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話說赦生自打那一遭,心裏逼得緊了,又無時無刻不見着吞佛。那日九禍一番話澆涼了心,更是無處宣洩,今天見了他大哥,是從小極愛護自己的,當下心防決了堤,就伏在螣邪郎肩上痛哭了起來。

螣邪郎不明所以,見赦生哭的累了,又不好問話,只把人抱了回去,吩咐同來的丫頭們小心侯着,一面又派人向九禍和華顏報個信。

他顧了一陣,便匆匆出了偏房,正看見吞佛從外走來,立刻質問道:“心機,你葫蘆裏又賣什麽花樣?”

吞佛問:“你指的什麽?”

“別裝了。”螣邪郎有些惱,“分明是你讓我去找的小弟,怎麽找回來成這樣了?”

吞佛說:“我只說九夫人那裏傳信來,說赦生不見了,大略在外院逛迷了。……怎麽,你把人找回來了?”

螣邪郎一頓,只好說:“明明是你老婆,怎不見你去找。”

吞佛說:“我自是沒找着,這才回來了。”他向內望瞭望,“人在裏頭?”

螣邪郎一聽,忙拉住他:“你別進去,小弟哭得狠了,剛睡着。”

吞佛一聽,心中已有了底,便說:“我知道。你不用擔心。”

見他說得好似早知道了一般,螣邪郎又起了疑惑:“小弟究竟是怎麽了?我頭回見他這樣失常,幾要死了般,你剛剛要是在,也會吓一跳。”

吞佛說:“你頭回見的多了,他懷了孩子也是頭回。”

螣邪郎一凜,冷冷哼一聲:“我也是頭回見人懷了孩子,失常成這樣。”

吞佛失笑:“這家裏你還見過別人懷上了?”

螣邪郎語塞。

吞佛已經走進房去了。

他進了屋,見到赦生躺在床上,睡得極累,有丫頭點了安神的香,見到吞佛,略略一禮,就下去了。

吞佛替赦生掖了掖被角,伸手去拭去他眼角淚痕,極輕地嘆喃:“你要我拿你怎麽辦……”

他摩挲着赦生的面頰,在他唇上烙下一吻。末了,起身喚來丫頭,要她們好生顧着,便出門同螣邪往朱武那裏去了。

這邊赦生小睡了一會,醒的時候只覺得心頭重累去了大半,人也輕松了。

問丫頭們是什麽時辰,才驚覺已經到了要去見戒神老者的時間,他忙着下來,一陣頭暈目眩,向後栽去,險險讓人挽住了,擡眼見是吞佛。

吞佛攬他入懷,先坐了下,問是否哪裏不舒服。赦生緊盯了他瞧,半晌說了句“無妨”。

吞佛這才放心,扶着他去了戒神老者的訪客室。

九禍和華顏已經在那裏了,戒神老者見了赦生,上下打量,極驚訝地說:“唉呀,原來是赦三少爺。”

他看了看吞佛,又看了看赦生,啧啧道:“當年老者替你們三兄弟算了算,赦三少爺的路子最是寬廣,要不是嫁了人,眼下怕是在外頭闖蕩着呢。”

華顏笑了:“可見這命裏訂的數。”

九禍也向吞佛笑道:“我說吞兒,要不是你趕回來得快些,老婆怕是都飛了呢。”衆人聽了,都笑起來。

九禍又轉了戒神老者問道:“老者所言,是我這孩子原是要在外辦事的吧?”

戒神老者看她一眼,又看了赦生,搖頭道:“漂洋過海,此生不回啊。”

這話唬得九禍忽地白了臉,華顏也是一愣,吞佛和赦生均是一呆。

戒神老者笑嘻嘻看向赦生:“我說三少爺,這出洋游歷的事,你怕是有想過得吧。”

赦生看了看他,終是忍不住道:“您怎麽知道的呢?”

這話一出,手心裏緊了緊,疑惑回頭,卻是吞佛盯着他,神色略重,懷裏攬得更緊了些。

戒神老者見了,大笑道:“舅少爺不必緊張,三少爺既然委身了你,那過洋的命格自是破了。”

他坐下喝口茶,說:“三少爺身子骨不夠好,這回是保兩人,凡事還須當心。”

九禍說:“這是自然了,不只孩子們顧着,我們這些長輩也要顧的。”

戒神老者說:“那就好。”他招赦生上前,圍着他轉了轉,又說,“實話說吧,老者一直以為三少爺該是那出洋的路子,如今這局面,怎也料不到啊。”

華顏聽了,說:“這……兩個孩子的親事,您不是早知道了?”

戒神老者苦笑:“知道是知道,可是……”他去瞧了眼吞佛,道,“老者算的是成不了的局哪。”

他這話一出,九禍、華顏心中了然,連吞佛心裏也明白了。赦生心中更是百般滋味,回頭去看吞佛,那人回他一個極淡的笑。

戒神老者又在唉唉哼哼:“既然路到了這裏,那也只能走下去了。”他對赦生說,“三少爺,你千萬要記着一件事,許生,不許死。這死的念頭,是萬萬不能有,一刻也不能,否則就怕挨不過了。”

他說了這麽嚴重,反而讓赦生愣了,哪怕最遭緊的日子,他也從沒動過死的念頭,這老者說得這樣嚴肅,難道是算準了什麽?

九禍和華顏早聽了白了臉,又不敢打斷,只在心底猜測着什麽。

吞佛一副若有所思,面色漸漸凝重了。

戒神老者又囑咐了些事,赦生一一答應了,戒神老者很是欣慰,最後說:“日後的事,老者不便多說,不過這娃兒的名字,還須先定了。”

他對赦生說:“我向朱武問過,要借他一‘朱’字,給孩子熬那一關,再添一個‘厭’字,斷了那頭的牽連,方能平平安安到這世上來。”

赦生想了想:“朱厭?”

戒神老者點頭。

吞佛起身向他恭道:“多謝戒神老者贈名。”他走上前,照例攬過赦生,四目相接,赦生低下了眸。

戒神老者忽然對吞佛說:“舅少爺,莫怪老者多言,有些事,你怕是看岔了。”

這話說得吞佛眸中一閃,不平不淡問道:“老者所言何事?”

戒神老者嘻嘻一笑:“日後舅少爺自然明白。”他又轉去看赦生,說,“三少爺也是,有些事怕是想過了,有些事又沒看清,該好好靜了心,想一想才行。”

赦生自從戒神老者說中當年心事,對他是有了一份尊敬之心,于是低頭答應,心裏也想上了。

這邊一家幾口子在戒神廟用過了齋飯,吞佛便帶着赦生回去。

夜裏赦生睡了一會,突然心悸醒了來,吞佛伸手去勾他,卻叫他好大勁擋了,半擡起身,就這麽居高臨下望着吞佛。

吞佛喚了聲:“赦生?”

赦生直勾勾盯着他看,也不答話。

吞佛嘆了氣,伸手撫上他的臉,輕聲道:“很晚了,睡吧。”

赦生任他撫着,忽然眉頭一皺,手不覺按上了腹。吞佛見了,臉色丕變,立時拉他入懷,輕按着他的背,另一手也覆上赦生的小腹,溫溫暖着。

赦生恍惚了,腹內忽然起的微疼也散了去。

他聞着吞佛的味道,擡頭對他說:“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待我,我就不恨你了?”

吞佛聞言,細細吻着他,輕聲說:“你恨我,不恨我,我也是這樣待你。……誰叫我喜歡了你,而你又是我的人……”最後一句說得極輕,赦生都有些聽不清了。

将睡未睡時,赦生打了精神說:“那我要是不喜歡你了呢?”

随即聽得頭頂上吞佛的笑意:“不要緊,我有很多時間,讓你再喜歡上我。”

赦生說:“那我要是死了呢?”

吞佛一頓,眸光銳利地剖了他一眼。

赦生說:“你不要想錯了,我的意思是天災人禍總免不了。”

話還沒說完,又讓吞佛給吻去了。幾要窒息的時候,吞佛放開了他,在他耳畔柔聲道:“以後,再不準說那個字,就是想也不要想。”

赦生心中明白,今天戒神老者的話,吞佛到底入了心,以往的話他一定會頂回去,但是今天……想來想去,也不跟吞佛說了。沒料到吞佛卻緊了緊他的背,迫他擡頭,又說了一遍:“你明白了?”

赦生見他神色凝重的吓人,只點了點頭,吞佛又不肯他略過,要他說話。赦生只靜靜瞧了他,半晌,說了個字:“好。”

這一聲說出來,心卻累了,疲憊地合上了眼,再也不去細想分毫。

許生,不許死。那日戒神老者的話到底紮了幾個人的心,誰也不知道。吞佛照顧赦生得越發小心了,赦生心裏知道那些,卻也不在意。因為有孕的關系,房事上吞佛碰他的少了,也就沒有那些個糾纏。日子清清靜靜的,以往想不明白的事,多數翻出來再想一番,也就明白了。

他是天性聰敏的,既然心中有底,也就不再往牛角尖裏鑽,心裏想着先過了這關再說。

吞佛只當他終于想明白了,也不在意,對他極盡溫柔地照料着。

春去春又來,這一年下來,日子總算過得平安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