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年末的時候,螣邪郎跟着狼伯一同回來,還沒坐穩,就聽說自家小弟跟吞佛鬧得很不安寧,最後竟然搬回園子住了。
他吓了一跳,正要去問赦生,九禍就把他攔下了,說:“你這作大哥的素來疼他,但這會子又能做什麽呢?他好歹是嫁人了,夫妻兩個的事,即使你和我也不好過問的啊。”
螣邪郎就向她打聽這事,九禍嘆了口氣,說:“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好端端的,突然就這樣了。”
她這說的實在話,當初赦生和吞佛鬧得不愉快的時候,合族哪一個都不放心上,就連九禍和華顏,也是擔憂一陣,便放下了。九禍想着,吞佛一向是個有心的孩子,怎麽也不至于虧待了赦生,于是便覺得是赦生過逾了,前裏頭親自關照了一番,也沒問出個話頭,也不好深究。但她仍是覺得,這兩個孩子只是鬧着別扭,過段時間便會好的。這從小長到大的情分,如今又做了夫妻,是要過一輩子的人,就算眼下不能體悟,日後也會漸漸明白。
九禍既把話說得那樣明了,螣邪郎也有了分寸。只是他太疼愛這個弟弟,又實在不能袖手,于是便找了個借口,去看望赦生。
分別已久未見兄長,赦生心裏難得多了一點亮色。成親數月以來,他跟吞佛鬥得連自己也乏了,心灰意冷的,返在了病上,自從回到沁香園,不久就倒下了,調和了半月才好起來。
螣邪郎将帶回的手信給弟弟,赦生見了,很是喜歡。螣邪郎便感慨道:“你這個性子,還是喜歡這些東西。”
赦生看他一眼,說:“喜歡的東西,哪能說改就改了呢?”
螣邪郎說:“你道誰都和你一樣,只要看上了就不撞南牆不回頭了?”
這話裏有話的,赦生也就明白了,只不說話,手裏拽着他哥哥給的東西,發了會子愣。
螣邪郎想了想,又改口道:“不對,小鬼你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赦生偏頭說:“那又怎樣,日子這麽長,将來還有得過。”
“就這樣過?”
赦生又不說話了。
螣邪郎又問:“他來看過你了?”
赦生說:“我沒讓他進來。”
螣邪郎看他這樣,就怒了,想好好罵一頓,又狠不下這個心,一來二去還是心疼他多些,也就壓下這怒意,搖頭去了。
本來以他疼赦生的性子,族裏人見他回來了,都心驚膽戰得什麽似的,就怕這大爺騰起火來,本來就亂的局面,又給攪胡了。可是螣邪郎這年間的歷練,到底把心性也磨得更潤了些,頭裏家裏出了事,狼伯就知曉了,瞞着他不說,只把心思放在雕磨這小子身上,現在總算有了成效,不然單以九禍那番話,又怎能讓螣邪郎斷了找吞佛理論的念頭呢?
只是螣邪郎這邊着實郁悶,成日裏拉了黥武去喝酒,将心裏的苦悶說了。這弟大不中留,他也不管吞佛和赦生究竟怎麽了,誰對誰錯,只眼裏看着小弟受罪,叫他如何舍得?
黥武知道他的意思,就說:“你不妨拉了吞佛出來,好好問個清楚?”
螣邪郎說:“你也是關愛小弟的,怕是早想過了,覺得不妥吧?”
黥武無話,算是認了,他跟螣邪郎說:“我實話告訴你吧,他們兩個的事,我先前也是這個想法。都是親厚的人,說起話來也有個分量,但到底不是那麽回事。”
螣邪郎就問那是怎麽一回事。黥武頓了半晌,就說:“吞佛外頭有人了。”
螣邪郎聽了,頓時火氣上湧,騰地蹿起來,要去找吞佛拼命。黥武攔住他,罵了句:“你腦子燒胡塗了,哪個男人沒個三妻四妾。”
螣邪郎怒道:“他當我小弟什麽人,還由得他三妻四妾,左擁右抱不成!”
黥武舉起酒壺就往他腦門子上澆,澆了螣邪郎一個透心涼,一時間清醒了些。
黥武說:“這事情要讓老爺知道,八成也是準了吧,你鬧起來不是更讓赦生難堪?”
螣邪郎坐着不說話,心裏卻知道黥武這話極其有理。就算讓銀锽朱武知道,還當什麽大事呢,喜歡了就收進來吧,哪個男人沒有三妻四妾?說不定還就這樣辦了。家和萬事興,說到底還是以和為貴。
螣邪郎轉念一想,九禍怕是知道了,又怎麽會不知道呢?她也就裝作不知道,家裏長輩幾個,除了朱武沒抄那份心,怕都是裝作不知道的,就讓小兩口自己磨合去。
這樣一想,他又郁悶了。打這日之後,螣邪郎就常常去看赦生,也拖了黥武一起去,就想變着法子讓小弟開心些,黥武也是這個意思,等到赦生病落了,身子好些,就拖着他四處走動,于是赦生出門的日子比往常在吞佛那裏時還要頻繁了些,兩個哥哥變着花樣要他開心,他自然是知道,也就順着,慢慢放開那些擾人的心思。
轉眼不過月餘,又發生了一件事。
螣邪郎看上一名叫五色妖姬的青樓女子,竟動了娶的心思。
九禍暗地裏知曉了,就變着法子勸他,把那些個厲害關系都明說了,最後道:“你知道咱們大戶人家,一個怕的是戲子,一個怕的是娼妓,你想的這回事,給她贖身從良固然可行,也得替她想想,入了家門日後怎麽過,你在家中的地位怕也是受影響了。出門在外,也是惹人非議,這地方上的人,哪一個是不認識她的?”
螣邪郎心知九禍說的實話,但是情啊愛啊的,哪裏是能由得這些說通了呢?
赦生知道了他大哥的事,就瞞了家人,着了裝,悄悄去見五色妖姬。那五色妖姬正因為螣邪郎的緣故,有些心思梗着,忽然聽說銀锽家的少奶奶來了,以為是螣邪郎的夫人,慌忙打理了迎出去。
赦生見了五色,但覺慧質蘭心,溫婉賢淑,不似青樓女子,心道難怪大哥會喜愛她。
二人聊了些閑話,五色妖姬見他是越來越眼熟,赦生就把身份挑明了,他就是頭裏來喝花酒的銀锽家二少爺。五色慌忙向他跪頭,她頭裏聽說銀锽家有位二少爺嫁了外戚,城內很是轟動,這男妻雖不少見,可大戶人家裏頭牽扯得那些利害關系,又不是外間足以道的,少爺身份的尊貴,論嫁,便是相當了得了。但赦生極少外出,她一時間沒想起來,也是正常。
赦生對五色道:“你若是嫁了進來,就上我那去吧,有什麽事,我也能替大哥照看些。”
五色便明白,他是來給自己送個安心的,頓時心理好生感動,拜道:“妾身福薄,并不願連累了大少爺。他心中有我,便是知足了。”
赦生聽她這話,不卑不亢,也不似委屈,不由好生驚訝。原來五色妖姬思前想後,這從良的事未必是好,都說一入侯門深似海,她注定逃不了曾伫青樓的舊事,到時反而連累了螣邪郎;倒不如眼下得好,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有他在一日,她便在,他若去了,也不獨活便是。
赦生跟吞佛鬧了這大半年,乍聞五色妖姬的心思,仿佛遭那五雷遍地轟了一般,當下竟有些呆了。
于是又說了些話,趁着天還亮,匆匆回去了。
一路上赦生坐在轎子裏,竟有些恍惚。一會子想自己跟吞佛鬧的那些事,一會子又想五色妖姬的那些話。五色妖姬那些想頭,他是明白不了的,卻又感到恍惚。
回到家,已是日薄西山,他在園子外忽然差下人掉頭,就往大哥螣邪郎處去了。這年關将至,螣邪郎是忙得不行,這點燈的時辰竟是還在外坊,赦生便直接去了外坊尋他。外頭的人哪裏見過內眷,雖然聽是二少爺,此刻也已今非昔比,慌得衆人連忙散了。
赦生落了轎,直接進門,螣邪郎見是他,着實驚了一跳,着人添上碗筷,一同用膳。
飯後赦生便把去見五色的事跟大哥說了。
螣邪郎瞪他一眼,道:“你那點子事兒還沒解決,少替我操心。”
赦生感嘆道:“我是沒想到,她會那樣想。”
螣邪郎卻一臉自得,語意難得柔和地說:“她是為我着想,我知道。”
赦生長這麽大,還是頭一次見兄長這樣表情,也明白五色妖姬在螣邪郎心中地位不輕。他自從見了五色妖姬,往日裏許多事都沖撞了,在心裏攪得雜亂,見兄長得遇所愛固然高興,又想到自己身上,不免神傷,卻又不知為了哪門子事,但到底來說,若是螣邪郎有意娶五色,他是贊同到底了。于是便把自己會照看的意思,跟大哥說了。
螣邪郎素來疼他,見他這般為自己和五色着想,心中自是十分高興,也便顧不得那麽多,命人端酒上來,要與赦生好好飲一番。
兩人喝了些,赦生忽然自嘲般說:“大概我還是不曉事理的。”
螣邪郎聽了,見他神情間幾分無奈,這會子借了酒意,更是不掩飾那層透骨的心傷,不由起了疼惜,拉他過來撫着。他就這麽一個小弟,自小愛護到大,現在竟是想護也護不了,這世事難料的定數,叫人幾番感慨。
赦生伏在他肩上,頓覺今日比往日要乏了,眸子發澀,這大半年來的酸甜苦辣就這麽倒了出來。
螣邪郎察覺肩上的濕意,摟得更緊了些,他怕再激了赦生,心裏頭的嘆息蹿到了口裏,又吞回了肚裏。
他擡頭一個深呼吸,一轉眼,忽然瞥見吞佛站在門口,正盯着他們看,看樣子似乎已站上許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