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赦生有喜,吞佛就把他接出了園子,九禍心想那是個素來喜靜的孩子,沁香園怕是更妥當些,就跟華顏商量了一番,找了吞佛來,想讓他夫妻二人在沁香園住上這段時日,吞佛思襯一番,回說怕園子靜過了,添出許多病症,到時反而不好。九禍和華顏聽了有理,也不勉強。但其中又有個緣故是她們不知曉的,那便是先前吞佛整治赦生,就在的沁香園,他早早将人接了出去,憂的也是這個事。
這日,九禍心情大好,帶着幾個丫頭去瞧赦生。還沒進門,就見丫頭們聚在廊上一處,看外頭來的新鮮鳥兒。丫頭們見了九禍,立刻請了安。
九禍笑說:“你們這一群不知輕重的,就在這玩兒了,如今主子的身子今非昔比,由得你們怠慢嗎?”
衆人見九禍仍是和顏悅色,這心底早就惶上了,一個膽大心細的丫頭,就是頭裏說赦生自小長到大陪着的那個,回了九禍道:“回九夫人,非是奴婢們貪懶不弄事,實在是舅少爺吩咐不讓奴婢們動手,叫奴婢們外頭侯着,有事再傳呢。”
九禍聽了,心中有了分寸,便說:“起來吧。”
一群丫頭們慌忙起身,朝裏頭喊“九夫人到了”。
九禍徑自走了進去,就見內屋裏赦生卧在床上,吞佛正坐在床邊,喂他吃紅豆粥。見九禍來了,也不擱碗,只略一點頭,當作見禮了。
赦生看看他,又看看九禍,喚了聲:“娘。”
九禍也不客氣,早有丫頭搬了椅子伺候她坐下,她打量赦生一番,問:“身體可好些了?”
赦生點點頭,正要開口,吞佛又送了粥來,他勉強咽下了,輕聲道:“娘在這。”
吞佛柔聲道:“把這些都吃了,再說吧。”
九禍瞧在眼裏,見他這般疼赦生,雖是不顧禮數了,心下也是十分受用。
赦生只好将吞佛送口的粥全吃了。吞佛着丫頭退了碗,要替他抹嘴,才碰到赦生的臉,赦生便偏過了頭,渾身倏地一僵。
吞佛也不在意,仍是抹了,又将帕子丢了丫頭。倒是這一下,讓九禍愣了愣,正覺得奇怪,就聽吞佛開口問:“九夫人今天來看赦生,想必有什麽事?”他雖同赦生結了親,見到九禍時仍然稱一聲“九夫人”,這都是給輩分鬧的,并非那些個親疏有間。
九禍回神,笑道:“你這孩子,分明心裏頭清楚得很,偏要裝作不曉得。”
吞佛回說:“那也得看九夫人的意思,是否如我所想的了。”
“哎,你說的話總是在理。”九禍向來滿意吞佛的知情達理,也不繞彎,直言,“頭裏說的祭祖,前陣子給耽擱下了,最近才重提起來。也是伏嬰本事,一月不到就辦妥當了,日子就訂在本月初十,老爺也準了的。”
吞佛說:“這祭祖的事,我和赦生參不得。”
九禍點頭:“還是你心細,銀锽家到了這代,雖沒規定內眷不可入戒神堂,我們又怎能不知分寸呢?小赦已屬內眷,自然跟我一道,只是你雖是外戚,進不進,還得看老爺的意思。”
吞佛垂眸,答:“自是得聽老爺吩咐。”
“嗯。”九禍又說,“這祭祖的事兒先放一邊,我許久未曾去過戒神廟,也不知道戒神老者好是不好,那位長輩你是知道的,也是輩分極重的一位了,連老爺也不能不敬,銀锽家三位少爺還在娘胎裏的時候,就經他的招福,取了名字,化了災厄。我想讓他給小赦看看,也叫孩子将來出世,能順順當當。”
吞佛禮道:“多謝九夫人這般愛護,考慮周全,我和赦生一定照辦。”
九禍搖頭笑了笑:“我就不盼什麽了。”她指着赦生,“我就這麽個親兒子,如今給了你作媳婦,也只能嫁出去的兒啊,潑出去的水,好歹是管不着了。”衆人聽了,都笑起來。吞佛間餘去瞧赦生,見他雖是笑着,卻十分勉強。
九禍又說:“所幸你們都在家,能為你們好的,我自然要做全了,做足了,這心吶,才放得安。”
吞佛說:“九夫人放心,有我陪着他。”他轉了去看赦生,輕聲續道,“陪他這一輩子。”
赦生的面色陡然蒼白了,九禍看了,心中一陣突惶,好容易按下心悸,但見吞佛輕輕摩挲着赦生的臉頰,滿目柔情不能言表,赦生低了眸,怕是有些羞赧。
九禍思襯着,想是多心了,也不再多慮,陪着兩夫妻吃了頓飯,席間少不得又見着吞佛對赦生百般呵護,一面替他布菜,留心他的舉動,一面同九禍說起外坊的事,祭祖祈福相關事宜。
一家三口閑談着,不知不覺已是月挂枝頭了,九禍是午後來的,這會子想着些事,便要走。吞佛親自送她,赦生想跟,又被他攔下了,柔聲安撫着,說是怕夜晚風大,凍着了身子。九禍也替吞佛勸着,随後便離去了。
轎子擡回別院,九禍才下來,終究覺得不妥,複又往華顏那裏去。她本來憂心兩個孩子大半年鬧的,如今不知安怎了。前些日子尋了空就去看赦生,雖是陪着說了幾句話,到底當娘的,看出些不對勁來,那陣子吞佛正交待事宜,準備告假,因而沒碰上過一回,今日特意尋了吞佛在的時候去,細細瞧下來,心底寬慰了,可總有什麽攪着心,梗得難受。
她把這些對華顏說了,華顏細細想,沉凝片刻道:“不是當姐姐的替弟弟說話,你是知道他的,極妥當的一個人。打小作外戚的,同家中三位少爺處得來,裏頭歡喜,外頭嫉恨得狠了,也尋不出岔子,後來也是服氣了。凡事滴水不漏,合族沒有不說聲好的,就是老爺也極器重,全當自家人看了。”
九禍點頭:“這我自然知曉,只是吞兒把心藏得深了些,這喜怒的分寸都跟丈量過似的,合情合理。我不免有些擔心,他和小赦好歹作了夫妻,這夫妻間的感情也能跟量好了的?”
華顏禁不住笑出聲:“妹妹啊,瞧你這話說的。我今天聽你說起他們來,覺得很是不錯。小赦雖是你生的,好歹也有我照看大的份,那孩子倔強着呢,嘴裏不說,骨頭硬當當的,少不得鬧些別扭,脾氣。”
“是啊,當娘的怎麽會不知道?”九禍說,“好歹吞兒有分寸,我也就省了心,只是今日裏瞧着,總覺得不對勁。”
“哦?哪裏不對勁了?”
“小赦看似怕了吞兒。”九禍細細回顧,“他們鬧得那般嚴重,無法無天了,這會子和好了,小赦也不鬧了,但總不像往日裏那性子。”
華顏聽了,也皺了眉,忽地醒過來,搖頭道:“瞧你,帶得我也憂心起來了,孩子長大了,結了親,自然交他們夫妻整去,就算有些什麽結,也得他們自己解了去,我們還想什麽?”
九禍一聽,心中也了然了,自嘲般笑:“唉唉,你說我這性子,心裏頭明白着,怎麽又……”
“你這是擔心上的,聽我說,放寬心了,再怎麽着也是家裏,還能真由天大的亂子攪起來嗎?”華顏笑了。
九禍就說“極是”。
她們又聊了一會,銀锽朱武自外頭回來,九禍便向大伯和嫂子告了安,徑自走了。
再說祭祖的事,果然銀锽朱武準了吞佛入內,九禍和華顏聽了,心底自是歡喜。單這祭祖的一事,便叫合族裏知曉,吞佛到底是銀锽家的人了。
九禍同華顏、赦生在廟內偏房等着,吃着些齋果說話,這下連華顏也覺得,赦生的話真是少了。九禍和華顏聊的事,他是一點不清楚,就在一旁安安靜靜的,卻又跟缺了魂似的,把華顏和九禍看得心驚肉跳。她們對了眼,就放赦生出門透氣去。
赦生出門,才走了一段路,就跟丫頭說:“我想喝點水,再嘗點果子,往那樹下坐坐,你們去取了來吧。”
兩個丫頭答應了,忙忙張羅去,赦生就一人走了小道,往偏處行去。
萬物複蘇,春意盎然,天卻仍有些寒,赦生走在路上,只覺得迎面來的風刮上了臉,直透到了心底,往日裏痛得麻木的地方,竟然鈍鈍得舒服。他自從沁香園一夜,整個魂就給挖了空,腦子裏亂亂的,心頭裏茫茫的,想擇了什麽來想,可又什麽都想不起來,壓得一日比一日難過。可環顧周圍,竟連個說話的地方都沒有,偶爾走神一回,醒來了,見到的又是吞佛。
吞佛,吞佛。赦生細細嚼着這個名字,忽然覺得什麽都不剩了。往日裏他盼着吞佛來,他卻能大半年不見人影,非得去尋了,去逼了,才能見着那張極冷漠、極無謂的臉。後來這個人不見了,就像自他生命裏消失了般,尋不見任何蹤跡。再後來……這個人又回來了,可赦生卻覺得像頭回見他一樣,原來自己嫁了人,還是嫁了這個人。這段時日裏,他天天陪在自己身邊,幽魂似的,總不散了。赦生盼着他散,可他散了,卻又惶恐起來,覺得散了還是會再回來的,只是不知在何時,倏地現了影,到時更不能應對了。
赦生這樣想着,不知不覺腳步緩了下來,只覺身子極沉重,好似被什麽壓着,透不過氣了。
不得已了,他便尋了處偏地,就這麽跪了下去,靠在樹幹上,茫然望天,輕輕喘着氣。眼閉上了,吞佛的身影又猛地現出來,驚得他睜開了眼,四下無人般的靜,只有鳥兒鬧騰的聲音。
是幻覺吧?
赦生心下寬慰了,卻又猛地響起一陣匆匆的腳步聲,逼了他朝那處望去,只見一道熟悉的人影從花叢草障後晃了出來,四下張望,見了他慌忙趕過來。
這人,竟是螣邪郎。
螣邪郎一見他跪坐在樹下,當下急了,拉他起來劈頭一陣數落:“你怎麽一個人跑這地方來,居然還坐着,萬一凍壞了怎使得?”
他瞧赦生呆呆盯着自己,又是一陣氣結:“你怎麽不說話?喂,小弟!我說…………啊!”
螣邪郎一個驚呼,卻是赦生好大力氣撲上了他的肩,緊緊摟着,頭埋在他肩窩裏,渾身顫抖,把螣邪郎吓壞了。
“小弟!喂,你怎麽了!”螣邪郎想去掰他的頭,卻叫肩窩裏溫熱的濕意給阻了手。赦生抓他抓得極緊,螣邪郎都給他抓疼了,又擔心他的身體,只好托着他,任他緊緊抱着。一波波無聲的顫抖傳進體內,螣邪郎很是吃了一驚,手上輕輕撫着,卻不見效。他這麽多年從未見赦生失控過,這頭一次便把自己吓壞了,但他又不明所以,只覺得赦生這般抓着,就像……就像……
螣邪郎猛地睜大了眼睛。
……他就像抓着唯一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