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外頭人聲鼎沸,吞佛卻覺恍如隔世。
幾個時辰前他和赦生拜了天地,敬了酒,就這樣結了夫妻。幾個好哥們拉着他續杯,他本不好推辭,誰知螣邪郎二話不說都給他打發了。吞佛知曉螣邪郎素來疼愛小弟,憂心自己在外應酬久了,冷落新婦。也就順他好意,逃了這難承的局。
待他走進新房,忽地心中又有些冷。
紅燭喜字,桌上擺着蓮子、花生、紅棗。赦生就在內屋裏,吞佛猶豫半晌,仍是走進去了。見他一身新婦裝安靜坐着,心底又生出些愁緒來,一杆喜秤在手,竟不能移動分毫。一會子想着蓋頭下若是劍雪的容貌該多好,一會子又想起劍雪已去,床畔坐新人,更添無奈。
等他思過片刻,紅燭也已燃了泰半,吞佛驚覺不好,可赦生還是安安靜靜坐在那裏,渾然不覺吞佛異樣一般。
吞佛只得挑了喜帕,只見燭花下赦生秀麗美妍,面含紅暈,一雙如水秋眸靜靜望着自己,依然那樣靜好。
他心中倉皇,移開眼目從容走向桌邊,将喜秤放下,斟了兩杯酒分遞赦生,飲下交杯酒,便放下芙蓉暖帳渡春宵去了。
燭火微漾,照的帳內綿綿得暖,吞佛輕輕解下赦生的衣裳,溫唇游移在他雪白的肌膚上,引得赦生輕輕顫了身子,一擡眸對上吞佛的眼睛,面上紅暈更染,忙移開眼睛喃了句“把火熄了吧”。
吞佛沉啞一笑:“都點起來了,要熄也要你。”
赦生瞪他一眼,美眸間流轉風情,吞佛一時間竟如遭雷擊。只那一眼他便想起了昔日劍雪登臺,一眼間風情萬種,将自己的神魂都勾去了。
春情蕩湧憐君意,最難相忘是舊人。
吞佛忽然起身,驚動了赦生,面露疑惑。吞佛頭也不回地着衣,平淡道:“你先睡吧。”
說着起身,竟就這樣離去。
赦生愣在床上,等房門合了,才醒了吞佛早不在的事實。
這一夜過得極其漫長,赦生半死不得其解,靠着芙蓉暖帳,看着新房布置,心中憂思頓起,直近黎明,外頭雞叫三聲,不知怎的兩行清淚就落下來。他抱了被子,不言不語,任那水珠落得越來越兇。
外頭丫頭們敲門道:“舅少爺,舅少奶奶可起好了?”
赦生慌忙擦去眼淚,回了聲:“過會子再來吧。”
丫頭們答應着下去了,赦生心知這事不好辦,這才頭一日,成親的新郎就不在房裏,那又怎說得過去?
他思來想去,忽然去取了把剪刀,把心一橫,往臂上劃出個大口子,鮮血就這樣落在了床上。赦生丢開剪刀,再胡亂抹了把血,将床鋪弄得亂了些,再取了新裝穿上,這才喚了丫頭來。
丫頭們進屋一瞧,都不見吞佛蹤影,赦生面色含赧地說:“舅少爺起早了,說去外頭走走。”
見他一臉幸福,丫頭們捂嘴偷笑,嚷嚷着整理屋子。赦生褪下笑容,心中冰冷,湧起一點傷感,卻又很快壓下,慶幸着吞佛出門前擇了素衣,不然穿着新裝出去,這又要惹人非想。
赦生起後不久,吞佛就回來了,一進門看見丫頭們在整着,見他都是笑意滿面喊姑爺,吞佛點頭答應着,看見赦生正喝着丫頭遞上來的茶,心中一驚。
赦生聽了丫頭的叫喚,便說:“今日起你們是喚他姑爺,還是喚我舅少奶奶?”
衆人看了他們一眼,笑說:“自然是舅少爺和舅少奶奶得好。”
赦生說:“少貧,胳膊肘向外拐全不認主子了。”
丫頭掩嘴笑道:“此後可都是主子了,少爺好,姑爺也好,少奶奶……更好~”
赦生作勢要抓她,小丫頭機靈地往旁邊躲去,一屋子人笑了起來,赦生去看吞佛,佯怒道:“你看看,要不是你,他們怎會反了。”
吞佛上前拿過他手中茶杯,竟是親自替他挽發。赦生未料及,渾身一僵,只聽得吞佛道:“你向來待她們過好了,寵壞了怎麽反賴我。”
赦生說:“算了,反正我說不過你。”
吞佛觀察赦生神情,昨日他突兀離去,正想着怎麽向他圓了話,豈知赦生既不惱,也不怒,反倒跟一屋子丫環仆人合着笑鬧,心中越發沒底。
手上功夫好了,吞佛眼目一瞟,看見那床上一灘血跡,心中更驚。赦生正要起身,吞佛下意識扶了一把,正捏在那左臂上,赦生冷不防全身一顫,冷汗直冒。吞佛心中了然,遣退了仆人,将他袖子一拉,一道很大的口子露出來,刺痛了心。
赦生想收回手,讓吞佛又拉了去,取了金創藥替他敷上。
赦生見他忙碌,不平不淡道:“昨夜睡得可好?”
“書房裏呆了一夜,說不上好。”
“為什麽……”
“有些事兒急了,不辦不行。”
吞佛留了話頭,赦生知曉必是不能探聽之事,然而有什麽事會比新婚之夜更重要?因此心中更是郁結不下。
吞佛說:“你這又是何必。”
赦生有些氣結,想你這捅簍子的,怎地還問我,只好道:“讓長輩們知道,始終不好。”
吞佛自是明白,要他回了,也接不下話,幹脆無答。
新人上堂向朱武、華顏敬茶,又向次座的九禍同缺爺敬茶,長輩們叮囑一番,無非是好好過日子之類的話,兩人一一回“是”。
九禍和華顏見結了這樁良緣,自是放下心底大石,銀锽家複又回到往昔。
春去秋來,吞佛和赦生不知不覺也成親月餘,只那日洞房之夜後,吞佛再未到赦生房中過,每晚在書房忙碌。赦生心中覺得有異,但又不能問。一來吞佛這人,他就算問了也未必會說,要逼他面不改色編些話來安撫自己,這又非赦生所願,二來這圓房未成事實,若是走露出去,誰都不好看。但這些事,又豈有不穿幫的一天……赦生只求能拖得了一日是一日,拖到吞佛真心願意說了,那便就好了。
只他這樣的心思,不知不覺又拖了三個月,其後竟生出個大變數來。
且說吞佛自洞房那日起不再碰過赦生後,心中也覺不是長久之計,然而他每每想到劍雪,便不能碰赦生,這雖非他所願,卻是從了他的心,一時半刻強求不來。他思襯着,或許日子久了,這心病便會不治而愈,也就不太強求。況他深知赦生的性子,他不說,赦生便不會逼,也就省下許多心。
直到有一日,他同黥武出外辦事,遠遠地見到一人的背影極似劍雪無名,一下如遭雷擊,當即撇下黥武追将了過去。
那也是個極其靈秀的孩子,名喚宵,就住在結草診廬旁邊,吞佛打聽到他是個孤兒,幼年受過許多苦,再看他眼睛到氣質無一不像劍雪,心中頓時酸楚起來。于是變了法子會上他家人,從此便照顧起這孩子,對他極其疼愛。
宵心思單純,吞佛又對他極好,竟是此生不再有第二個了,因而對吞佛也是死心塌地,相識不過十日,便将身子給了吞佛。
從此吞佛便在閑暇之餘去見宵,兩情相悅,魚水燕好自是不必細說。
那頭赦生等過三月,吞佛仍然沒有向他說明,他心中疑惑,卻也聽見外頭一些風言風語,他本就是極敏感的性子,頭裏嫁給吞佛前就打聽得吞佛有不願之意,可是事情又順利辦下了,他也就斷了那想頭,現今看看,竟是頭裏的猜測确有其事。
那晚吞佛回來,赦生差人請他共飯。吞佛來了,赦生便與他吃酒,待得三分酒意,彼此話頭盡興,赦生退了仆人,忽然道:“你老實告訴我,你心裏是否有人?”
吞佛手中箸一頓,便明了十分。他早知以赦生冰雪聰明,決計瞞不久,因此放下箸,平靜地看向赦生,說道:“我心裏的确有別的人。”
只一句,如刀似劍,往赦生心口上生生剖出一大塊血肉。
赦生面色蒼白,極怒道:“你既心中有人,為何要娶我?!”
吞佛也不答話,赦生一看這光景,心中便知答案,一桌酒杯拂掃在地,指着吞佛恨道:“你既娶我,卻又這樣待我,你當我是你網裏的魚,頂上的珠子,任刮任殺,任取任棄嗎!”
吞佛無言可回,面色平淡,并不他言。
見他此刻還能波瀾平靜至此,赦生心中頓時好似結了一層冰,碎成片片,盡成灰燼。
他輕聲說:“你休了我吧。”
吞佛這才開口:“我不會。”
赦生心中更恨:“你既不願休我,我便休了你!”說着要往外走,卻讓吞佛從後攔腰抱了進來,貼在他耳廓上輕語:“你鬧出去,家裏有誰會許?妻休夫,誰給你做主?我自是不會休你的,你也別鬧了。單這一件事,螣邪郎便會攪得天翻地覆,到時誰都不好看。”
想起那素來疼愛自己的大哥,這一事真會鬧得滿城風雨,赦生停了掙紮,呆怔着愣吞佛拉着坐下。吞佛心有愧疚,疼惜地撫着他的臉,溫柔似水:“我是喜歡你的,你也中意我,就這樣吧……”
赦生看着他,眸中湧起水光,沿着細致的面容落下,聲音卻是極其冰冷:“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他說得那樣盡心盡力,恨得那樣如火分明,吞佛的眼睛被燙傷了,他撇開頭,再也不敢看赦生一眼,逃一般匆匆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