血蝶驟然起舞,帶着十足的攻擊性,卷席重來!氣勢比先前還要兇惡萬分!
千尺怪叫一聲:“我靠!還能這樣玩?”
舒舉正背對着冥姬,只提防妧思思和怡一的他根本沒想到冥姬會出爾反爾,毫無防備,眼見就要中招。
反應過來時,已經有人擋在了他的身後。
“師姐?”
雲光劍被冥姬的掌風震的铮铮作響,舒言面色深沉,盯着冥姬血紅的雙眼,心底一片蒼涼。果然沒這麽容易放過他。
不就是要答案嗎。
他給就是了。
短短一瞬間,妧思思和怡一便配合默契的再次纏上了舒舉。
漫天血蝶攻擊性十足,正魔兩道皆是哀聲不斷。冥姬的掌風一次比一次強勁,轉瞬就轟塌了一連十幾根支柱。
就在舒言下狠心準備摘掉身上的裝備時,千尺怪叫一聲沖了過來,疑似要幫忙,卻是趁人不備,擡手就潑了對方一身血。這叫人看不懂的操作,竟還真讓冥姬的動作停滞了!
他瞪大眼:“你搞什麽鬼?潑的什麽玩意兒?”
千尺嘿嘿一笑,露出程亮的牙齒:“無名的血是至陰之物,于她來說是大補。”
鬧啥類?都這樣了你還給人上大補藥?還能打嗎這!
舒言還未來得及感嘆這豬隊友,居然還能趁扔無名屍首的時候給人身上弄點血下來,就見被潑了一身血的冥姬上來對着千尺就是一掌,這貨被一掌轟出去了十幾丈遠,躺地上吐了口血,見漫天血蝶都無視他,還樂的沖人做出了一個加油手勢,脖子順勢一歪裝死去了。
他這邊被那坑貨的做法驚的一震一震的,卻見冥姬突然伸手抓他,他沒躲開,被抓了個正着。冥姬的另一只手就扶着自己搖搖欲墜的腦袋,使勁甩頭,看着他莫名說了句:“呵,我說這小子行事怎麽這般古怪,原來是沖你來的!”
沃特?
雖然心底尚有疑惑,但看見對方那一紅一黑的眼睛,他就知道冥姬尚且還在和滄嶺的鬼珠鬥争。
一片混亂中,冥姬駕馭着那些膽怯的血蝶逼迫他們沖向一直不敢靠近的滄嶺。扭頭就拉着他奔向樓梯先前她倚着的欄杆旁,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心生感慨地說:“九霄和落月都是我的老朋友,你們兩個身為神族、仙族的後代,怎麽就鬧成這個樣子了呢?”
随後,又在他臉上放肆的摸,大占便宜,完了,語氣還頗有些滄桑的感嘆道:“你身上的氣息,我怎麽可能認不出。”
不是,姐姐,你這信息量有點兒大啊!
舒言一臉懵逼地看着她。
冥姬卻是不以為然的噗笑一聲:“發什麽呆啊。論輩分,你還得叫我一聲小姨呢。當年你娘生你時,還是我給你接生的。”
說話間,她眼底的紅光更甚,臉色驟然一變,也不再廢話,擡手就把他往上層推:“從這裏一直往上走就是四重天,你要的答案就在上面,快去,別回頭。”
被人猝不及防地推了一把,舒言回頭看她,一臉黑人問號,他要的什麽答案就在上面啊?這都叫什麽事啊!敢不敢來個人解說一下?
想到滄嶺身上的鬼珠,還有現在剪不斷,理還亂的局勢,鬼使神差下,他問了句:“那你怎麽辦?”
眼中紅光乍現,冥姬拼命維持神智,對這個問題不屑一顧,“就算他毀我軀殼,斷我魂魄,也奈我無何。”
見他傻眼,她沒好氣地拍了他肩膀一下說:“姑奶奶我的真身壓根兒不在這裏!你小姨我下面有人,用不着你瞎操心。”
又推搡了他一把,冥姬有所預感的回頭,心疼地說:“太狠了。我養了千年的血蝶啊,這小子忒讨厭了點兒!”
見這位自稱是她小姨的人都已經這樣說了,舒言再不順從,那就真是不識擡舉了,轉身欲走前,他又不甚放心地回頭:“……小姨,他們都是我的同門……我……”
冥姬不耐煩地沖他揮了揮手說:“你小姨我從不妄開殺戒!最多就攔着點兒人給你多争取點時間。”
他這才放心,疾步往上,卻突然被身後的人‘哎’了一聲叫住,回頭看她,卻見她臉色甚是古怪地上下瞥着他,問:“你怎麽穿這樣?……莫非是……?”
舒言淚崩:“我冤啊!”
作者有話要說:
冥姬:想不到你還有這個愛好!
舒言:我內心是拒絕的!你看我有得選嗎?
嘻嘻~感謝“蝶夢”童鞋,“一只妹控”童鞋的灌溉,蟹蟹蟹蟹?(‘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