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次日吞佛起身,想起昨日與赦生的種種,忍不住要親自去看他,可實說了,就算見了面,又有什麽可談?但他仍是想去看看,為得自己心下能舒坦些。

出了書房,穿了廊子,就到赦生房門口,正有兩個丫頭端了水盆出來,見了吞佛,微微施禮。吞佛略略點頭,正要推那門,卻讓其中一個攔下了。那丫頭比另一個略微年長些,使個眼神差她端了盆子去,就對吞佛說:“請舅少爺安。少爺昨晚受了點子寒,不太舒服,怕勾起舊病來今日就不出房門了,也讓舅少爺別進去,感染了不好。”

吞佛一聽,知是赦生不願見,也不勉強,倒打趣這丫頭道:“怎麽這會子功夫,又改口稱回少爺了?”原來這丫頭正是新婚那日鬥膽調笑“舅少奶奶”的那位。吞佛一直記得她,算赦生身邊較年長的婢女了,輪親厚,自小陪到大的,赦生私下無人時偶爾會稱聲姐姐。

那丫頭面露憂愁,壓低了嗓子對吞佛說:“少爺昨日不知怎了,面上極其乏累,不吃不喝的,只冷着一張臉。我揀些好聽的說,他也沒反應,倒是睡前忽然吩咐,從此以後任誰也不準再提‘舅少奶奶’幾個字。讓奴才們都改喚少爺。”

吞佛聽了,心中了然,雖極內疚又是無濟于事。便不再多言,徑自去了。

此後吞佛和赦生的關系竟是冷淡了下來,偶爾碰面,也只得三言兩語,寒暄幾句。飯食不共一處,寝浴不置一所,半月之下見面的次數,五根指頭怕是綽綽有餘。

吞佛偶爾去看望赦生,不是讓丫頭攔了,就是赦生不在,起初只道赦生怒頭上,也不在意,時間長了竟覺得蹊跷,挑了段時間去得頻繁了,丫頭幹脆說:回舅少爺,少爺差我傳話呢,這少爺的房,您以後還是別進了。

吞佛聽了,這才隐約覺得,赦生是鐵了心的要跟他攤這牌。

兩人成親才這一會子,就鬧出這些事,九禍和華顏聽了,也實在不安心,尋了個時間找兒子的找兒子,找弟弟的找弟弟,好好談了番,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吞佛自不必說,赦生那性子,就更不會往外說了,于是合族中親厚的長輩們,都甚擔憂。九禍思來想去也不明白,這兩情相悅的兩個孩子,怎地鬧到這地步,轉念一想,怕是初結姻緣,鬧小矛盾呢。這小疙瘩的不打緊,反正日子還長,總有磨合的時候,因此勸下華顏,兩人都不再上心,一邊又慶幸螣邪郎随狼叔離家經商讨經驗去了,否則還不知這繼子會鬧出什麽來呢。

轉眼便是入夏,吞佛某日忽來雅致,備了顏料畫布,對一園子景致細細描繪起來。

忽地有小厮入內,向吞佛報了些什麽,吞佛眉頭一皺,沉思半晌,匆匆擱下筆朝外走去了。

原來狼叔帶螣邪郎出門後,這家中尤其外坊的事宜,有些朱武便交了吞佛打點,這本不是什麽大事,無非是大戶家家都有的那些個取巧。只是這次賬簿不知怎的,就落在了旁人手上,若是抖出來,怕也不是好事。

吞佛聽了這事,親自到外坊走一趟,心裏衡量着開了份名單,要把些個手腳有閑餘的給辦了。

正一樁樁交待着,又見家中親信匆匆進來,附耳說了些什麽,底下跪的一票人但見吞佛眸中閃過驚異,只那一瞬,他便平靜地吩咐領頭将待辦衆人安置了,待他回來再說,便帶那親信回家了。

原來吞佛那出了問題的賬子,落在的不是別人手上,正是他那明媒正娶的赦生。

赦生手中拿了這把柄,就讓吞佛的親信喚了他來,吞佛雖有疑惑,也不妄加揣測。等吞佛見了赦生,赦生頭也不擡,揮退了小厮和丫頭,指着桌上的賬本給吞佛看。

吞佛淡淡說:“你這又是什麽意思?”

赦生說:“前些天得了風聲,說有人不知死活,膽大妄為,竟然在大伯的眼皮子底下作那見不得的勾當,我想哪裏有這回事,外坊可不是你顧得好好的?結果還就真有這麽一回事。”他擡眼看吞佛,“我想你忙得很,這些事怕是底下人欠管教,鑽了你的空子去,就自作主張替你攔下來了。”

吞佛聽到這裏,心中萬般思量,卻仍面色不改道:“多謝夫人,若非夫人慧眼又豈能查得如此迅速?”

赦生道:“說的極是。”他一指賬本,“這樁事就交還你辦了吧。”

吞佛正要伸手去拿,卻見赦生一手按着那賬本,眼裏直勾勾瞧着他,半晌才說了句:“天下可沒有白吃的午餐。”

吞佛道:“你要我拿什麽來換?”

赦生一頓,說了兩字:“休書。”

吞佛心頭一震,見赦生目光,竟是勢在必得的神态,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他料到赦生恨他,卻未料到過了大半年,赦生竟還未舍了這念頭。

“你別告訴我,你忘了休書怎麽寫。”赦生輕聲道。

吞佛聽了這話,心中忽然騰起一股怒意,口中冷冷道:“夫人好差的記性。”

他直起身子,負手而立,續道:“你将這東西給了大伯,最多罰我個過失,有何證據證明是我所為?再說了,水至清則無魚,若把網上這點眼子都堵了,又有誰願意替銀锽家賣命?這個道理,大伯又怎會不懂?該查的照查,該辦的抓幾個辦了,也就是了。”

他湊近赦生,露了個極輕佻的笑,說:“這東西,能換什麽呢?”

赦生冷着一張臉,哼了聲,将賬簿丢與他,不再為難。

吞佛神色複雜,只嘆了聲,道:“你莫要作過了。”

此言一出,換來赦生怒意升騰,極冷極恨的一眼,差丫頭攆他出去。吞佛也不回頭,徑自離去。

待到欄上,恍惚看一眼塘中月,吞佛細細品着心底那點異樣的激烈,知是自己……動怒了。然這又為何,卻是細想也無果。

時間飛逝,一晃,又要入冬了。

這日吞佛心情大好,連親信也一一退了,獨自一人去看望宵。

吞佛坐在轎裏,任人擡着,聞着那秋末冬初的涼氣,心中頓時如這涼氣般,心清肺暢了起來。

自那次以後,赦生變着法子逼他寫休書,兩人招來招往,好不厲害。他雖不到擋架不得的地步,久而久之,人也乏了,何況赦生的法子每每不遺餘力、不留餘情,他若稍不注意,便真會着了道去。如此反反複複,轉眼過了半年,最近兩個月許是應付得疲了,他甚少上宵那裏去。

提起宵,他的眉眼又有了些恍惚。

初時他戀着劍雪,便覺與宵十分契合,然而日子久了,到底宵不同劍雪,不是一回事。他能愛劍雪至深,對宵卻是疼寵大于男女之情。日子久了,照顧宵仿佛成了一種習慣,也是他樂意,該然;既然他當初把宵拉了在身邊,也就得擔下這些。

吞佛這樣想着,又憶起劍雪的種種,那點想念,忽地飄遠了,像三月裏隔了最燦爛的桃花雨,一片朦朦胧胧,看不清那人的樣貌。

他記得他的好,卻又只是記得他的好。

可,這才一年哪。

轎子到了,吞佛下轎走出來,瞧着許久未來的地方,心底一絲苦笑。這等他回去了,赦生又要用什麽法子逼他呢,他幾乎是日日成夢魇,只記得那雙決絕得好不死心的眼了,當真造孽。

吞佛揮開那些個想頭,直接走進去了。

這一進去,卻是猶如惡夢重現,僵在了那地。

宵披着厚厚的雪裘。這才入冬的,他就披上了,實在是畏冷的身子受不住,那小臉也給凍得紅紅的,內屋還是暖的,那陣勢怕是去外頭走了一遭吧。只是宵的臉,也不全是給凍的,看他這會子跟一個人聊得正起勁,開心的什麽似的。只是,如果那個和他聊得起勁的不是赦生的話。

赦生穿着尋常人家的衣服,自有一番平日不多見的潇灑。吞佛見慣了他着女裝,這會子再看他一身男裝,竟合了好些年前的影子,仿佛那年學堂裏念着書的單薄孩子,順着十年一蹦,跳在了眼前,一味朝着自己笑。

赦生是在朝着吞佛笑,帶了點拘謹,又有大家公子的氣派,對着宵說:“這位就是你說的吞佛童子了吧。”

宵點點頭,朝吞佛說:“吞佛你可來了,我給你說,這些日子就是小赦陪我四處走動呢。”

吞佛聽他叫得親密,反而沉下心來,把一堆怒意壓了下。他知道赦生變着法子要他寫休書,沒料到竟找上了宵,也是他太過大意,自認連親信都不曉得的事,赦生必是無從入孔。

他走至二人身邊,也似初次見面般,朝赦生問了禮,轉頭對宵說:“身子好些了嗎?”

宵乖巧點頭:“好多了,就是這陣子藥吃得多,好苦。”

赦生在旁道:“你前頭吃的那些,不是最好的,對身體沒甚益處,這會子吃了好藥,才精神得這麽快,須知良藥苦口最是真。”

宵點頭:“我也覺得精神好多了,以後天天打雪仗都不累了。”

赦生笑道:“還是要防着些,這天氣說變就變。”

“是。”宵聽話地點點頭。

赦生一點頭,起身向吞佛和宵道:“我還有要事,先行告辭了。”

宵一愣:“這麽快?”

他這反應,落在吞佛心中,自是一番思量,不必細說。

赦生從容道:“日後有的是機會見面。”

這一句,說得吞佛心下驚覺,卻也不攔他,由他離去。

晚上吞佛回了宅邸,飯也不吃,便走去赦生處,丫頭見了還想說什麽,吞佛一眼看去,叫那丫頭吓得身子顫抖,不敢再造次。

他推了門,見赦生正在那兒提筆寫着什麽,見了他,将筆一擱,讓屋裏的也出去了。

吞佛挨着他坐下,面容平淡,眸底玩味,那目光卻有了一種威勢,叫平常人看了,心驚膽戰。

可赦生又豈是平常人?雖着了女裝,端了女子态勢,那眼神卻又淩厲得過分了。

吞佛開門見山:“你還想鬧到何時呢?”語意輕柔,卻透着一股子寒意。

赦生也不搭話,将方才寫的東西遞了過去,吞佛只看一眼,眸光“嗖”地銳利起來。

赦生道:“你只要在上頭押個印,簽個字,宵的事我替你們作了主,接他回府裏作你的舅少奶奶,可不是兩全其美?”

吞佛冷冷看着他,那眼神竟不似在說笑。于是斜了身子,輕佻了目光去看赦生:“你這趟老套了吧。”

“有效就好。”

“哦?何以見得?”

赦生只逼了他的眼:“你要的前程,我替你鋪了;你心裏的人,我替你接回來,你還想怎樣?”他一指那封休書,“只要你簽上字,大家都痛快。”

吞佛不說話,只睨了他看。

赦生又說:“你是今非昔比,家裏頭也有一番地位,不必再想着這個,限制着那個,又何必誤人誤己?”

吞佛忽地湊近他,極沉聲地道:“這誤己,誤的是不由自己;誤人,誤的怕是另有他人。”

赦生眸光一銳,面上透出一層極淡薄的紅來,全叫這沒分寸的話給怒的,丢下去:“這牆外花香的事兒,可不是我幹的。”說完了,也不等吞佛接聲,将那筆往吞佛手中一塞:“爽快點吧,吞哥。”

一句“吞哥”,把舊日裏的事兒都勾了起來,吞佛聽着,竟是恍如隔世。

他再看那筆,就是早先自京中帶回的禮物,那筆身嶄新嶄新的,壓根兒沒用上幾回。

心中思緒流轉,複又瞧了赦生去,那人在燭火映襯下,秀妍如初,吞佛聽過那些個美貌勝過女子的故事,還總嘲笑來着,現今想想,這個人,這張臉,他看了這麽久,竟全沒發覺就是這個話。他眼裏凝着赦生的眸子,有火在裏頭跳似的,晃了他的眼。

……忽地擱了筆。

吞佛說:“實話說罷,我若是求了老爺去,他還不讓宵給我作二房嗎?”

這一句,讓赦生霎時蒼白了臉。

吞佛又說:“男人三妻四妾的才是平常,這你自然不陌生。我既敢要了他,就自然能保他,不牢你費心了。”

赦生猛地站起身,盯着他只問:“這印你是真不蓋了?”

吞佛說:“我早說了,我是決計不會休你的。”

赦生眼神飄忽,只說:“你留了我,又有什麽用呢。”那話,也是輕飄飄得了。

這一問,倒把吞佛自個兒那點不明問到了,他靜靜想了想,似有答案,又沒個定準,便說:“我也不明白。”

赦生終是乏了,坐下怔怔地出神,吞佛也不說話,只看着他的樣子,細細地看着。

半晌,赦生忽然說:“明日,我就搬回園子裏住。”

吞佛一時無話,只聽得赦生又說:“你自己好好過,也別來看我,就算來了,我也不會讓你見的。”他說這話,平平常常,似在叮囑,又似不過一點交待。

不等吞佛沉默,他便道:“夜深了,我有些累。”這一句,竟是在逐客。

吞佛緩緩起身,看他拉開隔簾,進了內屋去,那單薄的背影一晃,就朦胧不見了。

他恍過神來,吹熄了蠟燭,也就走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