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話說吞佛在京裏三年,認識了一位極其出挑的戲子,名劍雪無名,生平最愛梅花。
兩人情投意合,就好上了。他化名一劍封禪和劍雪相會,劍雪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後來隐約知曉他是京外來的,知他必會離去,心中竟生了凄楚,不久便病倒了。
吞佛那陣子事情繁忙,也就沒怎麽去看他,這孩子本就心思重,又為此更添病狀,等吞佛去看他時,竟是回天乏術之兆。
樓中人告訴吞佛,劍雪早年受了不少苦身子就弱,不知哪裏來了心病一直好不了,他這快要去了,還請吞爺看在往日情分上去送送他罷。
吞佛守了劍雪大半夜,喂他喝了小半碗藥,大半都吐在了被上。劍雪此時迷迷糊糊,說着胡話,一會子說要去江南看桃花,一會子說要跟着吞佛去香山看楓葉,話語淩亂,四季違常,吞佛扶着他,掌心已經刺出了斑斑猩紅,面上卻忍着平靜,一一答應了。
天明時分劍雪回光返照,竟清醒了,拉着吞佛衣袖不放,神色凄苦道:“我知道你一定會走,你可不可以帶我一起走?”
吞佛如遭雷擊,心下已知曉劍雪的病由,未及他答應,劍雪已然雙眼一合,香消玉殒矣!吞佛心痛難當,親自料理劍雪的後事,傷心之地不願再留,便離了京,返回家鄉。
這段過往吞佛擱在心裏,睹物思人更添傷感,每每一番景,一句話就能勾起對劍雪的思念,他心想這輩子怕是只有這個人在心裏了,也就斷了他念。
如今回到家鄉,才想起自己仿佛有過段早訂下的親事,而對家就是幼年同窗的那位師弟。
他仍在思憶劍雪,此時哪裏有娶親的念頭。因此恨不能打斷了族中的念頭,想來想去才大着膽子直接回絕銀锽朱武,豈知讓九禍和家姐暫緩了。他心中郁悶,想着這些事,旁邊狼伯拉着他一一介紹坊間作具,他強打精神也只記的五六分。
缺爺何等角色,看出他心不在焉,八成也跟赦生的婚事有關,也不為難,逛了一會子就把人放了。
吞佛向狼伯告辭,便匆匆忙忙去了姐姐華顏無道的屋子。
房內華顏無道聽吞佛細細說來,也知道吞佛的意思。她拉過弟弟,細細勸解道:“我知那位劍雪無名是你此生最愛。可惜這人已經走了,你還能再拉他回來?”
吞佛不說話。
華顏又說:“你只要再往前踏一步,這大好的前程就在你眼前了。人總要過日子,你就算守這一輩子,他泉下有知又怎會瞑目?”
見吞佛繼續不答,華顏只好嘆道:“小赦這孩子,雖然他心裏不說,大家都知道他就認定你了,現在你說不要他,那孩子會怎麽想?”
吞佛終于開口:“娶他,是害他。”
華顏瞪他一眼:“你不娶就是為他好了?”她推開弟弟,“你自己好好想想,別最後賠了夫人又折兵。”
吞佛皺着眉,仍然是離開了。
一路上吞佛思襯着姐姐的話,見院中景致一派生機勃勃,不知不覺想起劍雪來,思及不日将要大婚,又轉念想起了赦生。昨日他見赦生面色雖白,清秀美麗卻是不下劍雪,躺在床上,骨子裏是歲月的靜好。這會是伴他後半生的人,雖不是心中念念想想的那位,但如華顏所說,伊人已逝,他又上哪兒找一個劍雪陪這後半生呢?如果誰都可以,那就赦生了罷……
于是這段時日來堵着的事一下子散了。
螣邪郎老遠看見吞佛對着池子觀魚,面色輕松自若,好似與昨不同。
“喂,心機,聽說你跟小弟的婚事拖了?”
吞佛莞爾:“你還真是三句不離赦生。”
“廢話,本大爺的小弟,我不關心誰關心。”
“自然是我。”
螣邪郎瞪大了眼睛:“你是說……”
“怎麽?他就快作我娘子,螣邪郎你不會忘了吧。”
“不是我是說……”
昨晚提起親事時,吞佛明明臉色有異……螣邪郎審視地看吞佛,瞧不出絲毫端倪。
“你找我何事?”
“哦,黥武約咱去見個人。”
“什麽身份,要這麽大禮數。”
“你去了就知。”
“行,你等我一下。”吞佛喚來下人,吩咐将從京裏帶來的物品都送去各房,今早拜上朱武時他已将幾位長輩的份送去了,剩下最後三份,一份給螣邪郎,一份帶去給黥武,那份赦生的,他猶豫片刻,仍是差了下人送去。
赦生收到吞佛的禮,打開來一看,竟是一支精致的筆,他把玩了一陣,吩咐下人收好。
早有丫頭遞上茶水給他,笑說:“舅少爺好細的心,少爺你就喜歡筆啊墨啊之類的呢。”
赦生說:“他一向心細,這會子禮物怕是都到各房了。”
丫頭奇道:“我昨個兒見到夫人房中的彩雲,說是從舅少爺得了東西,夫人很是開心。怎麽給少爺的東西,卻是今日送來?”
赦生垂下眸,片刻不說話。
那丫頭心細如發,雖不明個中緣由,也知失言,忙忙撤了茶杯下去了。
這裏赦生卻在思襯:吞佛備禮,本就該上輩為上,只是吞佛以往去到哪裏,帶了東西回來都會親自送來,這次卻是差人送來,怕是有什麽緣故。
他既想了這裏,也便有了心事,喚了小厮來問:“你說舅少爺前些天在堂上惹老爺不高興?”
那小厮伏在地上,不敢瞞說:“奴才聽人說,老爺要給少爺和舅少爺辦事,不知怎的延了……還是九夫人提的。”
赦生聽了,心中更是了然。許是吞佛因什麽緣故推了,他母親才做這臺階下,加上今次吞佛差人送禮,是否有個不願惹閑話的緣故,那就不知道了。
只是他本一心想着這門婚事,突然生了這個變故,一下子有些受打擊,但他轉念一想,感情的事不好強求,若吞佛真不願娶他,他也不再在意便是。因此心中平靜許多,只略略愁緒,仍有些不能釋懷。
第二日九禍滿面喜氣來看望兒子,笑着說他跟吞佛的結親日定下了。
赦生沒料到這事竟來得這樣快,昨日種種思緒在目,一時竟沒了歡喜,只問:“會否太倉促了些?”
九禍詫異他竟這樣平靜,只好道:“怎會,吞兒等不及,親自跟老爺說的呢。”
赦生一驚:“吞哥自己提的?”
“是啊。”九禍笑道,“你就快作人媳婦了,有些事娘要好好教你。”
赦生失笑:“娘,就算成了親我也是住家裏,禮數還用教嗎?幾位叔叔伯伯照常不就好了?”
“也對。”九禍起身,“這幾日你要好好休息,把病都養好了。”
赦生一一答應下,親自起身送九禍出去。
千思萬慮,好事終成。雖有萬般疑惑,也不再細想,幾日後銀锽家熱鬧非常,都為兩位少爺的親事忙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