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自從螣邪郎回來,吞佛就一直在等他找上門,但到底沒等來那個人。起先他是起疑的,合族皆知的事螣邪郎決計不會不知,怕是其間有個什麽緣故,他才能忍得下那口氣。可轉念一想,又頗覺得可笑。哪裏有等大舅子打上門來的入門女婿呢?這樣一想,也就不着急了。
後來螣邪郎夥着黥武帶赦生四處閑逛,吞佛知道他們的用意,也就不在意,哪怕赦生成日裏男裝出門上館子去花樓,他也沒吭聲,到底還是想着螣邪郎有分寸。直到今日坊裏說有內眷出來了,還是找的大少爺,吞佛這才疑惑起來,左思右想能做出這事的不過就那一位。他每回去見赦生都給攔了,又天性矜持些,不曾堅持過,這次就想着能見上一面,看他過得好,也算安個心。
親近的心腹讨話問,是否上大少爺那兒一同用飯?
吞佛想了想,說:“罷了,讓他們兄弟聚聚。”
他徑自用過,吩咐底下人一個都不許跟來,就一人往螣邪郎辦事兒的地方走過去。還沒進門,就看見上文所述那光景,一時停在原地。
螣邪郎見了他,頗感意外,将赦生往外推了些,赦生也就順着起身,回頭見着了吞佛,很快偏過了頭。吞佛見他眼眶微紅,面上冷淡,心中忽地不痛快起來,腳下卻已邁過了門坎。
螣邪郎說:“你怎麽來了,用過膳了嗎?”
吞佛說:“聽說有內眷來了,過來瞧瞧。”他的目光片刻不離赦生,瞧得螣邪郎也看出了幾分蹊跷。
赦生對他大哥說:“你們慢聊,我先回去了。”
螣邪郎還沒開聲,吞佛卻先道:“夫人可安好?”
赦生答:“還好。”
吞佛說:“先前聽說你又病上了,這會子身體可都好了?有什麽不舒服的問大夫藥吃,千萬別瞞。”
赦生說:“勞你費心,也請多保重。”說着,向他哥哥點個頭,就先出去了。
吞佛看上眼裏,心上不知味,當下又覺得怪,只是不知何處怪。
螣邪郎想這對冤家竟比陌路人還要冷淡,一時心中百般感慨,他對吞佛在外頭有人一事十分腹诽,但也覺得沒理,他自己将來也是要讨妾的,又怎會不懂男人那些個心思。只是落到自家小弟身上,到底不舒服,和吞佛寒暄了幾句,甚不自在,哪裏有往日裏談笑風生的爽快。
吞佛看出了,也不久待,聊過些坊間事宜便徑自去了。
吞佛走過園子時,月正中天,這将近年關的日子,天氣已是深寒,怕是過了年,就該落雪了。他一想到雪,百般喟嘆,一時竟又無語,想自己的心思不過“罷了”兩字。
這一想,方才心裏存疑之處,竟陡然清晰了起來。
赦生以舅少奶奶的身份來的,伏在螣邪肩上,這饒是兄弟再親密,到底也是逾距了。他對自己向來疏離冷淡,話也不答一聲的,方才竟然說了許多,也是奇怪。
吞佛思襯着,又想到螣邪郎回來後聽見赦生的事,竟也不怒不惱,只言談間多了拘謹,這也不太對勁……
這些想法纏纏繞繞,不知不覺就上了吞佛的心,待他走出園子,那一張臉已是沉冷得叫人不寒而栗。
才回了家,就有心腹來告訴吞佛:宵出事了。
吞佛心內一驚,顧不上許多,直差人安排車子連夜趕去看宵。
吞佛進了門,就見照看的人跪了一地,他沉着臉,問了幾句話,原來早上宵一個人跑出門,到現在也沒回來。旁邊那心腹見他神色冷淡,不知喜怒,當下暗道不好,忙吆喝人再去找。
下人領了命,正匆匆往外趕,忽然聽見有人喊着“宵少爺回來了”,吞佛放下茶盞走出去,見一個中年男子拉着宵走進來,向吞佛點頭問好。
宵見了吞佛,趕上來蹭着他。吞佛撫了撫他的頭,認出那男子是來本地做生意,跟銀锽家家主舊識的蕭中劍蕭二少。
三人進屋,吞佛吩咐下人伺候宵沐浴,便請了座,同蕭二少攀談起來。
蕭中劍笑道:“今早正要趕回鋪子去,沒想到途中他鄉遇故人。”
吞佛知他有話,便順着細問下去,原來宵與蕭中劍是同鄉,父輩交情深厚的,那些年戰亂走散了不少人,這孩子也在其中。
蕭中劍向吞佛道:“家父在世時,每每說起宵家的事,便淚如雨下,不能釋懷。想不到我竟還能找到他,也是蒙吞佛兄關照。這孩子受了許多苦,是該享些福了。”
吞佛聽出蕭中劍有意帶宵回京,一時竟覺得突兀。
他從銀锽朱武那裏知道,蕭中劍為人耿直,說一不二,算來算去也是可值得托付的人。但他所說是否屬實,吞佛仍有考慮。正想着,宵沐浴完畢換了家常衣服出來,見到吞佛忙向他說:“吞佛吞佛,蕭二哥是我小時候的好朋友,他人很好的,我常常去他家玩。”
吞佛說:“我們算是認識。”
蕭中劍道:“都聊上半天了。”
宵赧顏,挨着吞佛坐下。吞佛聽他方才所說,已明白蕭中劍和宵的關系,他按下話頭,不平不淡說了些閑話,半夜裏同蕭中劍一起離開。
上車臨別之際,蕭中劍突然來讨他那個話。
吞佛沉吟片刻,說:“若蕭二少能照料他,也算了我一樁心事。”
蕭中劍點頭:“我看那孩子對你不一般,也猜到你們的關系,可你到底是銀锽家的女婿,我又怎會讓宵委屈。”
吞佛知道他不喜宵嫁入銀锽家作二房,就算有銀锽朱武的交情也不願意。他經過那些想頭,已知自己對宵絕無男女之情,不過貪戀那份真性子,如今知道宵原來并非孤兒,更是有了回去的地方,也就放下心,答應了蕭中劍。至于宵的百般不願,吞佛自是細細勸解,不在話下。
再說赦生想着自己哥哥的那些事,到底不甚放心,因而叮囑了下人好生瞞着,他便着了男裝往青樓跑。
下人們不知緣故,也猜不透他那個心思,都盡心地做了。豈止那日家裏小厮往青樓尋人,恰巧見了二少爺往樓上下來,同那個豔冠全城的名妓聊得正歡,他唬了一跳,忙閃了身,這話當日傳了個滿園。
九禍知曉這件事,大大發怒,将那小厮給攆了出去,回朱武說赦生身子不好,去外坊走一趟就病了,在園裏都躺了許多天,那些個不長眼的仆子亂嚼是非,這家還寧不寧了!朱武就說你辦吧,九禍便傳全家上下,再有造謠生事者一律趕出去,不得說請,這事才平下了。
赦生作了這事,心裏直悔大意,擔心家人為查真相去驚擾五色妖姬,又擔心給螣邪郎惹麻煩,一來二去放不下,就悄悄去找他大哥。
那邊螣邪郎料了個七八分,再聽小弟這一說,就合上了,他又趁勢教育了赦生一番,要他不用再擔心五色的事。
赦生聽了,放下心來,便回沁香園。還沒進門,兩個丫頭就神色慌張地說吞佛來了。
赦生想他捅婁子的事兒,吞佛不知道才怪,也就安了下人的心,自己去見吞佛。他大老遠地見吞佛坐在廳裏,正喝着茶,見他來了,一雙眼掃過來,竟叫赦生心底隐隐生驚了。
“回來了?”吞佛不平不淡問。
赦生猜不透他心思,沒搭話。
吞佛放了茶盞,起身走了過來,說:“你最近真是過得越來越有滋味了。”
饒是赦生,也聽出這話後頭,竟隐隐含了怒意,他和吞佛從小一塊兒長大,知道吞佛這人心機甚重,喜怒哀樂從不叫人知道的,如今竟連壓都壓不下,可見是怒得狠了。他怕下人看見,就對吞佛說:“有話去房裏說。”
進了門,赦生心知這件事錯在自己,不好隐瞞,就說:“你想問什麽就問吧。”
吞佛一言不發,突然拉過他狠狠吻住。赦生吃了一驚,愣了一下,吞佛早将他丢上了床,壓了過去。
赦生驚得急喊:“你發什麽瘋,我喊人了!”
吞佛仿佛什麽有趣的事一般看着他,淡淡道:“我是你丈夫。”
赦生呆住,見吞佛又要上手,他抓住他的胳膊,一個“不”字又說不出口。
吞佛就這樣任憑他抓着,饒有趣味地看他,沉了聲道:“你要搬出來,我由你;你攔着不讓我進來,我也由你;只是如今你還要我由着你嗎?”
赦生說:“我沒做你想的事。”
吞佛伸手撫着他的發,輕聲說:“你做了,沒做,都無所謂了,我現在想要你,就這樣。”
“不行。”赦生脫口道。
吞佛眼一沉,冷冷一笑,輕易掙了他的手,回身一勾,放下了簾子。
赦生從未顫抖得這般厲害過,他想起了那個晚上,芙蓉暖帳,新燭喜被,可那已是快要一年前的舊事了。
吞佛的手在他身上撫着,極輕、極霸道,又克着周身幾處要害,要赦生反抗無能。衣服盡數落地,帳裏暖黃的光暈着,籠上肌膚,一層幾近透明的無暇。吞佛眯了眼看,手掌細細滑過,惹得赦生難忍地抽氣。這身子是屬于他的,但他從來沒碰過,真是件叫人驚訝的事情。
他壓着赦生兩條腿不能動彈,手掌順着往下,直探入腿間去了。赦生驚了看向他,眸中漾起薄薄的水氣,勾起吞佛唇畔一抹笑意。他帶點惡意地套弄着,底下的身子又一陣猛烈抽搐。
赦生差點咬碎一口牙,艱澀地說:“我真沒……”
吞佛咬着他的耳垂,含糊道:“早說了,我只想要你,沒別的……”手上一個緊逼,迫了赦生交給自己。
赦生濕潤了眼看他:“你又不喜歡我,憑什麽要……”話未完,讓吞佛吻了去,再不讓他說話。
紅燭燃到了盡頭,“啪”地一聲輕響,滅了。
一夜雲雨無度。
赦生醒來時,日上三竿,初醒時意識尚未複明,他只覺身上乏累無力。
吞佛是早已不在,被褥都是涼的,看來是走了許久了。
丫頭們走進來,見他軟在床上,身上紅跡斑斑,唇色極豔,一雙眸子少了平日的利落,像浸了水似的潤,個個臉紅心跳,杵在床邊都不動。
赦生面子薄,心裏怒上了,想喊她們退,嗓子又痛又啞,連聲都發不出。
一個丫頭見他面上神色不對,小心問:“少爺要什麽?”
赦生動了動手指頭,半天畫了個“水”字,丫頭們慌忙去倒水,拉赦生起來喝,誰知這一拉,赦生當下呼了聲,冷汗涔涔。丫頭們慌了,不知這如何是好,連忙差人請了大夫去。
折騰了大半天,赦生才沐浴妥當,靠着軟榻休息。他給吞佛折騰了整晚,滴水未進,忽然覺得有些餓了。
小丫頭捂着嘴笑:“那當然了,少爺連晚飯也沒吃呢。”
赦生想起吞佛是昨晚飯前來的,當下更是郁結,問她:“舅少爺來時,有發生什麽事嗎?”
那個丫頭面露難色,突然跪下說:“是奴婢們的錯,少爺您前腳走,舅少爺後腳就來了,問您去哪兒了,奴婢們說的不對口,舅少爺就生氣了,要拿錯,奴婢就……”她羞愧地低下頭,小聲說,“奴婢就說少爺您往大少爺那裏去了。”
赦生聽了,有幾分明白。吞佛怕是來問青樓那事的,丫頭們個說個的,又怎能瞞得過他,只是吞佛……
想起昨晚的事,赦生仍有些顫。他從不明白,原來性事也能叫人這樣遭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一想,手上的杯子抖落了地,丫頭們以為他生氣,吓得不敢說話。赦生說沒事,要她們自己收拾。
赦生隐約覺得不安,總覺得事情沒這麽簡單,果然到了晚上,吞佛又來了。
自那天以後,吞佛每晚都來,有時溫柔,有時霸道,不折騰得他大半夜不給安好。赦生熬不過,他也不管不顧,事後又極盡溫柔地伺候着,不讓丫頭們動手。赦生哪有力氣攔他,也只能任他了。他心裏頭猜到個想法,又不敢置信,那日吞佛給他沐浴,他抓了吞佛的手問:“你想的是什麽?”
吞佛說:“我想要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