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因為擔憂赦生的身體,朱武特別關照,讓人請了專門照看的醫師團,據說是西洋那邊來的,專門用洋藥調理,效果特別好。九禍聽了,回絕了朱武,說赦生自小吃的中藥,這會子換治法,怕是會出問題,碰巧又在節骨眼上呢。朱武也就不堅持。
只是這事情傳去了吞佛和赦生那裏,赦生搖頭便說:“真謝大伯關懷了,不過西藥也好,中藥也好,于我不妨事的。”
衆人在一旁聽了奇怪,只有那跟他長久的丫頭,恍然一拍手:“是了!兩年前少爺病重,是讓洋大夫治好的呢!”
他這一說,衆人才隐約覺得有這麽個事,那時吞佛還在京裏,自然是不曉得了。他聽了這話,也沒說什麽,吩咐衆人散了,讓赦生休息。
赦生察覺他神色有異,但是仍然不說什麽,順着吞佛的照顧,就睡下了。
不過幾日,他忽然想起曾經讀過的幾本書,就叫丫頭取來,趁着精神尚好,可以讀讀看。
丫頭聽了,說:“少爺你要的書,前陣子都讓舅少爺拿走了呢。”
赦生聽了奇怪道:“他怎麽突然想看我的書?”
丫頭說:“舅少爺說了,替少爺整理書房,日後少爺康複了就能直接取,不見亂。”
赦生聽了,心下隐約生了不好的想頭,脫口道:“他幾時作的這事?”
丫頭趕忙說:“這個奴婢記得,初十祭祖回來那趟,第二天就取走燒了。”
赦生臉色大變,緊盯着丫頭問:“你說他燒了!?”
這丫頭本是嘴快,壓根沒想到會順溜了出來,當下驚得喊不出話,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口中直叫“少爺息怒,少爺息怒”。
赦生當下再不能忍,直接起了身,就往外頭趕去了。
碰巧九禍和吞佛從外頭走了進來,見到赦生,皆是愣了。赦生見娘親在這裏,心中的怒氣謹慎地壓了下,不便表露,就說:“娘來了?”
吞佛上前挽住他,細細觀察他的神色,已經心中有疑,再見後頭丫頭急急忙忙趕了過來,見到他和九禍,撲通一聲跪了磕頭,面上急色難忍,心中大致有了眉目。只是見赦生不說話,他也就樂得順其自然。
一群丫頭擁着三位主子進了屋裏,吞佛體貼地拿了軟墊,讓赦生順了躺椅卧着,赦生搖頭說不累,吞佛卻是不許,一面問丫頭是否該吃的都吃了,該喝的也沒落下。丫頭對他一一答了,赦生卧在椅上,見九禍在旁邊面露贊笑,心中越發的驚了。
說了一會話,九禍不知怎的提到華顏托書的事,說:“最近流行洋玩意,你知道你大嬸母最愛那些帶字的,也想出外托幾本,可巧怎麽也找不着,也就罷了。”
吞佛說:“姐姐素來愛書,自小管我讀書也嚴厲。”
九禍就笑了:“那是她教導有方,否則怎教出你這般出色的弟弟。”
赦生趁機說:“我書房裏多的是洋書,回頭讓大嬸母來挑,喜歡的拿去便是。……要不,先捎上幾本讓她瞧瞧好了。”他又轉向一旁的丫頭說,“你去把我常看的那幾本,就放在書臺上的那些,都拿來吧。”
丫頭有苦言不出,見赦生緊盯着自己,這接話不是,不接話也不是。
吞佛早看出赦生的意圖,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卻是柔聲道:“那些書,我全處置了。”
赦生銳利掃過他一眼,卻是稍顯驚訝地問了聲:“為什麽?”
吞佛說:“這話說出來,還讓九夫人見笑了。我想赦生既作了我的妻子,那些書本若是留了,徒增外人話柄。到時反而不好。”
九禍說:“吞兒這話極是,你既作了人的媳婦,就不要再想那些東西了。”
赦生聽九禍這麽說,心中一驚,更是去看吞佛,想從他面上看出點端倪,但是吞佛照舊面色平靜,神态從容自持。
“煩九夫人給姐姐帶個話,作弟弟的感念她教導之恩,也記得她一直教導的,不敢忘卻。只那些洋書,老爺少爺們看了算長個見識,但是家姐是內眷,終究過于唐突了。”
九禍聽了更是點頭:“吞兒你說的極對,不瞞你說,這找書的事兒才擱下,你華顏姐姐就想明白了。”
吞佛淡然一笑:“那是極好。”
他說着,去看赦生,依舊滿目柔情的神色,卻讓赦生打心裏又戒備上了。
九禍還有他事,不在這裏用飯,吞佛就親自送她出去。
赦生見他離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吞佛對他極好,這段時日裏是個族裏人都明白的事,但此刻他才真正感覺到,吞佛這份溫柔背後的深意。
旁邊丫頭遞過一杯紅棗茶,見他神色憂慮,小心翼翼對他說:“少爺,其實舅少爺是為你好啊,看那些書終究是不好的。”
赦生聽了,如遭雷擊,擡頭見丫頭說得真誠,手中茶杯就這麽滑落,打了滿地碎片。
丫頭吓了一跳,連說“少爺息怒”。
赦生也被驚到了,還沒開口安撫,一道不平不淡的聲音傳來:“少爺體虛手軟,你不要大驚小怪,收拾了下去吧。”
丫頭連連應諾,趕忙收拾了下去了。
赦生見吞佛從容走來,依舊不改神色,走至跟前順手搬張椅子坐下,就這麽瞧着赦生,看。
赦生輕若鴻羽的聲音飄了起來:“你故意的,對不對?”
吞佛伸手欲撫他的臉,被他抓住,緊逼了他的視線,又問了遍:“你讓合族皆知你對我好,是故意的,對不對?”
吞佛臉上的溫柔早已褪去,淡然的聲音刺痛了赦生的神經:“你想在這裏,還是回房裏?”
赦生心下一凜,閉了眼睛不說話。吞佛輕笑一聲,将他打橫抱回了房裏。
一進屋,吞佛便吩咐丫頭們今晚不用來了。赦生聽了,忍不住緊抓身下的被褥,他忍不住對吞佛說:“你回答我。”
吞佛瞥了他一眼,讓他倒抽一口寒氣,只見那人放下了簾帳,躺上床來俯望了自己,極盡溫柔地說:“我說對你好,是真的。我喜歡你,也是真的。”
赦生抓了他的手臂,問:“你這樣待我,是讓所有人都覺得你對我好,那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了是不是?”
吞佛輕輕拉過他的手,一指一指把玩着,近乎嘲諷般說:“我要對你為所欲為,還須這般費力?”
赦生一時語塞,半晌,他吐了口氣,說了句:“你在孤立我。”
吞佛不答話,單手輕輕一挑,解了他身上的暗扣,褪下層層衣裳。
赦生瞧他喜怒不形于色的樣子,忍不住急道:“你又想故伎重施嗎!”
這一聲喊得有些驚,有些懼,卻沒了先前頭次的慌亂。
吞佛低低的笑意,帶了冰冷的溫柔:“相同的花樣,做第二次就沒意思了。”
他将手輕輕放在赦生的小腹上,仿佛呓語般說:“你一定以為,我是為了他,才這樣待你。”
赦生看他的手游移,沒敢動,只說:“是……可我又希望不是。”
詫異他居然會這樣說,吞佛挑了一邊的眉,等待他的下文。赦生擡頭看了他,深吸了一口氣,說:“早先你說你心裏有人,我信了,現在你說你心裏有我,待我好,我也信了。但你是待我好,還是待你自己好?”
他不等吞佛說話,繼續逼道:“你對我這種種,不過是為了你自己,在這個家中也罷,在族裏人前也罷,你要什麽?銀锽家終于流了你的血液?你瞞了我這麽多,你到底說的哪句真?哪句假?”
吞佛沉凝了目光,輕撫他的面頰,喃聲道:“才一段時日而已,你竟能說這麽多。”
赦生沉默了,半晌方道:“以前的我,怎麽也不會說的。”他這樣想,又驚覺自己的變化,一來二去只“不悔”,因而反堅定了目光望向吞佛。
吞佛半摟着他,輕聲道:“你既然明白了,那麽你倒說說看……你又是仰仗了什麽,敢這樣與我作對?”
赦生一愣,迷惑地看向他:“我仰仗了什麽?”
他忽然喉頭一緊,驚的差點呼出聲來,原來吞佛忽然單手扣住他的喉嚨,逼近了冷聲道:“你說我瞞你甚多,我且問了你,你仗着什麽與夫針鋒相對,鬧得全族皆知,而你又是憑了什麽有恃無恐,料定你那般逼我,也無人敢責問?”
赦生被扼得痛了,抓住那只放肆的手,只盯着那張冷肅的臉,聽他全然低柔的嗓音繼續在耳邊蕩着:“你是銀锽家的三少爺,衆人捧在手心裏看護過來的,你是否覺得嫁在家中,便能這般無法無天了?或者……”
他輕輕吻着赦生的面頰,溫熱的氣息游移着,低喃:“你料定我拿你沒辦法,才這樣屢次惹我發怒?”
赦生幾乎窒息的當口,吞佛松了手,他猛地咳了出來,極深極重地抖着。吞佛攬過他,順着他的背,在他頭頂不輕不重地說:“這個孩子,家裏人這樣看着護着,我這樣悉心照料着,他沒有不生下來的道理,你說是不是?”
赦生在吞佛懷中近乎自嘲地笑,卻是說:“是啊,他一定會生下來的,叫銀锽朱厭,很好的名字。”
吞佛頓了頓,伸手擡起他的臉,換來赦生一個不明意義的眼神,他看着吞佛,那神情近乎失望了,卻又有着道不明的傷。這讓吞佛極其不快,他突然低頭吻住了赦生,近乎霸道地索求着。
赦生在粗魯的動作中驚得弓起了身子,他注意到吞佛小心地沒觸到小腹。
他咬緊唇制止呻吟,又讓身上人吻得斷斷續續洩了出來。溫熱的手掌滑入腿間娴熟地動作着,像操縱着火焰,經過哪裏,便燃到了哪裏。
赦生再受不住,咬上了吞佛的肩膀,那人沒停下百般的花樣,反而折磨得越發狠了。
迷糊間他聽見吞佛在耳邊呢喃:你若想不明白,我有一輩子時間讓你想明白……
他抓緊吞佛的手臂,輕吟了聲:你恨我嗎?
吞佛突然停了,盯着他看,熟悉的神情,熟悉的冷然添了幾分瘋狂的情欲,但那掩不去瞬間的真實。
赦生窺見了,他的眼睛逐漸濕潤,幹脆閉上了眼睛,任淚滑落。
吞佛低頭吻去他的淚,小心翼翼又不可抗拒地進入他的身子。
在近乎昏厥的火焰燃燒中,赦生隐約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他動了動眼皮,再沒力氣去捕捉真實或虛假的音浪,只有回聲在腦中輕輕蕩着。
〔但我也愛你。〕
許多人發現,舅少爺和赦三少爺間微妙的改變了。
舅少爺待三少爺依然極好,三少爺也和舅少爺相處得融洽,仿佛壓根沒有過那一年的鬧騰。
九禍和華顏放寬了心,下人們也是歡喜,覺得這日子真是漸漸往好裏去了呢。
幾月光景過去,赦生的身子漸漸遮不住,人也懶了。曬太陽也好,在屋裏休息也好,吞佛總陪在他身邊,片刻不曾離過,凡事不假他人之手,都是親力親為。
螣邪郎和黥武不便來看赦生,偶爾捎信笑話吞佛越發得好相公,吞佛把信念了赦生聽,輕撫他的面頰,二人相視而笑。