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轎子擡進銀锽家已經是半夜了。
吞佛丢給轎夫幾個小錢,拎着行禮進了院子,早有接到消息的銀锽黥武和螣邪郎等在那裏,見到他一人一拳招呼了過來,吞佛一笑,眼都不擡接下了,就說:“你們兩個就請我這個?”
螣邪郎白他一眼:“你怎麽挑深更半夜回來。”
吞佛說:“船晚了。”
黥武說:“你們別站這裏說,進屋吃飯去,你也餓了吧。”說着替吞佛拿起行禮箱,吩咐下人把舅少爺房間收拾好。”
吞佛就說:“我先去看我姐姐。”
螣邪郎嗤道:“你姐現在肯定忙活,你就不怕給你姐夫踢出來?”
這沒正經的調調惹得其它兩人都笑,吞佛搖頭還想說話,早讓黥武拉着往偏廳裏去了。
酒桌上螣邪郎揮退下人,親自替吞佛滿上杯:“來來來,這壇是老黥給你留的,專門接風洗塵。”
吞佛喝了,又吃了點菜,聽得黥武道:“這趟上京,可有什麽消息?”
吞佛揀粒豆子送嘴,說:“遇到點事,沒那麽嚴重。”轉話一說,“家裏幾個都還好?”
螣邪郎心知他有意轉移話題,也不勉強,心下狐疑萬分只回道:“小弟病得不輕,拖了有半年了。”
吞佛端酒杯的手頓在空中,一時竟無言。
黥武瞪了螣邪郎一眼:“我說你,這事緩兩天說不行嗎?吞佛才回來呢。……真是的,就沒一天落下你小弟的事。”說着連忙拉吞佛,“吞佛你先吃,有什麽話明天說。”
吞佛回了魂,說:“什麽病?”
螣邪郎不理黥武使眼色,說:“風寒染上的,一直斷斷續續沒重也沒好。”他又替吞佛添上酒,“你這次回來,趁早把喜事辦了,他就好了。”
說來說去,還是吞佛跟赦生自小訂下的親。
吞佛也不答話,若有所思把菜往嘴裏送,螣邪郎瞅着他這狀況,不知怎地心下生出一點不安。
三個人很快轉了話,鬧了一夜。
銀锽家在這一帶算是大戶,吞佛的姐姐華顏無道在他小時候嫁進來給家長作續弦,他自小就跟螣邪郎、黥武一塊長大,當時這家人說玩笑話不知怎的讓老太太知道,一下當了真,就把螣邪郎的弟弟赦生許給了吞佛,後來老太太去了,臨走前再三叮囑要給這小的兩個完婚,才不久死了弟弟的朱武心疼赦生,忙不疊答應了。
于是一家人收到吞佛要回來的信兒,都巴望着能圓了這樁事,尤其朱武為甚,早在月前就催着華顏和弟媳九禍準備妥當了。
這會子吞佛回來,人人都巴望着這事呢。
一大早吞佛就去給姐姐華顏請安,兩姐弟說了些體己話,華顏就給吞佛說了這事,問他有沒有個主意。
吞佛沉默了很久,說:“姐姐,老實說我這心裏已經有人了。”
華顏懵了,趕忙問是哪戶好人家?吞佛搖頭苦笑,說人已經不在了。
華顏看這光景,知道弟弟在外頭自有一番風雨,瞧這樣子自然是沒放下,她也就不好說什麽。只是這族長的命令大過天,話已經下來了,就等辦事,既然吞佛心裏的人已經去了,日子還是要過不是?等弟弟心中寬慰幾分,再把喜事辦了也成。于是左右安慰幾句,伊人已逝的話也不說了,就催吞佛去看看赦生。
吞佛本不想在此時見赦生,但他們曾受同位恩師栽培,算來也是師兄弟,又有這等婚約,不見面反而說不過去,也就答應着去了。
赦生住的地方叫“沁香園”,是他母親九禍以前住的園子,就在地方東北角,遍植梅花,甚是安靜,赦生就愛那份靜,怎麽也不肯搬出去,九禍就随他去了。
吞佛拒了車,說要一個人走過去,仆人們吓的跪在地上,好說歹說也沒勸下,心中甚是惶恐。這舅老爺甚是得寵,這要是上個北院都要自個兒走過去,傳出去還不讓上頭扒了皮。
無奈吞佛決定的事,十匹馬都拉不回來,領頭的只好讓他自己走,悄悄派些人跟在後頭。
這吞佛就走了足足一個時辰,路上四處晃悠的,欣賞初春景致。聽黥武說去年冬天特別清緩,雪沒落幾回,到了春季,反而寒意料峭起來,太太小姐們都得把冬衣續出來穿。
他去外頭走一遭,去年下了好大的雪,他記的那地都給淹到小腿肚,孩子們蹦跶着堆雪人,打雪戰,大人們來來往往趕着辦年貨。
那些張燈結彩的日子,鞭炮聲、吆喝聲,孩子們鬧着跑着,喜氣洋洋的紅。
恍惚中一道身影自腦中又浮出來,朝他揮揮手,笑容若冰雪純真。吞佛心底咯噔一下,生生停了步。
那怕是他生命中最後一道下雪的景了。
赦生瘦了很多,精神卻是不錯,見吞佛來了,就想從床上爬起來。
吞佛止住他的莽撞,見他笑靥如花,面色卻是極蒼白。他摸了摸赦生的發,前些年還是短發的樣子,現在卻長到了腰,越發清秀起來。
“聽大哥說,你昨晚回來的?”
“嗯。”吞佛凝視他,“船趕晚了,不敢驚動別人。”
赦生說:“你平時做事極有分寸,船期該是早訂下了,這會子晚了,怕是遇到什麽?”
“我回來那趟趕上地方造反,耽擱了一兩日。”
赦生聞言立刻問:“你有沒有傷着?”他猛地抓了吞佛的手臂檢查,細致的眉糾結着,面露擔憂之色。
吞佛按下他的手,笑着寬慰:“我沒事。”
赦生狐疑地松手。
兩人間一時無話。
赦生想接着說點什麽,無奈他本就不多言,以前跟吞佛相處,總是吞佛說得多些,這次吞佛好容易回來,怕是隔久了有些生分,一時間也不見他說話,就這樣尴尬着。
吞佛看了赦生,見他有些赧色,只好說:“你好好休息,我先去見老爺。”
赦生說:“你還沒見過老爺?”
吞佛點頭,替他整整背靠,松了手就出屋了。
赦生在靠在床上,想着吞佛回來第二日先來見自己,竟然沒顧得上禮數,心中越發甜了。他自幼知曉自己許給了吞佛,一顆心便向着吞佛,也是吞佛出色,合他心意,但他既然還不是吞佛的人,也就不願人知道,這份情意藏着掖着,婚事上只等着大伯做主。這次吞佛回來,準備喜事的動靜那麽大,他如何不知曉?卻也不見着急,日裏照樣過着。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那半年來的病也漸漸将愈了,他也就清心寡欲,滿心盼了那日子來。
吞佛去見朱武,幾年不見的人越發精幹利落,叫朱武好生贊嘆。他一向器重這位小叔子,雖然輩分有些不合,到底是外戚,娶了小侄子更是親上加親。
朱武拉吞佛坐下,問了幾句京中的事,就提上了他跟赦生的親事。
豈知吞佛突然起身向他跪下,說:“小子福薄,怕虧待了三少爺,不敢求這事,還請老爺收回成命”
一句話把堂上的華顏、九禍、旱魃、狼伯、伏嬰師聽得愣怔住。
朱武只當他謙虛,怕諸多忌諱,立刻給他一道安魂湯:“怕什麽,你看看這裏幾位,有他們在你還擔心那個嗎?就算壓不下,還有我給你做主。”
他銀锽朱武一向不說二話,族內也沒有不聽他的。
吞佛還是說:“此等厚愛,吞佛承不起。”
九禍看出端倪,向華顏使個眼色,便打圓場道:“吞兒剛回來,急急忙忙就辦這事,也得緩過勁兒來啊。何況面料子尚沒個定好,不急這一刻,大哥還是等段時間再提吧,那時小赦的身子也能好些。”
“是啊是啊。”缺爺附和,“都等這麽久了,還差這幾天嗎?”他伸手拉吞佛,“好小子,這幾年在外練的不錯啊,跟狼伯上外坊看看去?”
華顏無道笑道:“狼伯你別太稱贊他,這孩子受不得稱呢。”
“當得當得,我看啊這小子就是要托大事。”
一句話說的華顏唇角微揚,心中笑意盈盈。
朱武雖然蹊跷吞佛對親事的反應,奈何衆人皆有意回避,也就不再說話,含糊地交待兩位女眷去辦,也就跟伏嬰師繼續商讨事宜去了。
九禍等補劍缺拉走了吞佛,急忙問華顏:“吞兒是怎麽了?”
華顏把吞佛說的心裏有人的事告訴了九禍,九禍沉凝片刻,說:“可知道對方孩子是哪家?”
“說是京裏認識的,可人……”她湊近九禍,“已經去了。”
九禍恍然:“這事說難辦也難辦,有句話叫作‘死人最大’,我看吞兒這心裏一時半會是裝不下他人了,要是拖上一年半載,那心思淡下點,說不定就能成。”
華顏搖頭道:“我這弟弟極其固執,怕是他看淡了,也娶了小赦,那不是害了小赦嗎?”
九禍無言。
華顏見她這樣,試探的結果早已知曉,便說:“妹子,我的意思,還是看兩個孩子怎麽說吧。”
九禍說:“再等等……等小赦身子好些了,再告訴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